萧承望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营帐与远处城镇的灯火在雨幕中扭曲成一片光晕,就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内心。
他看着意图站在倾盆大雨中一动不动,试图把自己淋死的沈图南,终是于心不忍,“上去吧,别在外面待着了。”
他本来还想说,程掌珠也不会愿意看到你要死不活的这副样子的,可那人眼里强烈的自毁倾向映生生截断了他的话头。
萧承望有预感,这话一出口,他就没活路了。
如他所想,沈图南确实没有动,只是低声说,“我不敢进去,里面到处都是她的味道……”
萧承望哑然。
确实。
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虽然营帐还是分开的,但晚上很多时候两人都不分你我,即便抵足而眠的时刻少之又少,可长久以来的亲密陪伴早就让两人的营帐氛围别无二致。
沈图南的营帐里有程掌珠的珠钗、点心,闲暇时期画的画。
程掌珠的营帐里有沈图南的字画,长枪,甚至还有他每个礼拜按时送来的野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竟然每一束都被处理得很干净,夹在书页中翻开时花香扑鼻,熏得人想哭。
萧承望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温柔,“那我陪你坐会儿。”
两人在屋檐下又坐了很久,直到雨渐渐停了,萧承望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走吧,回去。”
沈图南没动,萧承望凑过去拉他,却在下一秒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那人的身子晃了晃,竟当场生生呕出了一口心头血。
萧承望心下骇然,冲着远方灯红通明的军医营帐大吼:“人呢?!他妈的都死哪去了!军医呢!干什么吃的?怎么还没来?!”
沈图南恍若未闻,狠狠地掐住身旁萧承望的臂膀,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似的。
他道:“不许下葬。”
萧承望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握住他的手,狠狠地点了点头,和谢逢霖一起把他架回驻扎处。
在昏迷的前一秒,沈图南派人给在长安守城的亚父送信,求他帮忙从西域求冰棺,好把程掌珠的尸体放进去。
他想再挣扎一下。
也许那尸体不是程掌珠呢?
也许只是长得像呢?
萧承望望着沈图南毫无血色的脸,想到曾经和程掌珠的最后一面,那人笑盈盈地跟自己插科打诨,说等她做了皇帝就封自己当太子,只觉得心中揪着疼。
程掌珠。
和她的最后一面,竟然还是以他的坏脸色结尾的。
萧承望抬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整个驻扎的军队的氛围沉寂得像是个棺材。
小麦是个小傻子,军队里的大家都知道。
程掌珠教她唱歌,她记不住歌词。
程掌珠教她跳舞,她能摔个狗吃屎。
小麦什么都学不会,唯独有一件事学的最好,就是等待。
程掌珠和沈图南商议军务时,小麦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两个营帐中间的银杏树下,手里攥着颗松子糖等。
程掌珠巡查时,小麦就穿着怀璧姨姨给自己做的小花袄去渡口张望,被沈图南的亲卫拦着也不闹,就乖乖站在石墩上眯着眼睛看。
再比如现在。
小麦不懂什么叫“下落不明”,只知道这几天没等到程掌珠,小包被下的日历画满了红色的圈,直到最后一页都画完了,程掌珠还是没回来。
小麦想念,小麦去见。
但来到渭水,听到的消息却如同当头棒喝。
像她这种吃惯了苦的孩子就是这样,哪怕是生活中的一点点甜,她都能记好久好久。
所以在得到程掌珠已经身死的消息时,小麦整个人都陷入了大脑宕机的状态。
明明每个字都听的很清楚,可是组合在一起,她怎么就一点都不听不明白了呢?
可是不受控制的,眼泪大颗大颗的从她的眼角滚落,烫得她心头发慌。
在旁人异样的眼光中,小麦夺走了那几件破败的衣物,一个人跑到了荒山后面。
她把衣服展开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咦,好奇怪啊。
怎么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怎么一点关于她的熟悉的气息都没有了呢?
“……姐姐?”
