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粮铺所有的人都喜欢陈九,怕是要她勤勤恳恳干上很久很久。
但是想要粮铺所有人都讨厌陈九,只需短短三天。
这三天,对于裕丰粮铺的一众人来说,无疑就像是一场噩梦,醒来还是不敢动。
成财在的时候,成酒是天下第一乖乖仔。只要成财一走,陈九就彻底放飞了自我。
她的日常就是往粮铺正中央的长凳上一躺,翘着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瓜子,“咔嚓咔嚓”嗑得震天响。
众人忙到飞起她在那儿嗑瓜子就算了,瓜子皮却还要随手往地上一吐,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
李三扛着米袋路过,被地上的瓜子皮滑得一个趔趄,米袋好悬没砸他脚上。
李三当场就火了:
“成酒!你能不能有点规矩?瓜子皮吐一地,你是想要摔死谁啊!”
陈九眼皮都不抬,晃着脚丫子哼着乡下小调:
“规矩?俺表叔是掌柜,俺在这儿想咋扔就咋扔!”
“给你说,俺可不骗人,俺家从小就教导过俺要当个体面人。所以就算俺是学徒,那也有得有学徒的体面!”
“体面?”李三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叫体面吗?你这叫缺德!快快快!你赶紧起来扫地!”
“我!就!不!”陈九往长凳上一缩,白眼翻上天,嗑瓜子嗑得更响了,不管李三被气得心肌梗塞的模样,还故意把瓜子皮吐在何四脚边。
何四受了一天窝囊气,终于也忍不住跳脚:
“成酒!你嗑瓜子就嗑,别吐我鞋上!这可是俺们家小玲刚给我刷的布鞋!”
陈九立刻怒瞪双眼,一个鱼打挺蹦起来叉着腰,嗓门还扯得老高:
“俺就吐个瓜子皮!你们怎么这么多事儿?”
“俺表叔还让你们都照顾俺,结果你们一个个的连口瓜子都不让嗑?咋滴?都要造反?不知道掌柜的亲戚就是大爷?!”
这话一出,满铺的小厮杂役全都炸了。
刘全正蹲在账房边核对账本,听见这话,冷笑着抬头:
“哟,成掌柜这是从哪找的祖宗?让你当学徒,你还当成大爷了?真当自己是裕丰的少东家呢?”
陈九立刻凑过去,脑袋凑到账房窗边,盯着账本看:
“刘哥,你这账不对啊!这两石米的账,咋数儿都一样啊?就跟俺隔壁王婶儿家刚洗过的擦脚布似的,平蔫的一眼看到头!”
刘全吓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个黑印。他捂着账本,厉声呵斥:
“看什么看!你个啥都不会的小屁孩懂个屁的账!滚去扫你的地!再乱看,我挖了你的眼!”
陈九吓得往后缩了缩,心里却欢欣雀跃。
刘全慌了,这账绝对有问题!
接下来,她就这么天天在粮铺作威作福,仗着成财的名头到处横着走。
早上睡到日上三竿,到快吃午饭了,她才慢悠悠的晃荡出来洗漱。
一进粮铺又往茶桌旁边凑,倒了刘全的茶喝,陈九还要埋汰他的茶味太淡跟刷锅水似的,看到刘全脸色铁青了才勉勉强强收敛一点。
中午伙计们分馍馍,她不但要第一个拿,还专门挑最大个儿的。
吃了几口,她开始在别人刚准备吃的时候嫌弃馍馍不甜,吵吵嚷嚷要加糖,闹得大家也都觉得这馍确实有点不对味儿啊,给旁边的厨子们都气的要死。
下午理粮袋,她又嫌米袋太沉,让李三、何四帮她理,自己就蹲在一旁嗑着瓜子瞎指挥:
“这袋儿米放歪了!酒哥俺可不骗们,俺家从小就说米袋要搁正,不然招霉运的!”
如此这般,不胜枚举。
没出三天,陈九就成为了裕丰粮铺上上下下的“全民公敌”。
小厮们背后骂她:“成酒那玩意儿可真是个缺大德的,就会仗势欺人。”
杂役们私下吐槽:“掌柜的到底是不是想赶我们走?要是我们有错直接说就好,倒也不必给我们找个祖宗来。干啥啥不行,捣乱第一名!”
就连公认人品最正直的账房老周,都对着成财诉苦:“掌柜的,你这好大侄儿啊……怕是没吃过啥苦,咱这粮铺可养不起这么娇贵的学徒。”
成财不以为然,面露微笑,还反过来劝他要心胸宽广些,对新员工要如同春风般温暖有爱,才能显示出老员工的境界。
老周实在忍不住了,他一边抽抽噎噎抹泪儿,一边吐槽:
“掌柜的!那可不是我们不心胸宽广,实在是你那侄儿太过分了!”
“好吃懒做,霍霍粮食也就算了。她还瞎胡指挥,咱们天天干活,都干多少年了,不比她更有经验?!”
“再让她乱指挥,我们都没法干活了!您要么管管他,要么我们就不干了!”
成财听着老周的控诉,神色讶异。
他还以为陈九会刻意合群、小心翼翼的老实干活儿,想办法和众人拉近关系。
没想到她却反其道而行之,完全走了一个摆烂招人烦的粮二代混子路线。
稍加深思后,他的心里就明白了陈九的意图。
高!真高!
