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空蒙蒙泛白,晨光温暖着刚刚苏醒的京城。
死巷里,陈九在家里换上一身崭新的六品青色官袍,揽镜自照。
大雍的六品官袍,选用的是官造云锦。素青色的衣裳,领口和袖口处还绣着精密的暗纹,胸前的补子则织着清雅的鹭鸶纹样。
此刻,镜子里的人脱下了往日一贯的灰衫、黑袍等市井布衣。
一身官服,衬得她的身姿,愈发挺拔清隽。即使面色淡然,不言不语,却自有着一股端方气度。
昨日,王鸿志已经递入了举荐公文,中枢批复落档。
从此,她便是朝廷正经封档在册,一名吃官粮的正六品刑部主事了。
陈九又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天色渐渐亮起,各个大街陆续开放,百官的车马沐浴阳光,徐徐而行。
六部的衙署就坐落在,京城里中轴线东侧。这一片,到处都是巍峨庄重、朱门高墙的建筑。
一层层石阶、一座座石狮,威严慑人。
六部中,吏部掌管选拔,户部掌管钱粮,礼部掌管典仪,兵部掌管军政。
而最有肃杀之气、最生人勿近的,便是刑部。
刑部,掌天下刑名,管世间冤屈,定人间罪罚。常年进出这里的,也都是勘案的官吏,或是司法之人。
仅从外观上看,刑部衙门就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陈九缓步拾阶而上。
刑部正门值守的两名衙卫,见一个陌生的少年,身着六品官袍。
对视一眼后,不敢怠慢,两人立刻弯腰拱手行礼。
若是普通的六品小官,在这京城里满大街都是,跟本就不值得他们俩这样客气。
可昨天,刑部内部早就已经传来了风声,据说,今日会有一位破格新入仕的年轻主事上任。
最关键的是,这名主事并非是科考出身,也没有门第荫蔽。
而是,完全凭借着自己的市井断案之才。被京兆尹特荐、中枢特批,直接进了刑部,担任正六品。
这样的破格提拔,整个京城,近十年都前所未有。
所以,可想而知。眼前的少年,绝不会是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衙卫最是通人情,哪怕是新人,也轻易不想得罪。
他们神色恭敬,礼貌道:“大人,请出示腰牌。”
陈九抬手递出一张牙牌。
这是王鸿志昨夜,派人和官袍一起送来的。
牙牌上字号规整,官籍清晰:刑部主事,陈九。
核验无误,衙卫立刻侧身引路:
“陈大人请随卑职入内,今日早值,诸位郎中、员外郎皆已到署。上官令小人引您先去司衙公房报到。”
陈九微微颔首,步履从容的踏入了刑部大门。
一入刑部,气氛骤变。
外面的长街上,还带有几分市井烟火气息。然而,刑部衙门里,却是强烈的秩序、肃穆、冷清。
长廊两边绿植亭亭,廊道笔直延伸,两侧皆是公房。
有些公房的门是开着的,从外看,公房里面都窗明几净。
一张张公案上,卷宗、文书堆放如山。
往来的官吏都是步履匆匆,偶有一两人遇上,闲谈一两句。看见了陌生的陈九,都投去了好奇、探究的目光。
穿过了两重院子,值守的衙卫停在了一处静谧优雅,独立隐蔽的公房前。
“陈大人,此处便是大人您日后,值守的主事公房了。”
做为正六品的刑部主事,虽然陈九的官阶还不算高。但按照规制,已经有了一间独立的司房。
陈九站在门边打量,只见这间公房的面积不算大,却是干净简洁。
房里两个大窗户,采光通透。屋里绿栽几株,还有一桌一椅,茶案、衣柜……
让她惊喜的,是靠墙的角落里,还立着一个高大的卷宗木架。
衙卫见她神色满意,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这里。
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陈九在房中缓缓踱步,抬眼环顾四周。
满室的案卷纸香、墨香扑面而来。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桌案上,冰凉的木纹,面上掠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暗光。
官海无涯,耗时六年,这个门槛,她终于迈过去了。
片刻后,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着深青色,五品官袍的中年官吏走入了房内。
他皮肤白皙,脸型微长,是刑部专管新晋官吏值守排班的司直官。
对方一进门便客气拱手:“陈主事,久闻大名,幸会。在下陈锦,字常森。”
陈九依礼回揖,举止大方,分寸恰到好处。
陈锦笑着开口:“昨夜,吏部的公文一落档,大人破格加入刑部的事,就全司皆知,您现在可是轰动刑部的热门人物啊。”
