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千年梦烬故人归 > 19. 第十八章 前尘往事
    命运是一种不可深究的东西,真正解释起来却也简单。无法通过人力做到而被无情扼杀的希望,在外界巨大冲击下毁灭殆尽,往往都可归咎于命运一因。

    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迫不得已做出的抉择,因此承担的必然结果,都将建立在命运之上,并伴随其巨大的车辙,滚向无法预料的远方。

    这样看来,命运它,实在不是个积极的词眼。

    而当人们尚未具备“做到”这种能力时,命运一词,却是对他们懦弱品性的最大救赎。

    听上去有些自欺欺人,但毕竟,能够达到的自我救赎总好过无人拯救的绝望至死。

    挣脱出来,便是强者。战胜于它,即能称王。

    追溯寐海王命运的这根丝线,当然得从他还是个平凡人的时候说起。

    那一日月黑风高,凉风习习,入夜的庭院灯盏稀疏,平添几分可怖之气。

    屋檐处掠过啪啪轻响,一道黑影疾速奔跃,一起一落,转眼立在内院最高的屋顶上,衣袖灌风,猎猎作响,仿若俯瞰众生。

    他屈下膝盖,谨慎地掀起一片砖瓦,努力向里瞧去。

    此屋烛火未熄,显是主人尚未就寝。那主人背对圆桌,身披清莲白袍,头部低垂,青丝松软滑下,似在思索。

    他心中并不十分安稳,总觉这个背影与平日所见少了些什么,并非识得之人。

    犹疑尚在脑中,正欲再一眼瞧个究竟,不防那主人早已仰头笑望,一双阴厉的瞳眸盯住他不安的脸庞,白袍一甩,一手撕下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面容,他再熟悉不过。

    他骇得惊叫一声,脚下一滑,顺势从屋顶坠了下去。

    周边骤然通亮,人群似是慢慢拥过来。房门响了响,方才的主人踏步而出,逼近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狼狈的模样。

    “傅辰,你也忒沉不住气。能在城外躲三天三夜不被寻着,今日不过以我家小姐作饵,便毫不费力地将你引上钩。如此欠妥行事,真不像你以往的作风。”

    说话的正是冰峰谷一等女护卫厉霖,谷主常翼之心腹,参与追捕傅辰行动的主力。因深知傅辰对谷主千金常冰心意,故以此为线,欲将傅辰捉个正着。

    傅辰与常冰结识于谷外姑榆林,常冰与侍女走散,孤身在林中六神无主之际,恰逢傅辰外出采药,知情后便好心将她送了回去。二人一路相谈甚欢,此后常冰亦多次以散心为由出谷与傅辰碰面。一来二往,彼此有了感情,最终爱得难舍难分。

    女儿行事古怪,恋上了姑榆林,总让人觉得不解。做父亲的自不会坐视不理,遣出护卫厉霖默默追随。此后事情败露,二人被迫分开,常冰被勒令禁足,傅辰被捉去谈判,以金钱为诱,希望他离开常冰,谁想傅辰断然拒绝,至此谈判彻底破裂。

    傅辰成了冰峰谷暗杀的对象,幸亏有些武功底子,否则早已横尸荒野。几次死里逃生,他当即明白了幕后黑手是谁,左思右想,深觉唯一解决问题的方法,便是带她私奔。最近一次生死关头,追兵仍在四周不散,他楞是在老树枝叶里藏了三天三夜,才避开所有追兵,得以脱困。

    隔日,听闻常翼欲将女儿许配给天琴门门主金旺,傅辰再也忍不住,决定当晚就将常冰带走。

    未曾想,一切都是设好的局,不过等他上钩罢了。

    傅辰脸色惨白,声音跟着发颤:“你待如何?”

