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竟已秋去冬至。
窗前女子身着蓝白轻纱,外披杏色斗篷,额环珠翠宝玉,肤若凝脂,色白胜雪。远方木枯叶残,半分都未映进她瞳中,深锁的眉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微微侧头,床上少女仍未醒转。算来自将她救起,约莫昏迷十天有余。另一名少女伤势略轻,已然恢复意识,可这位旧伤在身,背部又遭强烈冲击,保住性命已算万幸,至于何时能够醒转,纵她也难有答案。
沉吟片刻,她从袖口取出在一片狼藉的晏碧村东边拾取的两样物什——青色圆珠及绿色发簪。
归凝府主走失了妹妹,理说不必大费周章张榜寻人,毕竟许惜若身怀武艺,旁人招惹她也讨不了巧。但看这许凝的办事速度,却又委实紧张,不得不令人心生疑虑。
除非……许惜若的身上,藏着什么于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女子细细摩挲着手中物件,心中猜出了一二。
只是,江湖传言可号召武林的七芒不该如此普通才是。至少落在她雪云阁的黄涪扇,平日隐有黄芒围绕,色泽亮丽,完全不似这两物黯淡无光。
而且,当日途经晏碧村,那震天动地的声响与从未见过的红黑光芒……眼神落向桌上,定定注视着那柄与少女一道捡来的青色长剑,她的神色愈加复杂。
罢矣。雪云阁早已声名在外,何须用这不知真假的传言之物招惹是非。既是归凝府的东西,她也无意据为己有。女子转身将青冈珠与绿水簪置于桌上,不再多思,正欲转步出门,就听床上人轻咳几声,眼睫微微颤动几番,逐渐醒转过来。
头疼欲裂。
离忧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杀伐交织、战火冲天,她在绝望的嘶吼与悲伤的哭泣中如此渺小,想要张口却发不出声,想要帮忙却武功尽失,只能眼睁睁看着战火不断蔓延,直至尸横遍野、无人生还,直至血流成河、色染山川。
她慢吞吞坐起身,周身的痛楚像是此刻才传递进脑中,疼得她龇牙咧嘴,控制不住地大叫起来。
一抬眼,瞧见屋内尚有另一人,一双漂亮的眸子正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立时尴尬地闭上嘴,干笑两声,鸵鸟地装作无事发生。
女子看戏般欣赏完全程,轻扯嘴角,玩味笑道:“不愧是令玉鸾山庄和慕容堡两方势力穷追不舍的人,这行为举止倒真有些特立独行。”
本就刚刚恢复意识,根本无暇整理凌乱无章的思绪,这厢还在一片混沌之中,耳朵却警觉地捕捉到两个敏感词,离忧当下就一哆嗦,条件反射般连连摆手:“不不,你认错人了,我不知道什么玉鸾山庄和慕容堡,也不认识什么钟离潇新和慕容华,咳咳……”
“哦?”女子笑意更盛,“那你着实关心江湖大事,分明不知门派,却独独记得它们的掌门人,实在叫人佩服。”双手在耳侧拍了拍,立时便有另一名貌美女子推门而入,手中恭谨呈上一卷白纸,立于女子身前。
说话的女子慢条斯理地接过纸张,缓缓展开,素手捏住纸张上侧,将纸上内容完完整整呈现在离忧眼前。
离忧细细端详着纸上画像,又睨了眼画下配字,极不确定道:“这是……我?”
女子轻轻点头,算作肯定。
离忧石化半晌,好家伙,这画得她自己提着灯笼都认不得自个儿,面前女子竟能一眼认出也就罢了,画底下这凭空捏造的文字真能叫她吐血三升而亡。什么爱慕庄主大逆不道,什么拒不从婚早有二心,就在她一心打怪升级的时候,莫名就被这漫天飞舞的告示黑得体无完肤。这边贼喊捉贼,弄得所有人都以为她和那两派有不得了的关系,小门小派就算为了讨好两大门派遇上了也会将她送回,当真是好大一盘棋。钟离潇新自有任务在身,压根没有闲情雅致管她逃去何处,这种穷追不舍的作风,除了慕容烟如她想不到第二人。
离忧脸色黑了黑,兀自消化片刻情绪,以防心律不齐破口大骂,继而长吁一口气,甚为严肃地对着画像总结道:“哪里请的画师,画得真丑。”
察觉到她的避而不谈,女子心知多问无用,遂不再将话题进行下去:“你伤势严重,不宜多言,还是好生歇息吧。”也不待离忧回神问个究竟,人已然出了屋子。
徒留离忧错愕地愣在原地,不知此时为何时,此地为何地,更不知此人是何人。
直到瞧见安然无恙的许惜若,离忧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她依稀记得为了会小鬼二人不顾阻挠去了晏碧村,又在陈铁匠家中遭遇不测,她在幻境中与爷爷挥掌相向,一举破了幻境,青冈珠似也在此时光华大盛,化作长剑模样,助她力量大增……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却模模糊糊记不分明了。
试探般问起许惜若,她好似也对那天的事印象模糊,记忆只停留在二人进了铁匠家中休憩整顿,能够描述的部分,竟比离忧还短了许多。对于幻境及术法,她已尽数忘却。
难道……她们记忆的缺失与陈铁匠被打败有关?那为何她还记得幻境与对战?记忆竟还能选择性缺失?最后陈铁匠又是被如何击败的?
