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柳树林，气喘吁吁的陆离才发现了蹲在长椅边上的符梓乐。
长椅上卧着一只小黑猫，看起来才几个月大，正享受着来自符梓乐的私人“按摩”。
穹顶的模拟日光从树叶的缝隙打下来，不规则的光斑在小猫的身上照出奇形怪状的图案。
陆离走近，符梓乐道：“这只小咪是上个月出现在公园的，我偶尔会买些猫粮来喂它们，不过公园里专门有人照顾它们，它们吃得很好，倒也不用我担心。”
陆离也蹲在她身边：“它叫什么名字？”
符梓乐道：“说起这个来，它还没有名字呢。”
陆离道：“符小姐想给它取个名字吗？”
符梓乐摇摇头：“给它取名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说到底它是属于自然的，它会有自己的名字，但不是我来取给它。”
她站起身来：“想去它们的家看看吗？”
陆离道：“它们的家？”
符梓乐带他穿过几条小道，来到一间林中小屋。
这间屋子不像是临时搭建的，是以林中树屋为主题，极具设计感，并且它正建在两个场馆的交界上。
树屋里走出一人，身着简单的防护衣，带着手套，正在清理地上放着形态各异的小碗。
“星岚，”符梓乐道，“你今天怎么在这儿？”
陆离记得她，白星岚，那位园艺师邻居。
白星岚顿了一下，站起来迎接她们，手里还拿着碗，不方便拥抱，便双手向前做个动作示意了一下。
“小符，周末嘛，就过来帮帮工，运气好，从姜老师那里蹭到了去繁星花研究馆的参观券。”
符梓乐道：“那可太好了，所以姜老师今天没来吗？”
“她研究院有事，照顾不了这些小东西，”白星岚道，“所以……就算她不给我参观券我也会来的，谁能忍心丢下这些小家伙不管呢？”
陆离趁她们聊天间隙，看到了树屋门前挂着的小木牌。
【姜姜猫舍】
【负责人姜迎联系方式：xxx……】
【穹顶公园-传统公园馆】
原来这里是官方设立的一间猫舍，靠姜迎一人维持着小猫的生活。
“今天怎么带着小管家出来了，又是收集灵感？”白星岚道，“看来最近又有新单子了？”
符梓乐道：“灵感什么都是次要的，主要是出来散散心。”
白星岚继续捡着碗，放进门口的方形箱里：“我看你散心才是次要的，走着走着说不定就又有什么新想法了，随便找个地方一坐就是两三个点。”
符梓乐：“哎呀……”
陆离也被她的话逗笑了，嘴角浅浅弯起。
符梓乐拿起一旁挂着的手套，帮白星岚捡着地上的碗，陆离也马上跟随她的动作。
白星岚道：“你俩都没穿围裙，别弄了，小心弄脏衣服。”
符梓乐道：“没事的，帮帮你做得快些，我又不久留，一会儿就走了。”
陆离接过白星岚手中的方形箱子，听符梓乐的指挥推进了一个机器中。
她在面板上操作了一下，机器开始出水，清洗用过的猫食碗。
手套放回原位，符梓乐简单打了个招呼，离开了猫舍。
*
离开猫舍的路同样也是石阶小道，这里看起来很少有人经过，道上些许青苔，不注意可能会滑脚，但不至于滑倒的地步。
“符小姐，地面有些滑，请小心。”陆离在她身后提醒道。
符梓乐道：“是你该小心，这条路我已经走过很多次了。”
陆离道：“好，谢谢您。符小姐，您的脚腕有没有不适的地方？”
符梓乐道：“放心吧，有些感觉但没那么痛。”
这条路还会偶遇一些猫舍的猫咪，但它们好像认生，即便与符梓乐相识，还是会警惕陆离。
“小猫警惕些是好事，”符梓乐道，“至少不会被坏人害死。”
“是的，”陆离附和道，“保持必要的距离，对猫对人都有好处。”
渐渐地看不到猫了，石阶小路也走到尽头，尽头处是不知通往哪里的石板大路。
陆离看着终端上的地图，经过这次绕路，她们来到了公园深处。
正值下午，饭后遛弯的人还没有来，这里人迹罕至，非常安静。
而这里也是整个公园的核心，因为这里有一棵巨大的榕树。
这棵榕树并非人工养殖，而是自然生长在这里的，没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
这是唯一一个能与逝去的、真实的自然相链接的生命。
榕树附近修了些步道，符梓乐找了处阴凉的台阶，坐在最高那一级台阶上。
陆离赶忙从背包中掏出一块小毛毯：“符小姐，请快起来，地上凉。”
符梓乐定睛看清他手里拿着的东西，笑道：“你怎么还带着这个出来？”
陆离将毛毯放到她旁边：“我还随身带着一些急救药品，防蚊喷雾，续电器，以及卫生用品。”
“以后可以不用带这么多啦，”符梓乐对他招招手，“你也来坐吧。”
陆离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符小姐……”
符小姐，你我主仆有别，说到底，我是你的助理，不能像亲人朋友一般，和您坐在一起。
