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一柱香的时间弹指即过,连木守在门外,心下本就焦躁,忽听楼内一声大叫,一颗提着的心更加慌乱,再顾不得挡住前路的莺莺燕燕,匆匆循声而入。
声音自楼上传来,楼下众人也仅是愣了一愣,很快恢复如常。连木仔细辨认一番声音来源,青着脸寻到离忧所在的厢房。但见屋内断足横落,鲜血淋漓,模样渗人至极。连木皱起眉头,望着地上昏迷不醒的鸨母,确认断足并非来自离忧,又瞥了眼一旁掉落在地、熟悉至斯的长剑,分明是离忧的贴身兵刃,方对着另两名尚未由震惊中回神的大汉冷然道:“方才进来的姑娘呢?”
又是来找那位姑娘的?经此一事,大汉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生怕来人是那高手的同伙,二话不说就噗通跪地,艰涩地吞咽着口水,心虚道:“这、这都是主子的主意,与小的无关哪!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若小的不从,后果亦是不堪设想哪!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听闻二人言语,离忧当真出事了。连木心中一凉,恐惧与压迫感瞬间侵袭思绪,翻涌不止。他怒火中烧,骤然抽出剑来,直直指向二人方向,一字一字咬牙道:“人在何处?”
“被、被伤我们的凶手带走了……”
气氛一时静极,大汉们大气都不敢喘,畏畏缩缩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连木再也无心他顾,集中精力尽力整理着脑中仅有的线索。他一直守在门外,根本未曾见到有人掳着姑娘进出。莫非……眼神落向打开的窗户,他不觉眯了眯眼。
看这两位的怂样,即使杀了他们也问不出个究竟。连木不再浪费口舌,步至窗前,细细检查片刻。来人没有留下明显证据,不过百密一疏,窗棂上缠着的一根紫色细穗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紫色细穗……像是什么饰物上挂着的东西……
沉吟半晌,一个念头猛然跃入脑中。虽不愿相信心中所想,但他所知范畴,拥有此物者十之八九便是那猜度之人。心中一凛,他紧紧攥住那根细穗,面色越发沉重起来。
事到如今,恐怕只有快马加鞭赶上庄主,她才有救,否则……
他重重一叹,不敢细想下去。
这一觉又不知睡了多久,离忧迷迷蒙蒙地想着,自下山以来,受伤、昏迷、暗算、追杀,端的算是家常便饭。说是命途多舛,衰神附体,可每当凶险万分,又总能凭着机缘巧合化险为夷。且不论伸出援手的究竟是敌是友,总归将她险恶的命途转了一转,好歹苟延残喘着走了下去,甚至蹭了些高手的真气,得了件称手的兵器,提了些不凡的武艺,也算祸兮福之所倚了。
只是,她本无心惹俗事,奈何俗事寻上门。饶是再强健的体魄,再坚强的性格,时日久了,终也有些倦乏了。
一席紫袍的少年端坐桌旁,手中捧着一盅热茶,置于唇旁轻轻吹气,抬眼一扫便瞧见离忧颤动的睫羽,不觉挑高了眉毛,语气慢条斯理:“你是打算睡到武林大会结束?”
“武林大会”四字乍一入耳,诸多负面情绪当即一扫而空,离忧倏然坐起,睁大双眼,目不转睛盯着面前的紫袍少年:“已经开始了?”
紫袍少年满意一笑,放下手中茶杯,掸了掸袍上灰尘,起身迤迤然走向床边,弯下腰来,与她离得极近,笑意盈盈:“早早醒了,却不睁眼,你在害怕什么?”
离忧心中“咯噔”一下,万没想到一眼就被看穿,昏迷前的情景尤在脑中,她仍是惊魂未定,此刻对谁也不想多言,只不自在地偏过头去:“我才没有害怕。”又想到少年提及的东西,微微将头侧了过来,“你也要去武林大会?”
“可以这么理解。”少年直起身子,并未将她的举动放在心上,调子依旧平平淡淡,不疾不徐,“或者,也可以理解为,因为你要去,所以我也得去。”
离忧心中又是“咯噔咯噔”几声,就快吓出病来,面上却强自镇定,假意不受他丝毫影响:“我同你,好像并不熟识。”心下却慌慌张张地思索着,他怎会知晓自己要前去武林大会,明明并未向旁人提及,这消息传播速度也委实太过迅速了。
又或者,此人在故意匡她。
少年摸摸鼻子:“我却听说你许久了。”又是一笑,笑容意味深长,“离忧姑娘。”
这下离忧的镇定是装也装不来了,脸色越来越黑,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此人绝对深知她与江湖几派的交集,否则断不会凭空救下她,还故意提及武林大会之事。她是在花楼出的事,理说厢房偏僻,且鸨母同在一屋,无人能安顿客人入住,他是如何好巧不巧路过救人的?思及前一晚突如其来的羽箭,状似许惜若送来的字条,约在花楼的地点,种种怪异之处,离忧似乎慢慢明白过来,看眼前人的目光也不禁警惕了几分。
她谨慎地挪了挪屁股,试图在本就狭小的床上再退几退,尽力拉大二人距离:“是你给我送的字条?”
