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过了冬至节,苏楹看榜回来,把买来练习的木偶塞进箱笼,带了礼物到张致承处拜师。
太后患有风湿麻木,太医院侧重于筛选出针灸、按摩科目的高手,苏楹这些时日反复用《道德经》的“及吾无身”鞭策自己,同时以齐斐为榜样,希望早日达到他的境界。
苏楹先对着木偶练习,夜里也抱着木偶睡,等她熟悉得差不多了,便是太医院张贴考试范围的日子,苏楹也就下定了拜张致承为师的决心。
张致承看到她来,既觉得欣慰,又觉得理所应当。
“从明天起来我的医馆参摩吧。”张医官道,“殿下应当不会反对?”
苏楹笑道:“他不会反对。”
张医官笑着点头,心中感慨苏楹的确幸运。
身为女人,嫁给一个立志修道毫无闺阁之趣的丈夫或许是件苦事,但对于苏楹来说,却是件幸事。
若苏楹嫁给一个普通、正常的丈夫,夫家很难同意她抛头露面,更不会同意她成为身份低微甚至可以算是卑贱的医女。
许多闺中女子宁愿病痛缠身也不许男医进来触碰自己的身体为其诊脉,医女坐馆触碰各色男人简直算是骇人听闻、卑贱无礼。可是要成为真正的医者便不能只给男人或女人看病,苏楹必须出来尽量多地接触患者,也只有行为不受俗世规矩拘束的齐斐才能理解、包容、支持她。
张医官交给她一块木牌:“以后单日来我这里,双日去惠民局。我已经给惠民局的副使写了推荐信,你拿牌子过去他就知道了。”
苏楹恭恭敬敬接下木牌。
张医官提醒她:“别光忙着看诊,夜里回去要好好背书,我看今年选拔医女的难度比往年都高,考试范围几乎和选拔御医差不了太多。你虽有底子,但是也千万不要掉以轻心,须知‘骄兵必败’。民间藏龙卧虎,名额只有两个,你要竭尽全力准备。春闱以后就要开考,熬也只熬几个月,条件允许的话一定要全心投入,只有把别人挤下去,你才有可能获胜。”
苏楹行礼道:“是。”
府里的事确实不用苏楹操心。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苏楹要参加太医院医女选拔,崔娘子和陈管家不准任何人打扰苏楹;扫地的下人也知道扫地要悄悄的,免得吵到苏楹。
“瞧他们院里奴才的谄媚样儿,考医女又不是考状元,兴得恁样。届时落了榜,那才现在我眼里!”俞金在何秀吉房里一边剥橘子给儿子吃,一边愤愤道,“真不知娘娘怎么想的。她考医女考呗,大张旗鼓往惠民局跑,对着汉子的手摸来摸去看来看去,我瞧果真是她的乐籍本色!”
俞赛看着俞金的脸色道:“她本来就是医户女,给人诊脉很正常。真算起来,我们两个还不是医户女?”
俞金冷笑:“我已经不是医户女了。”
俞赛翻个白眼:“是是是,你是官身夫人,将来等你儿子袭了荫,你更是正儿八经的官身太太,俺们医户女臭穷酸,比不上你!”
俞金气红了脸:“你说的什么话,谁教你这样跟长姐说话的,愈发没大没小!”
何秀吉连忙劝慰:“大姐姐,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拉扯俞赛袖子:“何必受外人挑拨弄得姊妹两个不好呢?”
俞赛哼道:“她一向清高,想着嫁给当官的自个儿就一飞冲天了,瞧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骂到自己祖宗了可还行。你嫁给当官的,人苏楹可是嫁给了皇族,你气不气?人还没考呢,你就巴望着人家落榜,我知道你,你嘴上骂人家乐籍,心底骂人家浪./荡不是?你不好说,我替你说开了。以后这种场合别叫我,听着恶心,为你分担业力。”
说完,俞赛甩开何秀吉的手,自顾自出去了。
俞金多年没怄过这种气,饶有何秀吉在旁边劝,泪珠子也克制不住往下滚。
“娘,我要吃烤花生,给我剥。”
铁丝网上烤着花生、红薯、年糕等小食,李岩精得很,知道花生烫手,叫他娘剥。
俞金正哭着;何秀吉忙道:“我来剥,我剥也是一样。”
李岩无所谓,有人给他剥就行。
在家里母亲不在就使唤奶母丫鬟,这次因为姐儿几个要说私房话,供李岩使唤的人都不在,他只有使唤母亲。
何秀吉用帕子托着烧熟的花生,殷勤地给李岩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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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呈到他面前。
俞金看着何秀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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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赛走出赏春园,望着通往苏楹住处的垂花门发了会儿怔。青梨看出主子心情不好,没敢出声打扰。
“去嫂子那里跳百索吧。”俞赛说。
“好呀,”青梨抖抖挂在腰间的百宝袋,“我正巧将索子装进袋子里了。天气冷,我们在院子里跳百索,正好暖和。”
俞赛强打起精神,快步去找郑婉容。
郑婉容披了斗篷正要出门。
“春闱快到了,书局里忙,哥哥稍信进来让我过去帮忙。”
无论秋闱还是春闱,只要朝廷开了考,京里的书局就很忙乱,郑家的万祥书局更是如此。
几月前秋闱的时候郑婉容也回去帮忙印刷押题卷宗和复习科目,回来浑身上下散着一股松油味儿。
“哦,”俞赛蔫蔫道,“那你去忙吧。”
郑婉容望着小姑子犯愁的脸,笑:“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呀?”
俞赛撇嘴:“算了,没兴趣。”
郑婉容:“那我走啦,回来再找你玩。”
俞赛点头。
郑婉容走后,俞赛走回自己屋子,坐在梳妆镜前发呆。
都有事情干啊。俞赛叹气。
苏楹忙着备考,往后进了太医院只会更忙;郑婉容眼下忙书局,其实私下里有写小说——这件事只俞赛和俞邦知道。空观主人近年四处征集稿件、编辑成书,郑婉容就是作者之一,篇章在坊间流传极广。郑婉容写作多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想来要写到暮年。俞赛每回和郑婉容一起就是嘀咕这个——郑婉容问她近来的坊间新闻,她则欣赏郑婉容新编的小说。
镜子里的女郎嘴唇微微嘟起来,不满地揪扯帕子。
都有事干,就她没有事干。
俞赛还不敢将此种情绪在母亲或姐姐面前显露出来,她们肯定要说嫁了人就好,她不爱听这话。
她也想找到一件自己喜欢的,能像苏楹和郑婉容那样忙碌一生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事情。
“干点什么呢?”俞赛揉着脑袋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