不愧是他专门请来的陈大师啊!
他心里高兴的乐开了花,面上却露出一副为难之色,为难的叹口气,摆了摆手:
“唉,老周啊,你这个事情我很难办。”
“你也知道,她老家遭了灾,应该是心情不大好,再加上她性子野又不懂规矩。”
“大家要是看不过眼就多指点指点吧,我着实没法儿说孩子太多,更别提让她走,我不能寒了娃的心啊。”
说完后,成财潇洒的转身遁去,留下一肚子火的老周和悄悄偷听的伙计们。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敢怒不敢言的苦瓜相。
待傍晚收铺的时候,陈九故意磨磨蹭蹭,等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装作想起什么,往账房门口凑,嘴里还嘟嘟囔囔着:
“对了,大伯说让俺找他吃饭时把账本捎过去,烦死了,在哪儿呢……”
她刚伸手要碰账册,刘全就从暗处走了出来,脸色阴沉:“谁让你碰账的?掌柜的没告诉你,账房不准外人进吗?”
陈九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一脸不忿:“俺就是随便找找,至于这么凶吗……”
“赶紧走!”刘全冷声道。
陈九撇撇嘴,一脸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走之前还故意嘟囔:“切,不让进就不让进呗,神神秘秘的,谁稀罕啊……”
看着她毛毛躁躁离去的背影,刘全眼底的最后一丝警惕也散了。
一个毛躁、无脑、心直口快的二愣子,就算天天咋咋呼呼,料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他不知道,陈九走出粮铺后没几步,脸上所有的憨直与毛躁尽数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清冷的锐利。
现在她可以确定,刘全绝对有问题。
且不说,刘全看管的精米仓库里出现了数个空袋。
就说,他一个杂役,需要把账本看的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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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吗?这不是账房老周的工作吗?
没人能想到,这三天,陈九在四处偷懒摸鱼的充足时间里,目光早已不动声色地扫遍了粮铺的每一个角落。
从粮仓的布局、钥匙的交接、账房的核对、伙计们的分工、每日盘仓的流程,甚至每个人的言行习惯、关系远近,都被她全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她就像是隐匿在暗处的猎人,不急着出击,只静静的搜集着所有会被旁人忽略的细节,然后在心中勾勒出了一张布满整个粮铺的暗网。
第三晚入夜之后,两根迷魂香袅袅吹拂。
确定所有人都已‘睡’熟了,陈九才从通铺轻巧灵活起身,指尖往裤兜一探,摸出了账房和精米仓库的钥匙。
她玩心大起,坏心眼的用指尖勾着钥匙串,在指头上一圈圈慢悠悠地转着。
还故意凑到老周和刘全炕边,对着两人中了迷魂香、睡得人事不知的脸,晃得一串叮铃铃轻响。
嘿嘿,这两人平日里把钥匙看的比命还重要,防她跟防贼似的。哪里会想到,她刚来的第一天,成财就已经把备用钥匙悄悄都塞给了她。
她说不想要都不行。
陈九收敛了玩笑心思,揣好钥匙,大大方方的走到账房里。
她点亮了一盏摇曳的油灯,然后从一个锁着的柜子里用钥匙解锁,取出了账册。
陈九解锁的动作快速而精准,概因早已悄悄在账房的六个柜子锁孔处全都抹上了面粉。
细细看去,只有这一个锁孔里的面粉已全掉没有了。其余五个柜子的锁孔里面粉都还完整无缺。
昏黄的灯光映在她清冷的眉眼上,白日里的偷懒耍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专注与锐利。
她的指尖轻轻翻动账册,目光如电,脑海中飞速运转数算。
普通的讼师查案,要查明动机、查清人证、查取物证。
可陈九不同,她是连京兆尹都极力拉拢的高等诉讼兼算学双料人才。
查案,她不仅查人、查物,还要查痕迹。
查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已经客观存在的痕迹。
因为,只有那些才是最无法伪造,最无法掩盖的铁证。
她首先翻看的就是耗损账本。
粮铺的耗损乃是常事,一石米的正常耗损绝不会超过三升,一月耗损超五石便属异常。
可裕丰粮铺这一个月,竟然凭空耗损了不多不少刚好三十石精米。
记账原因,全部都在“自然耗损”一栏上。
数字零散看似毫无规律,任谁翻看,都只会觉得这三十石粮是零散的微小损耗累积而成。
这个账换做旁人,哪怕是县衙的刑房书吏,都未必能看出其中猫腻。
做账之人显然是个十分懂行的,为了掩盖耗损事实,将三十石亏空拆分成了二十七笔的小额的耗损,分别记在不同日期、不同批次下。
可陈九是谁?
她的指尖落在那二十七笔数字上,目光微凝,心算瞬间在心里敲动。
一笔、两笔、三笔……二十七笔数字在她脑海中飞速组合、拆分、叠加、相除,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嘴角便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
做账之日的确是个聪明人,但是弄巧成拙,聪明反被聪明误。
破绽,从来不在与数字的对错,而在于逻辑。
就像正常人每日记账,数字都是随机零散的,或是奇偶交替,或是质数分布,绝不会刻意去凑整,更不会追求数字的整除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