当日醒来疏于细思,也忘了问上许惜若一句何故带了真的青冈珠出来,而青冈珠旁边未曾见过的簪样物件,是否就是传言落于立渊门的绿水簪。
脑中藏了太多疑问,陈铁匠不见踪影,许惜若记忆全无,已然无法从当事人中寻找答案,离忧只能姑且认作陈铁匠良心发现自戕谢罪,女子不忍她们以天为盖以地为庐,正巧路过将她们捡了回来,算作整件事情的交代。
也是在此后与女子的交谈相处中,离忧方知,救她二人的,乃是鼎鼎大名,坐镇四大门派之一的雪云阁阁主暮白。
雪云阁一向少问世事,此番竟出动大批人马,由阁主亲自领头前往异处,究竟是怎样的江湖盛事能引得这位奇人御驾亲征?
莫非……
离忧心中“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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噔”一下,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好巧不巧,他们是要去清风别苑的吧?
若真是去清风别苑,该不会好巧不巧,是处心积虑救下她,以便带到现场邀功领赏的吧?
不得了不得了,离忧越想越觉后怕,前出狼窝又入虎穴,此地不宜久留。虽说她也是要去清风别苑的,但她只想悄无声息地潜进去,悄无声息地顺走血鸩剑,再悄无声息地退出江湖,从此山高水长,岁月静好,再无闲事挂心头。若当真被暮白扔到慕容烟如面前,可能千刀万剐都不及她将要接受的惩处,遑论全身而退。还有小萧……思及此人,离忧心头情绪蓦然复杂无比……也许不再见面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太多纠葛反而徒增烦恼。
这一趟,她绝对不能同这些人撞个正面。
虽然如此假想,于暮白着实有失公允,但下山以来委实吃了不少轻信于人的憋,留个心眼终归是好的。
离忧的这番心思自然不可为外人道,却也纠结于如何向许惜若解释,当下阁主仅是一番好意收留她们养伤,并无它言,种种结局净是她自己揣度,这突如其来要悄悄溜走,总得有个像样的说辞才行。
离忧仔细想了想,她不愿见那些人的心情,应当同许惜若不愿见许凝的心情别无二致,从此处下手大抵可行。
果不其然,一将雪云阁主可能同许凝串通一气,特意将她们送去许凝面前的事告知许惜若,那头便立刻跳起脚来,迫不及待想要溜走。
二人一拍即合,果断约定好寻个深夜分别偷溜以免节外生枝。好在暮白并未留人看守,她们行动完全自由,顺利溜出应当不是难事。逃跑这方面,离忧到底是多了些经验,毕竟一路逃亡而来,纵然身后紧跟若干追兵依然心如止水不慌不忙,强大的心理承受力属实令人折服,故而这一次的逃跑,于她也不过是又一次锻炼心态罢了。
二人约在次日丑时于此地最近的山神庙相会,漫漫长夜正是赶路大好时机,待雪云阁一行从睡梦中醒转,怕是再难寻她们踪迹。眼前已然浮现出二人山神庙相视而笑得以解脱的画面,离忧心里不由深深佩服起自己的运筹帷幄,真是妙啊。
不过……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此番与铁匠交战身负重伤,她的行动与从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倘若真有追兵追上,想要拿下她们实在易如反掌。
无论暮白是出于什么动机救下她们,她都不能再赌上一次。好不容易逃离慕容堡,逃离莫名其妙的婚约,往后她的全部精力,必须全部放在取回血鸩剑上。帝君失踪,禁剑不翼而飞,爷爷不言,并不表示心中不急。血鸩之后显然牵扯了太多问题,想要自根源处解决,必然不能耽搁太久。相比之下,自己这些小伤小痛又算得了什么!思及此,离忧暗下决心,再不纠结。前路漫漫,自有她的走法,更何况,暮白对她们也未必有想象中那么上心。
望着桌上的青冈剑,离忧脑中飞过万千思绪,眸光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