    厉霖蹲下身子,附在他耳旁,轻声呢喃有如情人耳语:“主上说了,要你——生不如死。”起身退后一步,眸子里早已冰凉一片,“来人,将他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其实在那段怀揣青涩情意的时光中,他始终不太明白的一个问题——他爱上她,是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罪孽,能让他被定义为一个罪人,永远被囚禁于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去奢求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未来。或是,让他明白在名利与身份的现实里,自己究竟可以有多卑微。

    那些都不过是外界逼迫他放弃的借口而已,直到他也认同了自己的罪孽,认同自己不配与高贵相提并论的谬论,最后真正堕落成那样拙劣不堪的人,才是这群人的根本目的。

    不过出于喜欢,所以想去守护,想去陪伴,想站在她身边,骄傲地宣告彼此的情意。这份心念却被无情地践踏蹂躏,然后呈在青天白日下作足了笑柄。

    这样无能为力,只能远远观望的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在做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

    他忽然咧嘴笑开了。

    血腥味顺着身体蔓延上脖颈,直入鼻腔。他努力动一动,被铁链束缚的四肢已然麻木,鞭打过的红痕狰狞可怖,一恢复知觉便疼痛难忍。

    已记不清用刑多少次,身上是数不清的伤口,撕裂的血口里隐有盐渍。他不知如何反抗,更无力反抗,渐然模糊的记忆中,只留下被打得咳血、衣衫褴褛、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印下的,也唯有在用刑人意兴阑珊地离开后,无力地任泪水模糊视线、几近放弃的痛楚。

    他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也就是那个时候恍然发现,爱情于生命,其实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阿辰,我相信你,相信你做得到。我等着你,等你来带我走,无论什么时候,一直在这里等你——”

    临别时少女清亮的双瞳,满怀期待的笑容,在血红的视野里再无法拼凑完整,柔柔的嗓音如化不开的蜜糖,却再无往日足以抚平心绪般甘甜。

    罢了,那些……都已远离了。

    牢门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开锁声,他一阵心悸,自知来人是谁,却又羞愧的无颜面对,只得把头深深低下,让披散的头发挡住整个脸颊,隐藏自己的颓废。

    洁净素雅的绣花鞋停在视野里,他听见少女温柔地唤:“阿辰,我来看你了。”

    沉默。

    “别这样,阿辰,这不是你的错。”少女酸涩一笑,伸手欲抚上他的脸颊,却被他立时躲开,只得僵立当场,艰难地将话接下去,“我们还有机会的,是阿辰的话,就一定可以……”

    “可以什么?”他突然不再沉默,漠然开了口。

    少女似是没料到他会回应,微有些哽咽:“可以振作起来,从这里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将我带走,然后完成我们的梦想,去创造只属于我们的未来。只要我们还相爱,这些,不,不止这些,还有我们以前说过的所有,都一定,一定……”

    “够了。”仿佛失了耐心,他粗鲁地打断她。

    少女一怔。

    “一定?”自嘲一笑,他霍然抬头,一双充血瞳眸蓄满戾气,鲜红的血渍爬满整张面孔,额头尚未风干的鲜血顺着脸颊一滴滴落下来,像极了地狱囚禁的嗜血厉魂,“一定会被抓、被关、被打,结果深究原因,却只是因为你这个毫无用处的女人!?”

    牢房内一时静极。

    少女迷茫地望着他,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

    因激动而暴凸的青筋渐渐平缓,他缓下语气,叙述事实一样的冷淡。

    “放弃我吧,冰儿。”

    放弃我吧。

    我终究做不到。连自己都守护不了,又有什么能力去守护你。

    倒不如放开你,更放开如此执迷不悟的自己。

    所以,放弃我吧,这才是我们该有的结局。

    她凝视他半晌,确定他再无任何言语,方才渐渐从愕然中回过神来,声音微微发颤:“你……说什么?是要让我……让我……”

    “让你放弃我,冰儿。”他一字一字地接下去,假意不见常冰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扭过头闷声道,“咱们这样,我好累。”

    “你很累,很累是么……”常冰连退数步,难以置信般低低重复着,“放弃……放弃……”失神许久,方才镇定下来,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以后会好好生活,再不会……打扰你,以前对你造成的困扰,我……十分抱歉。一会儿我去求父亲,请他放了你。我们既已无瓜葛,他必不会再为难你,我……”

    还欲说些什么,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却将所有声音禁止于瞬息。

    侍卫的声音在十几步外幽幽发颤:“谷主,您、您怎么……”

    俊颜终于疲惫,垂下睫羽,傅辰虚弱地仰起头:“你在那儿多久了?”

