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春桃搬出祁寒家,到医馆的小屋里住,早上常帮妈妈子挑水做饭,勤劳得很。
放榜这天,苏楹恰好带着俞赛到曹王府给曹王妃看病,春桃一大早就带着小杌子去贴榜的墙根守着。
曹王妃歉疚道:“今天是大日子,本不该劳你过来,只是我的身子偏病得那样巧。”
从半个月前,曹王妃便吃不进饭,请太医诊治了,说是血虚,开了药,谁知曹王妃服过药后吐得更厉害。
如此折腾到昨天,夜里胃疼得几乎死去,于是急派仆人去齐府,天一亮就架着苏楹过来了。
王妃身份贵重,又是急症,苏楹便叫人将俞赛带来,算作副手。
“娘娘说哪里话,自是娘娘的身子重要。”苏楹见曹王妃瘦得脱相,不再多话,开始诊病;俞赛用笔书写记录。
苏楹:“是血虚不错。娘娘可否将药方出示我看?”
药方早准备好了,苏楹一说,贴身婢女忙将药方呈上。
曹王妃微微气喘:“是药方有问题?”
苏楹略一斟酌,谨慎道:“娘娘血虚,用四物汤是对症的。”只是碍于男女之别,未能更进一步。
婢女急问:“那为何娘娘的病不见好?”
苏楹便告知她们从脉象、颜色、气息来看的确是血虚,“娘娘患病较重,要火灸才行,再辅以汤药。”
曹王妃:“那火灸以后仍服四物汤吗?”
苏楹温言道:“要火灸以后观察了娘娘的症状,才能开出药方。”
曹王妃蹙眉,她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不想要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苏楹解释:“娘娘玉体尊贵,火灸遇到不同的病体会呈现不同的效果,医者要观察出具体情况才能下结论,不可臆断。”
曹王妃瞅着她不卑不亢的脸,颇为气恼。
要换成普通的医女,她早着人训斥了,只因苏楹是齐斐的妻子,坊间又流传她诊得一手好妇人脉,曹王妃才多给她几分脸面。
原是病中的人脾气不好,曹王妃心里知道给她面子,人却不由自主别开脸,不理她。
婢女替主子开口:“灸过了就会好吗?”
苏楹不紧不慢道:“要灸过了才知道。”
曹王妃不耐烦:“那便快灸罢!”
苏楹让婢女去准备火灸要用的东西;俞赛在心里偷偷对着曹王妃哼了一声。
太医院的太医和坊间的郎中为病患诊治都不会把话说死,肯定要仔细观察究竟如何才能开出确切的脉方啊,太医为王妃诊治太过保守,只求开出的方子无误即可,俞赛不信曹王妃见到那个诊了跟没诊一样的太医时也会摆脸子。
说到底,还是对医女心存轻慢,苏楹还是她妯娌呢。
封王与否真是天差地别,苏楹要是当了王妃,只会唤她“姐姐”,哪里用称“娘娘”?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苏楹真当了王妃,那么她是绝无可能再当医女的。
真是麻烦。
俞赛开始想不通了,同为医者,凭什么医女地位那么低?
婢子出去让婆子打水,婆子嘀咕:“她诊病靠谱么,坊间流传大多有水分。再怎么能,不过是个女的,女的诊病能有太医厉害?别把娘娘的身子糟蹋了。”
婢子沉脸:“别胡说,那是五皇子的夫人。”
婆子不以为意:“五皇子是五皇子,她是她。她早年死了娘,跟她爹在惠民局抛头露面,不像样。小大姐你在深府里待着,不晓得外面的事,那三姑六婆专做下作勾当,正经把她打发出去,请男大夫来诊才是。男大夫才是真材实料,很多是儒士出身呢!”
婢子道:“娘娘要请,我们紧拦着不成?别废话了,快去干活儿,一会子晚了,仔细吃板子。”
婆子瘪瘪嘴,去了。
婢子想了想,唤来个二等丫鬟:“今日太医院放榜,你就说我说的,派个小厮去打听着,看看榜上有没有叫苏楹的人。打听清楚了,立时来报。”
婢子裁截纸,把苏楹的名字写在上面,交给丫鬟。
丫鬟好奇问:“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婢子冷笑:“连太医院都考不上,能有什么真才实学?到时候不用我们赶,她也没脸。”
·
俞赛检查室内,确认无风钻入;苏楹坐在榻边,服侍曹王妃褪去衣衫,为她火灸。
曹王妃一辈子没火灸过,只小儿子生病时请了一回医婆进来为其灸了一次,为此,还被梁贵妃拐着弯讥讽一顿,说她小家子气,不晓得请小儿科大夫,偏找医婆。
其实是曹王妃的亲婆婆贤妃规训严谨,曹王妃不好让男大夫出入闺帷,迫不得已找了医婆。
三姑六婆拐带闺房女子与外男通./奸的话本坊间印了不少,都说家风正经的好人家要少与她们来往,否则会被带累坏。
因为苏楹是正经医户出身,与坊间野路子出身的巫医药婆不一样,曹王又叮嘱曹王妃携带苏楹,曹王妃才与她来往几回,这回也是疼得没办法,着人请她进来医治,其实曹王妃很不信任她。
自来女子念书只为怡情,下的功夫自然与一心从仕的男子不同,肚子里究竟有几两墨水曹王妃很清楚。
人体的穴位那样多,苏楹能认全吗?
