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漠抬起头。
湘满堂的玻璃门外，红灯笼投下的光晕里，站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稍微高一些，金棕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吊带，下身是高腰牛仔短裤和帆布鞋。她正踮着脚尖往店里张望，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拽着旁边女生的胳膊。
Emily Rowan。
本人。
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她不太确定现在应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她被粉丝找上门的时候该怎么办。颂蓬没教过，丁哥没教过。伊莎贝拉大概会说“你出去跟人家合个影嘛人家都从LA跑过来了”，不过伊莎贝拉不在这里，她自己说了算。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Emily还在踮着脚尖往里张望，闺蜜在旁边低着头划手机，表情像是在说“你确定就是这家店吗”，Emily拽着她胳膊晃了两下，嘴型看口型是在说“就是她就是她”。
锁了手机屏幕，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又叮铃铃响了一声。
“进来吧。”
Emily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拽着闺蜜的胳膊往前迈了一步，帆布鞋踩在门槛上差点绊了一下，被闺蜜反手扶住了手肘。
“我的天，真的是你——”Emily站在灯光下，近距离看着陈漠，灰绿色的眼珠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扫回来，嘴唇张了又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比视频上高好多。”
“视频里都是蹲着拍的。”陈漠侧身让开门，下巴往店里的方向偏了一下，“进来坐。外面热。”
Emily跟在她身后走进店里的时候，转头看了闺蜜一眼，闺蜜冲她比了个口型——“冷静”。Emily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句“我很冷静”，但攥着闺蜜胳膊的手完全没收力。
陈漠带着她们到了自己的卡座。帆布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拎起来搁在桌底下，桌面上摊着的塑封菜单往前推了推，“坐吧。这是我爸上班的店，菜单上的菜都是他炒的。你们吃过了吗。”
“还没！我们下午刚到，办了入住就过来找你了，在飞机上只吃了一点零食。”Emily在卡座对面坐下来，针织开衫的下摆蹭到了桌沿，她低头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里面黑色吊带的细肩带。闺蜜在她旁边坐下，牛仔短裙的裙摆刚过大腿中段，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单，表情有点迷茫。
“那个……这是中文菜单？有英文的吗？”闺蜜问。
“我帮你们点。”陈漠站在桌边，手指在菜单上划了两行，“你们吃辣吗。”
“不太能吃，”Emily诚实地说，“我在LA吃墨西哥菜都要点mild的。”
“知道了。”陈漠把菜单放回桌上，“等着，我去跟我爸说。”
她转身往后厨的方向走，路过收银台的时候脚步没停，抬手在台面上敲了两下。阿杰正低头整理外卖单，听到敲击声抬起头，陈漠已经走过去了，只丢下一句话飘过来。
“冰箱里拿三瓶椰奶。”
阿杰张了张嘴想说这又不是你家厨房，但陈漠已经推开后厨的塑胶门帘钻进去了。
后厨的热浪扑面而来。
灶台上的大火轰轰地响着，两口铁锅同时颠在火焰上，油烟被排气扇抽出去了一半，另一半弥漫在整个厨房的空气里。陈国栋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门口，手里的炒勺正在锅里翻飞，锅底和灶台的铁架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刚切好的青椒丝和蒜末，不锈钢盆里腌着切好的肉片，深色的酱料裹着肉片在盆底泛着油光。
“爸。”
陈国栋没回头，炒勺在锅里翻了两下，“菜马上就好，剁椒鱼头还得再蒸三分钟。”
“外面来了两个人。”
“谁啊？你朋友？”陈国栋把锅里的青椒肉丝颠了个勺，火苗从锅底窜上来。
“算是吧。一个从洛杉矶来的，在网上看了我的比赛，跑到洛根市来找我。还有她闺蜜，陪她来的。还没吃饭。”
“洛杉矶？跑这么远就为了找你？”
“……好像是。”
炒好的青椒肉丝盛进盘子里，盘子搁在出菜口，围裙上擦了把手，陈国栋转过身来看着陈漠，“你是不是在网上发了什么不该发的东西？人家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她自己在网上查的。”
“查什么能查到我上班的地方？你是不是在网上写了咱家的地址？”
“我没写。”陈漠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我在网上只发过一张训练场的照片和一张街灯的照片。她大概是看了我发的街灯照片，认出来是第六街区，然后翻了附近的中餐馆，一家一家对比了门面照片，找到的。”
“现在的年轻人，找人的本事比警察还厉害。你说她们还没吃饭？”
“嗯。不太能吃辣。”
“那我加两个不辣的菜。蒜蓉西兰花，西柠鸡片，可以吗？”
“行。”
陈漠转身出了后厨。
收银台上已经放了三瓶椰奶，玻璃瓶身上挂着冷凝水珠，沿着瓶壁往下淌。
阿杰正拿着一条抹布擦台面，看到她出来，下巴朝椰奶的方向努了一下，“喏，你要的三瓶。你自己拿还是要我帮你送过去？”
“我自己拿。”陈漠弯腰从收银台下面放杂物的格子里翻出三根吸管，吸管是那种透明塑料薄膜包着的细管，五颜六色的，她挑了三根，两根粉色一根蓝色。椰奶夹在左手臂弯里，吸管攥在右手，她直起腰的时候发现阿杰正靠在收银台上，嘴角挂着一个不太正经的笑。
“那两个女生是谁啊？挺漂亮的。那个金棕色头发的，身材是真的好，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把外卖单掉地上。”他压低了声音，眼角余光往卡座的方向飘了一下。
