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釉色 > 45.第 46 章
    第九街区。

    这里与其说是街区,不如说是一条长长的商业走廊,两侧挤满了店铺。

    药房开在走廊中段,夹在一家轮胎店和一家专卖改装排气管的铺子中间,门面窄得稍不注意就会错过。招牌是那种老式的灯箱,白底绿字,写着“MEDFARM药房·处方·家庭护理”,灯箱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绿十字。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眼皮耷拉着,对路过的人毫无兴趣。

    自动门感应到她们,滑开的时候带起空调风,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店内的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管。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药剂师,六十岁上下,名牌上写着“莫里斯”。他正低头用一支老式钢笔在处方簿上写着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

    “下午好,姑娘们。需要帮忙吗?”

    伊莎贝拉率先走了进去,步伐轻快。陈漠跟在后面,扫了一圈店内的布局,左边是感冒药和止痛片,右边是创可贴和绷带,往里走是血压计和拐杖,视线最后落在收银台旁边那个货架上。

    这种货架。便利店里也有,和口香糖、打火机、刮胡刀片放在一起。不过这里的货架比便利店的大了三倍不止,整整四层,膝盖高度一直码到胸口,花花绿绿的盒子像超市里的糖果一样整齐排列。杜蕾斯、特洛伊、SKYN、冈本、LifeStyles,每个品牌都有好几个子系列,盒子上的字密密麻麻,什么“超薄”“螺纹”“热感”“冰感”“加倍润滑”“大号”“紧致型”。

    陈漠在货架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有点紧,脸上维持着惯常的零表情。

    伊莎贝拉已经站在货架前面,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的手肘,食指抵着下巴,表情是逛超市挑玉米片时那种专注认真的审视。她把第一排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手指在几个盒子的标签上划过,在比较产品说明。

    “莫里斯先生?”她抬起头,朝收银台的方向喊了一声,语气跟课堂上举手提问一模一样。

    莫里斯放下钢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货架旁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伊莎贝拉拿起货架上一盒杜蕾斯超薄,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说明,又放回去,拿起旁边那盒特洛伊螺纹,抬起头看着莫里斯,表情坦然,“我想问一下尺寸的问题。”

    “当然。”莫里斯点了点头。

    “这些标准尺寸的,”伊莎贝拉在货架上虚虚划了一个圈,第一排的几个主流品牌全圈了进去,“具体是多少?”

    “标准尺寸的避孕套,长度一般在16到18厘米之间,直径大概在52到54毫米。不同品牌的剪裁略有差异,但大致都在这个范围内。”莫里斯指尖点了点货架上的杜蕾斯和特洛伊,“这两个品牌的普通款是53毫米的标称宽度,适合大多数男性。”

    “那如果比这个范围再大一些呢?”伊莎贝拉问。

    “那就需要大号了。杜蕾斯有一个加大系列,标称宽度56毫米,长度也稍微长一些。”莫里斯从货架第二层拿出一盒深蓝色包装的杜蕾斯加大号,递给伊莎贝拉,“这一款。”

    伊莎贝拉接过盒子,翻过来看背面的说明,眉心微微拧起来,“有没有再大一点的?56毫米可能还是有点紧。”

    莫里斯挑了一下眉,“56毫米的加大号如果还是紧的话,可以试试这个,特洛伊的Magnum系列,标准版标称宽度是58毫米,长度超过19厘米。如果还不够,我们还有Magnum XL,标称宽度是60毫米。”

    他从货架上依次拿下两个盒子,放在伊莎贝拉手边的货架隔板上。黑色的Magnum盒子,金色的Magnum XL盒子,上面的字体都是加大加粗的。

    伊莎贝拉拿起Magnum XL的盒子,拆开外面的塑料封膜。

    “我可以拿出来看一下吗?”