    “不久。”常翼咧嘴笑开,“不过刚刚听完你说的话而已。”

    回身看向少女,单薄的身体因受不了巨大冲击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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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瑟瑟发抖,脸上掠过一抹得逞的笑容,常翼状似沉痛地拍着她道:“冰儿,我早说过此人薄情寡意,叫你离开他,你偏不听。这回,你可算是自己看清楚了?”

    心中一闪而过的悲恸,叫傅辰不能自以地低咽一声。

    “女儿懂了。”她转身,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终于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空洞和呆滞,像个没有生命的娃娃,“女儿会依照您的吩咐,乖乖上花轿的。”

    长发余香飘过鼻腔,不想那一次,竟是诀别。

    他想开口,可嗓子却像堵住,发不出一个音节,甚至连哭泣都做不到。

    他真的放开了她,亲手放开了她,残忍地将她推向另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样的方式明明可以保全两个人,是最明智的做法,可为何真正做出决定的时候,他会这般痛不可言,这般生不如死。

    脸颊上有湿润的感觉,他努力仰起头来,不让眼泪继续流下。

    常翼冷笑一声,步至他身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片刻,抬手拭去他的泪:“你小子的命还挺硬。”挥手召来两名狱卒,微微侧头示意放人,“你可以走了。”

    他颓然盯着地面,似未听到。

    “需得老夫重复两遍?”常翼眯起双眼,“冰儿既已不再执着,留个废物何用?”

    他蓦然明白,这一切早在常翼的预料之中。故意不将他处决以免与冰儿不和;深谙他心中仍有牵挂不甘一死,以用刑拖延时间,消磨他的意志,再于他几近崩溃之际找来冰儿,让她亲眼见证他的懦弱与无能,这远比直接灭口更易摧毁一个人。

    可叹,自己不过是精心设置好的棋子,从头至尾任人摆布罢了。但若自己能在方才那刻坚守住,常翼的阴谋又如何得逞?

    苦笑一声,身体的虚弱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脑中渐渐混沌,他已无力思考,拖着一路血迹跌跌撞撞向牢房外走。

    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提醒着他生命即将终止,视线的模糊让他越发痛不欲生。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外面的阳光,可现下的状态,兴许也见不得这光明太久了吧。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用尽残留力气走出冰峰谷地界的那一刻,仿佛卸下了所有包袱,他终于不必苦撑,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正在抚琴的女子,手下的弦,忽然狠狠断开,一如利刃,刺得她心中深深一痛。

    她轻抚受伤的手指,回忆如潮水般翻腾汹涌,不知是那刻突然袭来的不安,还是往事太过美好,总之,疯了一般泣不成声。

    “放弃我吧,冰儿。”

    不!

    “放弃我吧,冰儿。”

    不会是这样!不要抛弃我!!

    “放弃我吧,冰儿。”

    不!这才不是阿辰的真心话!只是借口!只是借口!!

    真的,只是借口么?还是自己……在他心中,从来,都无足轻重?

    耳边听不到丫鬟的哀求,世界终止于傅辰最后冰冷的面容。往事如烟,虽不轰轰烈烈,却足以铭刻在心。而看似如此坚固的爱恋,在人心面前也不过脆弱得一击即碎,风一吹便消散无踪了。

    血腥味阵阵涌入喉头,她猛咳一声,张口就是一蓬血雨。

    ……放弃我吧……冰儿……

    ……“初次见面,鄙姓傅,单名一个‘辰’字,叫我阿辰就好。”

    ……放弃我吧……冰儿……

    ……“冰儿,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到你!”

    ……放弃我吧……冰儿……

    ……“一定什么?一定会被抓、被打、被关,结果深究原因,却只是因为你这一个毫无用处的女人!?”

    放弃我吧……放弃我吧……放弃我吧……

    冰儿。

    她怔怔望着琴身大片的血渍,恍若见到彼时满身殷红的傅辰,凄厉的血色交织重叠,最后的希望逐渐被回忆土崩瓦解。心尤未死,却再由不得本心,再无法为他继续圆满这个谎了。

    她含笑闭上双眼,眼角滑下泪来,泪痕遍布的面容,看似并不悲伤。

    窗外一时秋风大起,枯叶送来一阵缓缓低吟,悲戚有如哀歌:“痴儿啊,你的爱人已归去,你的爱人已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