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科开考在即,京城里的氛围紧绷。
街头巷尾的议论,也尽数以‘春闱’二字做话题。
青云街上的吉帖依旧鲜红,可往来士子的神色,却少了几分憧憬,多了几许沉郁。
卢家强占临福客栈的事,经过有心人的刻意宣传,早已在赴考学子中传遍。
学子们在备考的同时,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他们既愤懑于卢氏的嚣张跋扈,又忧心这场国朝选材大典,从根上就失了公允。
通新客栈中
经过昨夜的一番和解,学子间彼此的心结彻底解开,再无往日的地域对峙。
晨起时分,大堂里不再有喧哗嘈杂。
士子们或伏案默读,或轻声切磋学问,偶有目光交汇,皆是点头致意。
这一派和睦气象,反倒成了京城中难得清净的备考之地。
姜劲庸一早就起了身,先是下楼查看了沈光奎同窗的伤情,叮嘱掌柜送来热粥与伤药,又细心的帮着擦拭了药渍。
待他能安稳的坐下看书后,蒋劲庸才转身回了客房。
沈光奎也已洗漱完毕,现正坐在桌前研磨练字。
他静心凝神,褪去了表面的急躁,多了几分潜心学习的沉稳。
“仲昭倒是沉得住气。”姜劲庸反手关上房门,缓步走到桌前,拿起一旁晾好的温水,递了一杯给沈光奎,语气平和,“昨夜定下的事,今日便可着手。”
“只是切记,万事低调,不可打草惊蛇。”
沈光奎接过水杯,放下笔,颔首应道:
“含章兄放心,我一早便托了同乡去联络北方士子。”
“彼此间只准私下碰面,绝对不能声张。先摸清大家的诉求,再慢慢收集卢家欺压生员的证据。”
他性子虽直爽,却绝非鲁莽之人。
经过昨夜商议后,他深知面对卢家这般背靠丞相的权贵,硬碰硬只会自取其辱。
唯有暗中谋划,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两人正说着,房门被轻轻叩响,牟道义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神色沉稳,手中还拿着一卷刚刚誊写好的纸张。
“含章兄,仲昭兄。”牟道义拱手行礼,径直走到桌前坐下,将手中纸张铺开,“我昨夜与南方同乡商议许久,整理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皆是此次被卢家欺压、无处落脚的士子。”
“还有几人,是亲眼见到卢家下人,在客栈周边寻衅滋事,故意挑衅学子的。”
姜劲庸俯身看向纸张,只见上面工工整整记录着士子的姓名、籍贯,以及遭遇之事。
条理清晰,细节详尽,足见牟道义心思缜密。
“牟兄做事,果然周全。”姜劲庸眼中闪过赞许,扬了扬纸张,“这份名单至关重要,我们先妥善收好,后续若要陈情,这些便都是实打实的凭据!”
“我今日会乔装打扮,去临福客栈周边一趟。看看能否打探到卢家子弟的日常动向,以及他们与朝中之人的往来踪迹。”
姜劲庸昨夜反复思量,心中已存了疑虑。卢家如此的大张旗鼓,真的只是为了抢占住处这般简单吗?
权贵打压寒门士子虽是常事,可卢家此番行事实在太过张扬。
一系列言行刻意激化矛盾,倒像是有意为之,逼着他们做出过激之举!
只是这番疑虑,他并未全然说破。眼下证据不足,贸然开口,只会徒增大家的焦虑,他只需暗中留心查证即可。
“临福客栈如今被卢家‘重兵’把守,含章兄千万小心,莫要被他们察觉。”牟道义眉头微蹙,语气满是担忧,“卢家子弟横行霸道,手下家丁也个个蛮横无理。若是被他们认出你是赴考士子,怕是会无端招惹麻烦。”
“我自有分寸,放心吧。我会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衫,扮作商贩模样,不会暴露身份的。”
姜劲庸一笑,语气从容,“你们二人在客栈联络同道,也务必谨慎,尽量少与人争执,一切以科考与自身安危为重。”
“毕竟我们的目的是要讨公道,不是逞一时之快。”
三人再度细细的商议了后续细节,敲定了碰面的时间与隐秘地点后,才各自散去。
沈光奎与牟道义继续留在客栈,暗中联络各地士子。
姜劲庸则换上一身粗布衣衫,将书卷收好,扮作寻常货郎,缓步离开了通新客栈。
而与此同时,一场关乎整场春闱的朝堂履职,正在京兆府衙内郑重举行。
京兆尹王鸿志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神色肃穆,立于府衙正堂。
他为官多年,判案无数,在京城百姓中颇有声望。
此次恩科,被朝廷钦点为会试监临官,全权执掌考场纪律、搜检防控、考场安保等一应事务。
可谓是手握重权,责任重大。
堂下,则站着此次春闱的一众考官、副考官,以及京兆府衙的捕头、差役、书吏。
他们人人神色庄重,精神抖擞,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鸿志目光一一扫视过他们,声音沉稳洪亮,庄重威严:
“诸位,春闱乃国家选材大典。”
“关乎天下寒门士子前程,关乎朝堂吏治根基!”