    “当然。”

    她抽出盒子里一片独立包装的避孕套,没撕开,隔着铝箔包装用手指比了一下,按了按里面卷成圆环的橡胶圈,在感受它的弹性和厚度。

    铝箔包装放回盒子里,她又拿起Magnum XL的盒子,低头读包装背面的参数。

    这行数字显然比任何广告语都更有说服力。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张开,拇指抵在掌心,食指绷直,在空气中比了个约九英寸的长度,“长度大概是这个范围,可能稍微再长一点,大概23。不过重点是粗细,不太好比。”

    她垂下手,两只手一起抬起来,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左手虎口叠在右手虎口上,调整了一下圆圈的直径,圈出一个比普通避孕套明显粗一圈的尺寸。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个空洞,手指又往内收了半毫米。

    “大概这么粗。所以标准尺寸肯定不行,那个56毫米的应该也不够。Magnum XL看起来可以,但它有没有螺纹的?或者超薄的也行,不要热感的,她可能会觉得那个太辣了。”

    莫里斯咳嗽了一声。

    他在药房干了大半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顾客。哭着来买事后药的女孩,半夜敲门买注射器的瘾君子,在货架前红着脸小声问“哪种最不容易破”的年轻人。他有足够的职业素养面对任何情况。但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小姑娘比绝大多数成年男性都要坦然得多。

    他又拿下另一盒,递给伊莎贝拉,“Magnum系列暂时只有普通款和超薄款。XL尺寸目前没有螺纹版。如果你需要螺纹,LifeStyles有一个大号螺纹系列,Skyn Large也不错,非乳胶材质,过敏率非常低。另外,Durex XXL在我们这边的渠道不太常见,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跟供应商订货。”

    伊莎贝拉接过Skyn Large的盒子,紫色的包装,上面印着“非乳胶”和“超柔软”的字样。她翻过来看说明,另一只手还举着Magnum XL。

    “非乳胶的意思是不会过敏?”

    “对,有些人对乳胶蛋白敏感,非乳胶材质可以避免这个问题。而且Skyn的导热性比乳胶好一些,体感温度会更接近真实体温。”

    “那就这个。Magnum XL和Skyn Large各来一盒。”伊莎贝拉蹲下来看货架最下层,“还有指套,你们这里有卖吗?”

    “当然。指套在这边。”莫里斯走到货架的另一侧,最下层拿出几个扁平的盒子,“我们有Durex和LifeStyles两个牌子,口味选择不同。Durex有草莓、薄荷、原味;LifeStyles有草莓、香草、无味。你要哪种?”

    “草莓和原味各一盒。哦,还有润滑液,要水基的,不要油基,不要热感的。”

    莫里斯拿出货架最上层一瓶透明瓶子,放在伊莎贝拉面前,“这款是水基无香精配方,pH值中性,适合敏感肤质,可以和任意材质的避孕套和指套搭配使用。”

    “好,就这个。”伊莎贝拉站起来,码整齐怀里花花绿绿的盒子,数了数,两盒避孕套,两盒指套,一瓶润滑液。她捧着这些往收银台走,路过血压计展示架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漠还站在那里。

    交叠在胸前,指尖扣着小臂。运动手表在她左手腕上记录着她此刻的心率,如果她低头看一眼就会发现有明显的加速。血压计展示架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如何正确测量血压”的海报,她已经把那上面的每一条步骤都读完了。读到第四遍的时候她开始研究海报上的字体,衬线体,大概是Times New Roman,行距有点问题,第三段的行距明显比前两段窄了点。

    她的耳根是红的。

    因为她刚才用余光看到了伊莎贝拉比划尺寸的全过程。

    “挑好了吗。”

    “挑好了。”伊莎贝拉举起盒子给她看,“Magnum XL和Skyn Large各一盒,都是大号的。还有指套和润滑液。你要不要看一下包装?”

    “不用了。你挑的就行。”

    伊莎贝拉看了她一眼,嘴角的梨涡慢慢浮现出来,“你是不是一直在看那张海报?”

    “嗯。”

    “那张海报上写了什么?”