椰奶在台面上墩了一下，陈漠转过头看着阿杰，“少打她们的主意。”
阿杰在湘满堂干了两年多，和陈漠吃过无数次饭，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高中女生在他眼里一直是陈国栋那个不爱说话、能打、不能惹的女儿。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句什么，但陈漠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又想起那天丁哥和颂蓬来店里吃饭，喝了两瓶啤酒之后聊起红蚁最近的事，说陈漠在第九街区开了一枪，打穿了安德烈斯的膝盖。说她在八角笼里KO了一个快三百斤的。颂蓬说她是自己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丁哥在旁边补了一句“也是最能惹事的”。
想到这里，他攥紧抹布，用力擦了擦台面上那个本来就挺干净的地方。
陈漠回到卡座的时候，Emily正趴在桌上和闺蜜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
听到脚步声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三瓶椰奶放在桌上，两根粉色吸管分别放在Emily和她闺蜜面前，蓝色那根留给自己，陈漠插吸管的动作干脆利落，拇指压住吸管头，往下一按，塑料薄膜在瓶口破开，吸管滑进瓶口发出一声“啵”。
“椰奶。我爸的拿手菜偏辣，我让他给你们加了两个不辣的菜，蒜蓉西兰花和西柠鸡片。等几分钟就好。”
E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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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瓶椰奶，吸管已经插好了，粉色吸管在玻璃瓶里微微倾斜着。
她伸手握住瓶身，耳根热了起来。
闺蜜在旁边用吸管搅着椰奶，看看Emily又看看陈漠，嘴角浮起一个了然的笑。
“谢谢。”Emily双手捧着椰奶的瓶子，拇指在瓶壁上蹭了蹭，“刚才在外面等的时候我还怕你会不会觉得我们是那种很烦的粉丝，冲过来堵你什么的。你比我想象中好说话。”
“你们不算堵。堵我的不是这样的。”陈漠吸了一口椰奶，蓝色的吸管叼在嘴角，语气平淡。
Emily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陈漠显然没打算解释“堵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她只好换了个话题，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纸盒，放在桌上，往陈漠的方向推了推。
“对了，这个是给你的。”她咬了咬下唇，“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我自己做的。你那个后空翻的视频我看了很久，一帧一帧地看，然后截了最帅的那个动作画了一组小分镜。画得不太好，你别嫌弃。”
陈漠接过纸盒，拆开上面的胶带。
盒子里躺着一叠手绘分镜卡片，最上面一张是她在八角笼里腾空那一瞬间的定格，身体的姿态、手臂的角度、甚至小腿上绷带的纹理都被一笔一笔地画了出来。
“画得很好。”卡片放回盒子里，她合上盖子，“谢谢。”
这时阿杰端着一个大盘子从后厨出来，托盘上放着蒜蓉西兰花、西柠鸡片和两碗白米饭。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目光在Emily和闺蜜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陈漠脸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陈漠淡淡地扫了一眼之后，把话咽回去，转身走了。
“菜上齐了。吃吧。”西柠鸡片往Emily的方向推了推，陈漠说，“这个是我爸的西柠鸡片，酸甜口，不辣。”
Emily拿起筷子，动作有点生疏。她用筷子的姿势是那种在美式中餐馆里学会的握法，手指的位置偏高，夹东西的时候两根筷子会交叉。她费了好大劲才夹起一片鸡片，结果刚离开盘子两寸就滑了下去，鸡片掉在桌上。
“啊，对不起。”她赶紧抽了张纸巾擦桌子，耳根又红了。
“你用叉子吧。”陈漠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的餐具架上拿了两把叉子，回来放在Emily和她闺蜜面前，顺手把刚才Emily掉在桌上的鸡片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到像是在自己家收拾桌子。
Emily接过叉子，低头叉了一块西柠鸡片放进嘴里。鸡片入口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外皮酥脆，肉质嫩滑，柠檬汁的酸甜恰到好处地包裹着鸡肉的鲜味，和她印象中那种裹着厚重面糊，浇着甜腻酱汁的左宗棠鸡完全不同。
“这个好好吃！比LA那家中餐馆好吃多了。”
陈漠嗯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鸡片。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是伊莎贝拉发的WhatsApp消息。陈漠低头看了一眼，消息不长，屏幕预览只显示了前半句：“我和马特奥吵完了，想见你……”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解锁，消息展开来：“我和马特奥吵完了，想见你，等下路过湘满堂接你一起回家好不好？”
她拇指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还在店里。有两个粉丝找上门了，在陪她们吃饭。”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洛杉矶来的，女大学生，金棕色头发那个说喜欢我的后空翻。”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的输入状态闪了两下就停了。
没有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