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在沈府的旧址中,程掌珠突发奇想研究做饭,倒腾了一下午,硬是憋了四菜一汤。
攻玉尝了一口,难吃得当场吐了出来。
程掌珠小脸一黑。
沈攻玉缩了缩脖子,胡言乱语,“婶婶不生气,我……我可能是怀孕了。”
沈图南刚走进后院就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抽搐。
他快步走过来,强忍住笑,把攻玉从她身边拉开,“攻玉,你一个小男孩怎么会怀孕?”
沈攻玉眨巴着大眼睛,认真地说,“我吃了婶婶做的饭,肚子里有宝宝了!”
程掌珠面无表情。
回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阿娘做好了饭,回头一看到自己在吃零嘴就生气。现在境遇调转,自己累死累活做了次饭还被这小崽子嫌弃。
她好像能够理解母亲当时的心情了。
攻玉捂着小肚子,一脸委屈地看着程掌珠,“婶婶,我肚子里的宝宝说它不喜欢婶婶做的饭,它想吐。”
沈图南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笑得肩膀直抖。
程掌珠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爱吃不吃,不吃算了。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盘算,隐约记得自己还做了点别的,就不信这小崽子一个都吃不下去。
他还是太瘦了。
被送回到谢夷光身边时,沈攻玉虽然吃胖了不少,可脸上还是没什么肉,看着让人心疼的慌。
眼看着谢夷光难过得直掉眼泪,程掌珠心里也不太好受。
所以现在没什么事了,就想着试着能不能做点什么哄他吃下去。
可事实证明,有的钱就该别人赚,做饭这活真不是谁都能干的。
沈图南强忍住笑,蹲下身把攻玉抱起来,让他面对着程掌珠愤怒的后脑勺,一本正经,“好啦,婶婶只是因为叔叔心情不好,想让叔叔振作起来才亲自下厨做饭的,不可以这么践踏别人的心意哦。”
程掌珠张张嘴想说你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又觉得当着孩子的面还是要给他留点面子,抿了抿嘴,没吭声。
沈攻玉乖乖搂住他的脖子,若有所思,“叔叔还在不开心吗?”
此话一出,很神奇的,沈图南竟然真的感到胸口的郁结散了那么一两分,像是长久以来有什么压在心口的东西消散了。
他的眉眼温和起来,轻轻凑过去,把额头贴上沈攻玉的,慢吞吞地蹭了蹭。
“不难过了。”
他垂下眸子,嘴角的笑怎么压也压不下来。
只觉得心脏处传来酥酥麻麻的暖意,和铺天盖地的欣喜。
“对了攻玉,你听好了,只有婶婶和娘亲这样的女孩子才能怀孕,你是男孩子,不可能怀孕的。”
“为什么只有婶婶和娘亲能怀孕?我也想怀宝宝,我想给娘亲生个小妹妹!”
在很小的时候,每次爹爹一提生妹妹娘亲就会脸红,像个小苹果,可可爱了。
攻玉很少见到自家娘亲那样灵动鲜活的模样,不再是赴宴时那副端庄得体的样子,也不像是在叔叔面前那副温和慈爱的样子,更像是属于她自己的、本来的模样。
沈图南差点被侄子的话呛到,轻咳一声,第一次左右支绌。
想到军营汉子们张口闭口的荤话,他斟酌着措辞,试图用这个年龄的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进行解释,“因为爹爹把种子种在娘亲肚子里,所以娘亲才能生出宝宝。但是男孩子的肚子没有这种功能,他们只负责播种,不负责收获。”
带着自己好不容易蒸出来的流沙包刚回来的程掌珠:……
她人都傻了。
这是她能听的东西吗。
这是应该教给小孩子的东西吗。
程掌珠的脸不受控制的扭曲了一下,竟然少见的有些窘迫。
尤其一大一小,一个听得一脸严肃,一个装得一本正经。
“好了,小男子汉,你要是想给娘亲生小妹妹,得先变成女孩子才行。”
攻玉闻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低头看看自己的小骑装,又看看程掌珠的裙子,一脸惊恐地抓住沈图南的衣领,“叔叔!我不要变女孩子!我不想穿裙子!我不要生宝宝!”
沈攻玉是个很倔的小孩,一旦犯起驴来,谁都拉不住,眼看着越哭越厉害,沈图南赶忙手忙脚乱地把他扔回谢夷光身边去。
开玩笑,会哭的小孩哪里会讨人喜欢,就算是他自己家的孩子也一样。
等到单独相处时,回想到沈图南刚刚一本正经地和沈攻玉说什么种种子的事,程掌珠笑着打趣他,说你懂得倒是不少,还跟小孩子说这些。
沈图南脸色微红,偏过头去假装没听到。
这人最近总是这样,一碰到不想回答的就假装自己是傻子。
程掌珠绕着他走了一圈,想逗他说话,奈何这小子那股不要脸的劲上来了,任凭她说什么都不为所动。
程掌珠眼珠一转,有什么损招尽往他身上使,“你昨天晚上为什么偷偷舔我的脖子?”