符梓乐不听他继续，猛地一起身，将他拽到自己身边坐下。
她能感觉到，手下陆离的身体一瞬间紧绷起来。
二人并肩而坐，符梓乐拄着脸扭头看他，陆离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低着头，看着二人并膝而坐的裤脚，他的双脚有些局促地并在一起。
“你之前说你多大了？”符梓乐问。
陆离道：“今年四……”
他忽然停住，脑海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
“二十八。”
符梓乐道：“那你也就比我大一岁，我们算是同龄人。”
话音落下，一阵微风拂过，带着周围的树叶沙沙作响。
"是的……”陆离道，“这里的声音，是天然的白噪音，如果您觉得有些累，可以闭上眼睛听一会儿……哎，符小姐！"
她说完，仰头向后一躺，惊得陆离赶紧拿起二人中间的小毛毯，想垫在她身下。
当然被符梓乐拒绝了，她根本不在意地上是否脏乱，地板是否冰冷。
陆离看到她仰躺着的脸，头发随重力落在地上，露出了那对珍珠耳钉。
她的双眼乌黑，却十分明亮，同珍珠相衬，一黑一白，极为和谐。
这个角度的符梓乐，他还是第一次见。
舒展身体，毫无防备，全然信任地躺在他身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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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也躺下来试试？”她邀请道。
陆离没有办法拒绝她，短暂地犹豫过后，轻轻躺在符梓乐身侧。
他双手握起放在腹前，身子依旧僵硬。
这样躺着，好似真的和她同床共枕了一般。
“你平时有看过天空吗？”
后背传来微凉的感觉，伴着符梓乐的声音，让他稍稍放松了一些。
陆离忍不住转头看着她，看着她几乎近在咫尺的侧脸，带着微微的笑意，双唇开合，吐出柔和的声音。
“没有特地注意过。”他答。
符梓乐道：“可惜现在的天空都是穹顶模拟出来的了。”
陆离道：“我们……一定会有再次看到真实天空的那一天。”
这片模拟天空，被榕树树冠切割成无数碎片，光斑透过碎片打在地上，偶有飞鸟的影子急速掠过，在这一半虚假的自然里给予人们另一半真实。
“你别总看着我，你看看天空，你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它吗？”
符梓乐余光早已瞥见陆离灼热的视线，闻言，陆离赶忙慌乱地移开了眼。
不用抬头抬眼，仅仅是平视就能将天空收尽眼底。
这种感觉很奇妙。
躺在地上，只要你睁开眼睛，晴朗的天带着几丝薄云，就像缓缓流过的软水，向着一个方向飘动着。
她们躺在榕树下，榕树盘曲的枝条也好似河道上凸起的纹路，将水面分成一块一块。
陆离道：“没有……一直都是仰望它的角度，这样看，天似乎变得更近了。”
二人忽然陷入沉默，气氛并没有因此尴尬，而是共同享受着这片刻宁静，静得好像时间也跟着静止了一般。
陆离当然知道，时间是不可能停下来的。
“你觉得这榕树像什么？”符梓乐道。
“生命力？”陆离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抽象的回答。
符梓乐道：“我觉得像你所说过的，平行时空。”
陆离心一沉。
她接着道：“榕树的枝丫盘根错节，每一个从主干分出的枝条，像是一个人不同的命运。
“她不断地在做选择，每次小小的抉择，都会走向不同的人生。
“而其他选择通向的人生，正是不同平行世界里的她。”
陆离道：“平行世界里的她，会有一天后悔曾经某一刻做出的选择吗？”
符梓乐语气轻快：“当然不会。”
她顿了一下，道：“因为她也不知道另外一种选择通向了什么”
“所以，”她长舒了一口气，“别的选择最终结果是好是坏，都没有任何意义，每个人都只能做出当下最不后悔的选择，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叶片缝隙透出的光影在陆离眼中流转，这样一直看着天空，真的会让人忘记现实，陷入一种美好的虚幻之感。
“您经常会来这里吗？”陆离道。
在现实世界，符梓乐从不让外人打扰她的独处时间，陆离也不例外，所以，他经常会遇到符梓乐单独出门很久，回来后又在书房开始疯狂作图的日子。
“我经常会独自来这里，”符梓乐轻轻道，“但像现在带别人过来，还是第一次。”
一阵风从她的方向吹来，带着她发间的苹果香气，让陆离找回了些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