小麦把衣服平铺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似乎是在筑巢。
“姐姐……”
她轻声唤着,声音里满是依赖和安心,“小麦……会听话的,不扎姐姐……”
小麦其实算是这三个小姑娘里面长得最漂亮的,皮肤白皙,眼睛圆溜溜的像葡萄,但意外的,很少有人主动提出想要收养她。
因为那孩子很久以前是干过伤人的事的。
她曾经拿着一把剪刀捅死了她的养父。
明明养父对她的好周围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她,她甚至还是整个村子里打扮的最漂亮的小姑娘。
没人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成了个白眼狼,众人只看到,在那之后,她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调皮的小男孩指着小麦的鼻子骂,说她是只刺猬,谁靠近谁倒霉。
小麦能够清楚地感知到那些人的恶意,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装傻,听到这些话也总会一笑而过。
可此时此刻,她却不得不信了。
小麦小心翼翼地抚平自己衣服上的褶皱,努力使自己变得干净整洁一些,就好像一只小刺猬正在试图把自己的刺压得平一些,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扎手”,想要配得上程掌珠给的那份温暖。
“姐姐……抱抱……可以吗?”
一坨衣服是不会回答她的问题的。
小麦也没有多纠结,慢吞吞缩进衣服中间,仿佛被喜欢的姐姐抱进怀里。
小小的身体一点点放松,有一瞬间,她连呼吸都忘了。
像是能感受到程掌珠怀里的温度,听到她平稳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麦才敢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伸出小手,轻轻勾住程掌珠的衣服,就如同把脸埋进她温暖的怀里,眼泪又开始无声地流淌,“阿娘……”
“好暖……刺猬……有娘亲了·……”
小麦紧紧地抱着那些布料,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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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地吸溜着鼻涕,试图把自己的“刺”收得紧紧的。
“阿娘……不要走……”
在程掌珠死后,玄武营的虎符被交到了沈图南手里。
即便是平常和程掌珠最不对付的神威军将士们,此刻也一反常态的没有说出什么冷嘲热讽的话来。
他们心知肚明,程掌珠虽然有时候说话做事不太靠谱,但是她是真真正正为每个人、为天下黎民百姓做过贡献的。也不得不承认,程掌珠和沈图南都是整个军队的核心支柱,离了其中的任何一人都不行。
在原地停滞不前了很久,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认定程掌珠已经身死。
只有沈图南还没死心。
他还在找,试图找出证据证明那尸体不是程掌珠,试图找到她还活着的蛛丝马迹。
叫他怎么相信,曾经那样生龙活虎的人就这么一眨眼,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搜救工作也进展得越来越不谨慎,到最后坚持下来的竟然也只有沈图南和谢逢霖。
见沈图南越来越沉默,谢逢霖神色复杂。
他已经不吃不喝好几天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扔到流民堆里说是乞丐估计都有人信。
谁能想到,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对这个即将一统天下的君侯而言,却是这么致命的打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来了关于程掌珠的消息。
谢逢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沈图南又惊又喜,以为自己见到了希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回营帐里。
可迎接他的却是程掌珠的一只绣花鞋和几块染了血的衣料,对比一下,和那具尸体上的完全吻合。
这些东西象征着什么,不言而喻。
沈图南只觉得一颗心彻底沉到谷底,颤抖着拿起拿着东西,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我的珠儿……”
“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回来……求你……”
最后一句话消散在风里,只有短短几个字,却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别逼我发疯。”
萧承望不忍地别过头去。
这一路来的风风雨雨,他是见证着他们一步步成长的。
最初那对落难夫妻的形象不知何时早已在记忆深处褪色,他似乎很久都没有再想起第一次见到程掌珠和沈图南的场景了。
可时至今日他才猛然惊醒,原来有的感情并不是他一个旁观者能够说得清道得明的。
沈图南声音低哑破碎,突然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地环视过营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死死定格在谢逢霖脸上——他是离她最近的人,“她人没了……把这些东西留给我,是想让我死,对吗?”
谢逢霖眉头紧锁,嘴唇被咬得发白。
萧承望叹了口气,却还是狠下心肠试图让他振作起来,“……君侯,夫人她……已经不在了。”
沈图南闭上眼睛,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角似乎有一滴泪划过。
“君侯,您要保重身体啊!”
沈图南却充耳不闻,只低声呢喃着,“走了……都走了……”
她又一次弃他而去。
她又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