是不是因为她技不如人自己含糊,所以不用针灸改用火灸?
胃太痛了,曹王妃又想吐。
“娘娘请放松。”苏楹的手触到曹王妃的上腹部,“此处名为上脘穴①,灸了之后,娘娘的胃痛会减轻许多。”
曹王妃怀疑:“是么……”
苏楹笑了笑,柔声道:“是。”
“此处是中脘穴,也叫太仓穴②,灸此同样能舒缓胃部的不适。”苏楹手指向下,触给曹王妃。一共灸有四穴,每处停留一刻钟。曹王妃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她仔细感受了一番,诧异:“真的不痛了。”
曹王妃后悔:“早知道早叫你来,省得我受半个多月的苦。”
那婢子道:“想来太医也知道灸,只是娘娘体贵,兼之男女大妨,他不好下手罢了。”
意思就是苏楹的医术微不足道,占了能碰娘娘贵体的便宜。
俞赛气笑了。
什么王府不王府,品行也就这样,和她们俞家差不了多少。哦,不对,她的青梨可比曹王妃的婢女懂规矩多了。
灸完,曹王妃歇了一时,厨房的药也熬好了。
“这是我根据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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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体症开的药,娘娘请喝,应当不会反胃。”苏楹道。
曹王妃问:“不是四物汤?”
“不是。”屡次遭到怀疑,苏楹的态度仍旧很温和,向她解释开的什么药,调理的是什么,曹王妃半信半疑端起药碗喝。
苦药入口,胃部习惯性扭反一下,等汤药落下去,竟无半点要呕的症状。
眼见曹王妃顺利服用完汤药,屋里的丫鬟仆妇都笑了。
这半个月王妃身子难受,她们也被折磨得不轻。王妃前面吃药后面吐,掌事的责怪她们照料不周,岂知她们整宿整宿守着药炉的苦?但主子不舒服,就是她们的过错。
这下好了,王妃能吃下东西,意味着病快好了。
吃完药,曹王妃用了点汤饭点心,高兴道:“确实不想吐了。”
这时,打听清楚放榜情况的二等丫鬟来找婢子,将情况对婢子说知,婢子面露轻蔑地斜苏楹一眼。待回去房里,则换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曹王妃奇道:“怎么了?有话就说。”
婢子再瞥苏楹一眼,做出为难的模样,回道:“禀娘娘,奴婢知道今日放榜,私心怕耽误苏医女,因此着人去看榜打听着,实指望是喜报。我想苏医女乃杏坛高手,上回落榜,这回定能高中。谁知……呵,谁知小厮反反复复对了八次名单,愣是没找到苏医女的名字呢。”
俞赛心里一咯噔,又没考上?太医院那帮人是瞎子吧,怎么判卷的?
她下意识看向苏楹,但见苏楹神态自然,无一丝被打击到的痕迹,便收了颜色,冲婢子笑道:“多谢你帮着打听,省了我们的力气了。”
曹王妃觉得有些尴尬;苏楹微微笑道:“娘娘记得按时服药,医馆还有些事,我们先告退了。”
曹王妃:“哦……好……”她着婢子:“好生送苏医女出门。”
婢子幸灾乐祸:“苏医女请。”
苏楹和俞赛各自背上自己的药箱随婢子出府。
“苏医女莫灰心,”婢子高声道,“这回不成,还有下回,有人考了一辈子举人呢,太医院的试题再难能有科考难?”
苏楹笑道:“多谢小大姐宽慰,下回我会继续努力的。”
婢子见她软硬不吃,没了趣味,懒得作秀了,趾高气昂地走在前面。
俞赛暗啐一口:“什么东西,脑子有毛病一样,嘚瑟给谁看。”
出了角门,苏楹望见春桃和房素文喜滋滋地站在太阳底下,满头满脸的汗,被太阳照得发亮。
苏楹心口一动:“你们怎么来了?”
春桃笑得合不拢嘴:“恭喜医女,贺喜医女,你考上了!你考上了!!!”
婢子面色一变:“胡说,方才我们去看了,榜上并没有她的名字。”
春桃叉腰:“你看的是哪张榜?”
婢子:“自然是太医院的榜!”
春桃扬起下巴尖,却被房素文抢了话:
“太医院上的榜是没我们医女名字,可御药房的名单上有啊!”
苏楹疑惑:“御药房?”
春桃忙把话抢回来:“二十个医女名额,太医院录取十四个,前六名派去宫内御药房。苏医女,你考了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