少年并不否认。
“惜若姐呢?”
“同暮白一起。”
许惜若果真没有成功脱困!离忧暗自自责,若是她稍微等一等许惜若,或是干脆两人同行,好歹彼此有个照应,也能随机应变,不至让她孤身一人面对暮白无法交代。
可是,她与许惜若的事,面前少年又怎会知道?
离忧仍是戒备,不敢掉以轻心:“你怎会对我们的事知晓得如此清楚?”
少年早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只轻轻一笑:“你可曾听说过情报玉公子?”
情报玉公子?名字相当耳熟啊。莫不是当初将醉氏兄弟情报卖给许凝的那位?
离忧白了他一眼,心中对他很是鄙夷,但此刻落在他手中,又需知道如何去得清风别苑,只得把到口的咒骂吞了回去,默默收回视线:“好像知道。”微微沉吟,“是个财迷。”
少年额头的青筋不易察觉地跳突了那么几下。
“这江湖大事,还没几件我不知晓的。”他轻咳一声,“你放心,许惜若她平安无事,我也不过是借她的由头,寻你做一桩交易。只怪连木守得太紧,实在没机会同你说话,只能出此下策约你出来详谈。”
听闻许惜若安然无恙,离忧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彻底放下。许惜若知道自己将要去千林,若是一路都寻不着她,应是会直接前往最终目的地千林会合。
许惜若的事总算可以放一放了,但听这情报玉公子要与她交易,离忧很快抓住重点,坦然道:“我没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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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额头青筋再次跳突了几下,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这冰坨子的口味,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离忧虽反应迟钝,人却不傻,听到冰坨子,立刻明白他在说谁,扁了扁嘴,悻悻道:“我只是他近身侍女。”
此话颇有越描越黑之意,少年的兴致顿时被引了起来:“我有说过是谁么?”
离忧眼前一黑,决定就此闭嘴,再不说话。
见她不言,少年只当她默认了与玉鸾庄主的关系非同一般,忽而转了话题,道:“小萧死了。”
“哦。”离忧漫不经心地应着,看来燕楼终于出手了。
离忧并未如料想般震惊,少年反是惊讶:“你未婚夫死了,你就这般反应?”淡定得不大对劲。
离忧胸中憋闷,紧锁眉头,无语地转头看他:“你真的有些八卦。”
少年挑了挑眉:“八卦是我的工作。”顿了顿,“情报玉公子若是没有情报,可得丢了饭碗。”
一番对话,情报玉公子大抵摸清了能令离忧感兴趣的唯有武林大会之事,索性放弃了试探,直入正题:“此处离千林已然不远,我可带你同去武林大会,但作为交换,你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原来他说得交易是这档子事,离忧眼前一亮,干脆点头:“你说。”
“换个身份,作为我的婢女,随我同行。”正说着,随手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你这容貌太过招摇,不便隐藏身份,我且替你换换面容,于你也是好事一件。”又顿了顿,“当然,这一路的礼数须得周全,我可不是钟离潇新,没那么强的亲和力。”最后两句语带促狭,意味深长。
正合她意啊!认识她的人实在太多,她巴不得能换个身份溜进去呢。做个小小婢女算什么,她又不是没做过,还能比做潇新的贴身侍女更艰难?她直接无视对方的调侃,不加犹疑,当即应下:“一言为定!”顺手接过情报玉公子递来的人皮面具,翻来覆去打量片刻,纠结道,“若是换个大美人模样,会不会有些招摇过市?”
情报玉公子停了半晌,想了想措辞:“平日想得少些,于你并非坏事。”
面具一覆,再跳下床对着铜镜一望,离忧差点吐血身亡。
她定定望住情报玉公子,指了指易容后粗黑的一字眉和双颊如星辰般散落的麻疹,情绪十分不爽:“你是认真的吗?”
情报玉公子无辜地耸一耸肩,振振有词:“所以,你觉得谁还能认得出你?”
离忧心知他故意为之,却也别无他法,顶着这样一张令人诸多不适的脸,莫说旁人,她自己都看不下去。说潇新口味令人匪夷所思,他情报玉公子的口味才是真正奇葩,也不知打得什么如意算盘,偏是不走寻常路。
离忧不愿再看,催促道:“我们何时启程?”
情报玉公子并未立即回答,眼神落向窗外。树影晃动,马蹄声但响不绝,似是刚刚经过一队人马。唇边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他低低道:“差不多了。”脚下一动,“现在动身,刚刚好。”
只顾及武林大会一事,离忧却自始至终没有注意到,情报玉公子腰间微微晃动的紫色玉佩,正幽幽现着紫光,渐渐沉寂在那件宽大的紫色衣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