“王某今日奉命前来,便是与大人交接一下值守权责。”
陈锦一边说着,一边递来了一册薄薄的值班守册、一枚库房钥匙,还有一枚卷宗阁的通行牌。
“刑部主事日常,权责有三。”
“第一,是需要您按时当差,整理好分派的刑案卷宗,复核地方衙门上交的疑难案件。”
“第二,是需要您协理三司会审,遇到京城重案、钦案,需要随同本部门上官,一同前去勘审。”
“第三,是需要您复查往年的滞案、冤案疑点。您有权驳回存在疑点的案卷,要求重审、补证。”
一听,就知道这陈锦是一个工作很有经验,办事能力强的人。
这些话,说的言简意赅,有条不絮。
陈锦说完,看着眼前年纪极轻、容貌还略显秀气的新任主事。爱才心起,又忍不住含笑多叮嘱一句:
“陈大人身具奇才,京城闻名。这次破格入部,您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刑部事多水深,不仅每一个案子沾着权力,还牵连着背后的势力。可不比您往日在市井断案,那样简单。”
“之前,您是堂下人,从此,您就是堂上客。”
“在这里,您的一纸卷宗,可以定人生死。您的一句复核,可以撼动权贵根基。所以,大人往后的言行举止,请务必谨言慎行。”
这番话,真诚恳切,是老人对新人的善意提点。
陈九目露感激,拱了拱手:“多谢陈大人提点,晚辈必当谨记在心。您的年岁长于我,日后,唤我陈九,或者小九便是。”
她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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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谦和有礼,既没有年少有为的张扬,也没有破格提拔的轻狂。
陈锦暗暗点头,对这位京城里赫赫有名的断案奇才,顿时多了几分看好:“好,小九。不急,今日是你第一日当值,有什么不会的,可以多请教、多学习。过几日,下值了我们可以一起去饮茶、喝酒。”
陈九自然无有不应的,这可是打探八卦消息、联络感情的必不可少的人事往来。
眼看交接完毕,陈锦又交代一二人事上的流程,便转身离去工作了。
公房里,再度归于平静。
晨阳透过了窗棂,落在堆叠的空白卷宗之上。
一上午,很快过去。陈九看了看时间,走出刑部大门。
回家换了便服,她又出门直接去了宜味斋买了些点心,还去宝经楼挑了竿毛笔。
提着这些,陈九向着京兆府慢慢走去。
她能有今日,不能不谢谢王鸿志的提携、举荐。
虽然,她跻身中枢京官行列,直管六部刑狱。不在京兆府的地方体系里,不受地方衙门辖制。
她和王鸿志,也非上下级从属关系。
但是,他们可是在大理寺天牢里,就心照不宣的确认了,日后彼此扶持的朝堂盟友关系。
而且,她在刑部,王鸿志在京兆府。虽然他们不一个衙署,但王鸿志掌管着京城这地界儿上的查缉抓捕。而她掌管着卷宗复核、定罪定刑。
日后他们之间,肯定少不了要经常跨衙协作。
还有,昨天答应王鸿志的约定,陈九也没有忘。
眼下,只有他们两个一文一武、一外一内,通力合作,才能攻破朝野内外,最当紧的春闱巨案。
没多久,陈九就走到了京兆府。
守卫之前见过陈九,立刻跑上前拱手行礼:“见过陈司主事。”
“打扰了,劳烦通报一下府尹大人,陈九前来拜访。”陈九拱手回礼,客气道。
“王大人早已吩咐过,陈主事直接入内便可。”守卫侧身退让,抬起手,遥遥指引了一下位置。
陈九微微颔首,抬步踏入了京兆府的大门。
一路穿过前院大堂,她走到了中院书房。
早有眼尖的仆从等候门外,看见陈九前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陈主事,我们大人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
“有劳。”
仆从上前轻叩房门,屋里传来了沉稳的声音:“进来。”
陈九抬脚走进书房,只见一个老人,正身穿着一身官袍,埋首伏在案前工作。
这个老人,正是王鸿志。
他的气质威严,听见有人进门,当即抬眼望去。
当目光落在了陈九身上后,王鸿志的眼里,情不自禁露出了一抹赞许。
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气度沉静。即便今日是她初入官场的第一天,也丝毫不见她身上有什么出格之色,自有一番沉稳定力。
不愧是他看中的可塑之才。
“陈主事来了?”王鸿志开玩笑道,眼里是不加掩饰的亲切。
陈九笑着上前拱手,行了一个官场上的标准礼仪:
“属下陈九,见过王大人。不知中午能否有幸跟着您,蹭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