“本次科考,由圣上亲自督办,容不得半分差池,半分徇私!”
“本官身为本次科考监临官,今日,便在此立下规矩:
考场之上,一律秉公行事。严查夹带、替考、传递字条等一切舞弊行径!
搜检的差役,需逐一对士子搜身,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可疑之处!
考官阅卷,更需公正公允,不徇私情,不避权贵!”
“若有谁敢徇私枉法,暗中舞弊,纵容违规。一经查实,本官定当如实上报,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堂下众人齐齐躬身应诺,声音整齐,尽显肃穆。
人群之中,身着副考官官服的孙汝舟,垂首低眸,遮住眼底的暗流。
他站在考官的队列之中,面色如常,看似恭敬聆听,其实心里却早已思绪翻涌。
昨日,他已与卢长菏秘密会面,两人敲定了科场舞弊的所有细节。
该如何安插亲信差役、如何给相党子弟试卷做标记、如何暗中调换寒门才子的试卷……
一桩桩一件件,全与王鸿志今日立的规矩截然相反。
但王鸿志的这番严苛训话,在孙汝舟听来,也不过就是做做表面文章罢了!
孙汝舟背靠丞相与卢家,平日里风光无限,根本就没把这位年过半百、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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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注定止步于京兆尹之位的王鸿志放在眼里。
现在,他只等开考之后按计行事。必要确保他们相党子弟尽数高中,彻底掌控此次恩科的仕途名额!
一盏茶后,王鸿志训话完毕。众人各司其职,前往贡院,开始着手考场布防事宜。
贡院位于京城东侧,院墙高耸,壁垒森严,是历朝历代的科举会考之地,素来有“棘院”之称。
此次为防舞弊,院墙之上又新增了数层荆棘,密密麻麻,绝对无人能翻越。
贡院的四门紧闭,只留正门供士子与差役出入,而且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王鸿志亲自带队,巡查了贡院各处,从号舍排布,到搜检点位;再到巡逻路线、后勤供给。
他一一细致的查验,不放过任何一处漏洞。
王鸿志还亲自叮嘱搜检的差役:
“入场士子,无论衣着贵贱、家世高低,一律平等搜检!”
“解衣、脱靴、查验笔墨、翻看书箱。哪怕是干粮糕点,也要记得掰开查验,杜绝一切夹带之机!”
“巡逻的侍卫要每半个时辰换岗,日夜值守,严防有人翻越院墙、传递消息。”
“考场内外,严禁私相往来!”
“考官居所,一律封闭。开考之前,不得随意出入,杜绝与外界串通。”
一众差役、侍卫抱拳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搬取桌椅、布设荆棘、划定搜检区域、安排岗哨……
原本略显空旷的贡院,很快就进入了戒备森严的备战状态。
一股紧张肃穆的氛围,笼罩着整座棘院。
孙汝舟跟在王鸿志身后,假意认真巡查,目光却暗中打量着各处岗哨与亲信差役。
他一边走,一边眼神暗中示意身旁的心腹,同时悄悄递去一张早已写好的字条,上面寥寥数语,却安排了许多事。
心腹不动声色地接过,转身混入了差役之中,悄然离去。
而此时,乔装成货郎的姜劲庸,也已绕到临福客栈附近。
客栈外围,果然有卢家的家丁把守。
他们个个身形魁梧,神色凶悍,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偶尔有路过的士子多看两眼,都会被家丁们厉声呵斥,蛮横驱赶。
客栈内,不时有衣着华贵、举止轻浮的年轻子弟出入,皆是卢家亲信。
他们身边跟着仆从,肆意张扬,全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姜劲庸带着竹帽,挑着货担,慢悠悠地在附近走动。
他口中用乡音吆喝着货贩口号,目光却暗中留意着客栈内外的动静。
蒋劲庸仔细记下把守家丁的人数、换岗时间,以及出入客栈的人员样貌。
待日上三竿时,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临福客栈门前。
车帘掀开,卢译身着锦袍,意气风发地走下马车,径直进入客栈。
他来的威势颇大,看其架势,显然正是此处的主事之人。
姜劲庸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慢悠悠地叫卖货物。
待卢译进入客栈后,他佯装不经意的与街边摊贩闲聊,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
“掌柜的,这临福客栈里的公子,好大的排场啊,真不知是哪家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