    陈漠回头瞥了一眼海报,“收缩压高于140、舒张压高于90诊断为高血压。”

    “那你为什么脸这么红?血压高了?”

    “这里空调温度开太高了。”陈漠面无表情地说,耳朵更红了。

    伊莎贝拉把怀里的一堆盒子放在收银台上。莫里斯扫码的动作不紧不慢,每扫一盒都会在系统里核对一下价格,然后把盒子装进一个印着绿十字的白色纸袋里。

    “一共六十七块八毛。现金还是刷卡?”

    “现金。”帆布包里掏出钱包,伊莎贝拉数出几张钞票递给莫里斯。陈漠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手里握着一张一百块,但伊莎贝拉已经把钞票放在了柜台上,回头给了她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是:你想都别想。

    手悬在半空中,陈漠停顿了两秒,默默地把钱收回口袋里。

    莫里斯接过钞票,找了零,纸袋的袋口折好,双手递过去,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小卡片,放在纸袋旁边,“姑娘们,这是我们的会员卡。下次来买可以打九折。不限品类。”

    伊莎贝拉接过卡片,上面印着药房的绿十字标志和一行地址,背面是一串手写的数字。

    “谢谢,莫里斯先生。”

    “不客气。祝你们晚安愉快。”

    走出药房的时候,自动门滑开。伊莎贝拉走在前面,纸袋拎在手里。陈漠走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耳根上的红已经褪了大半。

    拐上边缘的那条小路时,伊莎贝拉放慢了脚步,等她并肩。

    “你刚才在店里都没怎么说话。”伊莎贝拉说。

    “你在跟药剂师聊,我插不上嘴。”

    “你是插不上嘴还是不好意思?”

    “我没不好意思。”

    “陈漠,你耳朵红到耳根了。”

    “我说了是空调温度太高。”

    “空调开的是二十三度。”

    “那就是血压高了。”

    伊莎贝拉笑了一声,纸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手指从陈漠的手腕内侧往上滑,在运动手表的表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扣进她的指缝里。两个人十指交握,手绳蹭着手绳,深灰绞着暖棕。

    “你知道莫里斯给会员卡的时候祝福怎么说吗?”

    “晚安愉快。”

    “对,晚安愉快。”伊莎贝拉歪过头,梨涡在橙黄色的阳光里若隐若现,“你觉得他说的晚安是几点?”

    话音刚落,街对面的巷口就涌出了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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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个,也许九个,从那条堆满废轮胎的小巷里鱼贯而出,脚步声杂乱地踩在碎石子路面上。为首的是安德烈斯,深蓝色工装夹克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他旁边跟着一个红头发的女生,穿着一套白色休闲装,左边锁骨的位置鼓起一小块,是内固定的钢板撑出来的轮廓。

    卡拉·埃斯皮诺萨。十二年级,红头发,锁骨上打着钢板,停车场被一肘砸断锁骨的那个。她走在安德烈斯右边,步子迈得又急又冲,嘴唇紧抿。

    身后还跟着几个。有男有女,其中一个陈漠见过,是铜钉谈判那天坐在埃尔南德斯旁边的瘦高个,脖子上的纹身从领口爬出来一截。剩下几个看着眼熟,都是第九街区汽修铺的人,或者跟汽修铺沾边的。

    陈漠左手往后一捞,准确无误地扣住了伊莎贝拉的手腕,拉着她到身后,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重心压到了前脚掌上。

    她侧过头,“如果动起手来,我挡着。你往药房跑,打电话报警。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伊莎贝拉掐了一下陈漠的手腕,力道不重,刚好能传过去一个意思,收到。

    安德烈斯已经走到十步之内。他停了脚步,歪着头打量着陈漠。

    “哟,Chen。跑第九街区来买什么?”他的目光越过陈漠的肩膀,落在伊莎贝拉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嘴角慢慢浮起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笑,“还带了个漂亮姑娘。来交朋友?”