她胡诌的。
这段时间太累了,她每天睡得跟死猪似的,别说舔她了,就算踹她两脚她都不带有什么反应,说这话的初衷也是想逗他开口反驳的。
可谁知道沈图南的身体却瞬间触电般僵住,小麦色的皮肤上迅速漫上一层绯红,从脖颈一直烧到耳朵尖。
程掌珠:……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不是,你来真的啊。
沈图南猛地别过头,原本下垂的狗狗眼瞪得滚圆,“你……胡说八道!我没有!”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她,仿佛被戳中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真的做了?”
“谁……谁做了!你别乱说!”
沈图南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耳尖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程掌珠也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让她说中了,一时间也有些不自在,“什么呀……你干嘛反应这么大,别吓我呀……”
两人分别别过头去不看彼此。
过了好久,沈图南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你睡觉不老实。然后,越来越近……蹭到我嘴上了。”
“然后,我一时没忍住,我……我就……”
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沈图南一脸视死如归,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吞咽下去,话毕,干脆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了。
左等右等没等到那人的反应,沈图南偷偷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飞快地看了程掌珠一眼,又赶紧缩回去,像只胆小的仓鼠。
“……舔我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根通红。
“……嗯。”
“但是……就……就轻轻碰了一下,只舔了脖子,没舔别的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甚至他还在不动声色地和她拉开距离,试图掩盖住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分明是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程掌珠摸了摸后脖颈子,第一次觉得怀璧兴许是对的。
沈图南也许,真的有不为人知的癖好。
等到沈府彻底被浓重的夜色所笼罩,二人才终于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商量以后。
长安初定,本来的计划是一力促成沈图南登基,但情况有变,大羌闻讯集结二十万铁骑压境,扬言“趁汉人内乱,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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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
沈图南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群趁火打劫的王八羔子可真会找时候。
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不得不率主力西征抵御,将长安防务暂时交由程掌珠和玄武营节制。
并不是不相信程掌珠,只是长安初定,不知道背后还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那个位置,只留程掌珠一个人在这里,怕她被人当成活靶子。
看到沈图南欲言又止,她笑得花枝乱颤,“怎么?怕我抢你皇位啊?”
沈图南没想到会被这么解读,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我们两个更相似的人了,再者,”顿了顿,他补充道:“如果你想要,根本就不用抢,我双手奉上。”
这两句说得程掌珠心花怒放。
她笑着抱抱他,感受到那人有力的大手环住自己的肩膀,程掌珠用自己软乎乎的脸颊肉贴了贴他的脸,“你安心去打阿图尔。长安这边,我来。”
沈图南西征第二十三日。
程掌珠独坐中军帐,面前摊着玄武营近三个月的值勤日志。
她看了半个时辰,从中挑出十六个名字,却发现那些人全是谢逢霖调防时换到西城门的亲信,每一个入职时间不同、籍贯不同、来历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调任理由全写“服从调配”。
她合上日志,没有出声。
第二十五日,她去了西城门。
站在城头往下看,凉州方向的大道在暮色里延伸成一条灰线。
谢逢霖恰好也在巡城,见了她微微一愣,眉眼弯了弯,依旧是那副少不更事的天真模样,“小姐今日有兴致登高?”
程掌珠笑而不语,指着远处:“那条道通哪儿?”
“凉州。羌人若来,走的就是那条路。”
她点了点头,心中了然,“你盯着这条路三年了,怎么看也看不腻。”
谢逢霖面色不动:“职责所在。”
程掌珠没再接话,只是转头派人去查谢逢霖的籍贯档案。
档案上写着“冀州安平县人氏,父母双亡”。
她看着档案,出了很久的神,抿了抿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沈图南西征第四十七日,羌军前锋阿图尔部一支五千人的轻骑绕过了沈图南的主力防线,沿渭水支流南下,意图在长安西北方向扎下一颗钉子。
如果他们能在此站稳,便可阻断长安与西征大营之间的粮道。
消息传回长安当日,程掌珠点了玄武营三千人,亲赴渭水渡口截击。
她带谢逢霖同去,理由是“你对凉州方向的地形熟悉”,谢逢霖没有推辞。
渡口一战从午后打到黄昏。
羌军五千骑被程掌珠设伏拦腰截断,东岸两千人被围在河滩上进退不得,西岸三千人渡水来援时被程一水的水师用火船隔断。
战局大好,程掌珠站在渡口高地上,身后是玄武营的指挥旗。
谢逢霖在她身侧,替她端着舆图。
天色向晚,夕阳把渭水烧成一条熔金的带子,风里夹杂着水腥和焦糊味。
“传令下去,不要追。他们渡水必散,追进去反而吃亏。今夜就在渡口扎营,明日天亮再清剿。”
谢逢霖应了,转身去传令。
他走出三步,忽然停了一下。
程掌珠低头看舆图,没有抬头,只问:“还有事?”
“小姐,对岸树林里好像有人影。”
程掌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渭水对岸的暮色里,确实有模糊的黑影在树影间移动,但隔着一道水,看不太清。
她眯起眼睛,正想说什么,瞳孔却在下一秒猛然收缩。
先到的是风声,然后才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