    他身后的几个人发出一阵笑声。

    卡拉拽了一下安德烈斯的袖子,动作粗暴。她踮起脚凑到哥哥耳边,说的是西语,大意是就是她,伊莎贝拉·洛佩兹,陈漠那天在停车场动手就是因为这个女的。

    安德烈斯啧了一声,“所以是这样。你打断我妹妹的锁骨,是因为她在学校找了这个洛佩兹的麻烦。”他把“她”字咬得很重,“你们俩还真是好邻居。”

    陈漠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这句话产生任何波动,眼角纹丝不动,嘴角纹丝不动,下巴微收,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进攻或防守的中立姿态。

    “你妹妹在女厕所堵她,往她书包上泼可乐。在停车场带人堵我,割破我的电动车轮胎。你妹妹自己先动的手,上次铜钉谈判,埃尔南德斯答应过,他的人不找红蚁未成年成员的麻烦。你现在带人堵我,是想翻脸?”

    安德烈斯笑意僵了一瞬,眼神往旁边飘了半寸。卡拉在旁边紧紧攥着拳头,她盯着伊莎贝拉,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装什么好人?你那两根手指,有多少个男人试过了?我真是不敢想象,你这书包下面,塞了多少从保健室偷来的廉价套……”

    话还没说完,陈漠就往前迈了几步,直接压到了距离卡拉不到两米的地方,中间越过了所有安全距离的刻度。

    这一步是颂蓬在曼谷地下拳场打了十五年总结出来的经验。多数人最大的失误,就是在嘴炮环节浪费了太多时间,错过了最佳的动手时机。街头冲突的最后结果往往就是在蓄势待发的那个阶段决定的,谁先切入对方的近身距离,谁就掌握了主动权,不回应对方的语言挑衅,用自己的身体告诉对方我已经来了你可以开始了,一般人在这个距离会本能地往后退半步,而一旦退了,气势就散了。

    卡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到一块碎石子,脚踝崴了一下,身体晃了晃,被安德烈斯一把扶住了肩膀。

    陈漠站在那个距离上,两手垂在身侧,头微偏,从右往左扫了一圈安德烈斯身后的人,目光在每个男人的脸上都停了一瞬,不挑衅,也不回避。

    “铜钉的条件是埃尔南德斯亲口答应的,”她的视线停在安德烈斯脸上,“你妹妹带着人堵我,被我打了,这事你上次带八个成年人围殴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已经还过一次了。埃尔南德斯替你还了钱,你也上门道了歉。这件事在红蚁和卡车司机工会之间,已经结了。你现在带人堵我是因为你咽不下这口气,想在不被埃尔南德斯知道的情况下私下找补。”

    她顿了一拍。

    “你现在有两条路。一,带着你的人回去,我就当今天没看见你。二,你试试能不能在我身上找回那天的场子。但你要想清楚,上次在铜钉你带了八个人也没占到便宜。今天你带的这几个,不够。”

    安德烈斯松开扶着卡拉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和陈漠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右肩下沉,重心在左右脚之间犹豫不决地切换着。

    “你在威胁我?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在第九街区的地盘上威胁我?你知不知道这条街有多少我的人?”

    他身后的瘦高个把手伸进了夹克内侧口袋里,动作不大,陈漠看到了,目光在瘦高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的人多,但你不敢动。因为你比谁都清楚,如果你今天动了我,埃尔南德斯不会保你。铜钉谈判是他帮你擦的屁股,红蚁的条件他全答应了。你回去不到一个月,又在街面上堵我。你觉得埃尔南德斯是会替你扛,还是会把你交出来?”

    说完,她往后退了几步,回到伊莎贝拉身前,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拽着她转身往药房的方向走。

    “?Eso es todo?”卡拉扯着安德烈斯的袖子,声音又尖又利,“你就这么让她走了?她打断了我的锁骨,在铜钉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道歉,现在她一个人带着个不会打架的,你都不敢动?你还是不是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