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巨大的人造穹顶盖在头上起，人们就失去了对自然天气的感知。
散发着工业机械味道的人工微风从细密的排风扇缓缓推出，男人低头看了眼腕上的终端。
19:53，穹顶现在即将进入夜空模式。
莹白的发丝滑过脸颊，一个男人捧着一束五颜六色的花在陵园里，慢慢向着他的目的地走去。
他看起来刚刚下班，还穿着板正的制服，左胸前的电子名牌亮着，显示着他的名字。
【陆离】
【仪器管理部A5小组】
他停在一座墓碑前，蹲下把已经枯萎的花拿走，放上了新的。
尽管很干净，他还是拿起一旁的小扫把，轻轻扫了扫墓碑上的显示屏。
屏幕上蓝色的字写着：符梓乐之墓。
微弱的光亮映在他脸上，忽然跳出一个颜文字：^_^
“哈喽，陆离，你来看我啦。”
有些僵硬的声音从墓碑里传出来。
陆离嘴角弯了弯，并未回应。
“最近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可以跟我讲讲哦。”
陆离依旧不语，他手托着地面，坐在墓碑前，碧蓝的眼睛久久凝望着显示屏上的一块小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梳着利落的短发，带着一幅半框眼镜，脸上总是带着势在必得的微笑。
这张照片还会随着刚刚的语音而动作，只不过看久了，会有些许诡异。
“你怎么不说话，陆离，不想讲话的话我就静静陪……”
陆离伸手关掉了墓碑的智能AI系统，语音立刻被切断，照片也恢复了原来一动不动的样子。
微风吹到这里来，他感到有些困，就地躺了下来。
尽管是人造的穹顶，夜空看起来依然离得很远，点点星光闪烁其间，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上一次看天是什么时候，陆离已经记不清了。
他点开终端，放了一首钢琴曲，缓缓闭上眼睛，就好像符梓乐还在他身边一样。
一曲很快结束，他坐起身，拎着那束枯萎的花离开了。
*
回到家，门一关，屋里的灯便亮了起来，窗帘自动关上，厨房的水壶开始烧起了水。
“欢迎回家，陆离，今天有发生什么新鲜事吗？”
和墓碑里的声音一样，符梓乐的声音带着无机质的情感，充斥着整个房间。
客厅里，本应放电视机的地方，有一张大幕布，这次不只是上半身，而是符梓乐的全身。
她穿着舒适的居家服，在幕布里走来走去，嘴略显夸张地开合，吐出刚刚那句话。
陆离甚至没有抬眼，在终端上就关闭了投影。
他一眼都不敢看。
脱下工服，挂在衣架上，他慢慢走到幕布下的矮几前。
那里放着一个古朴的木制方盒子，盒子上是那张和墓碑上一模一样的照片——这是符梓乐的骨灰盒。
盒子旁边是他不知何时买下的一瓶农药。
陆离摁下照片旁的按钮，一阵声音从播放器里传出来。
“又想我了吗？我也很想你，陆离。”
这次的声音与以往不同，其他语音都是智能复制体发出的声音，根据符梓乐的性格和音色生成出来的。
而这句话是符梓乐本人所说。
语气中浓烈的情感是任何复制体都无法复制的。
陆离指尖轻颤，又按了一下。
“休息一下吧，陆离。”
“陆离，不要有顾虑，任何想法都是被允许的。”
“又想我了吗？我也很想你，陆离。”
……
他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按着。
骨灰盒里只有三句话，他每天回家都要一次又一次地听。
陆离深深低下头，带着轻微的啜泣声，手已经紧紧握在了那瓶农药上。
关于她鲜活的记忆，陆离已有些模糊了，他开始记不清她的脸了，恐惧之下，只能把这声音牢牢刻在脑海里。
“休息一下吧……”
“叮叮——”
他又按了一下按钮，终端上突然发来的讯息盖过了符梓乐的声音。
“陆组长，您提交的：《上半年民用幻界仪维护情况》中，缺少C4733、V5518、F2122的用户账单明细，请及时处理，下次提交时间：3026年9月12日23:59前。”
今晚就要交上。
陆离叹了口气，关闭了终端，随即转身穿上了制服，准备赶往公司去。
即便加班他也会把工作做好，而这次出现的纰漏正是组里新来的实习生负责清点的机子。
应当是自己在复查的时候不小心看漏了。
这样的错漏最近越发频繁，陆离心中萌生了辞职的想法，但他并非觉得该休息了，而是觉得自己不佳的状态影响到了公司的工作。
他从未想过，他负责的这些东西重要在哪里，晚一会儿又能怎么样。
漂流车停在公司门口，他三步作两步进了大楼。
尽管是晚上九点多，大楼灯火依旧通明，陆离急匆匆赶回自己的工位上，打开了电脑上的文件。
在苍穹，“时光”幻界公司是一个以售卖“幻界”为主的公司，前身是个做全息虚拟游戏的，游戏停服倒闭之后做起了幻界仪。
幻界仪有不同的、单独的世界观，甚至可以定制。
它接入了全球顶级AI意识，只要戴上幻界仪，入幻后便可以在幻界中享受另一份人生。
陆离所在的小组只是一个很小的部门，负责管理仪器的定期维护。
因此，他们分到的办公室也比较破旧，配的设备也是几百年前的老、卡、旧款式，至少在3026年的苍穹是如此。
隔壁A6的同事也在加班加点地赶工，见他来了，一个金发男人探出头来：“陆组长，怎么又回来了？”
陆离平淡回道：“有问题，回来看看。”
金发男人趁着寒暄的间隙伸了个懒腰，露出了他制服上的名牌：【秋尔】【仪器管理部A6小组】
“呵啊……一向严谨的陆组长也会出错啊，要是没见到你今天回来，我差点都要以为‘陆离是个机器仿生人’的谣言是真的了。”
陆离眉头紧了一下，瞥了一眼秋尔。
后者收到他的眼神，不怒反笑，随后低下头继续噼里啪啦地工作起来。
电脑屏幕逐渐亮起，淡淡的亮光打在他脸上，让脸上一对黑眼圈更加明显。
他带着满脸的疲态，迅速地改起了文件。
临近十二点，加班的人陆续离开，他也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点击发送的那一秒，他向后一躺，瘫在座椅中，目光瞥向了桌上摆着的一个小相框。
相片上的两人是符梓乐和他，她们身后是未曾被人造穹顶覆盖的蓝天和大海，明媚的阳光打在她们身上，还有符梓乐脸上戴着墨镜也掩盖不住的快乐，以及他略显窘迫的笑。
玻璃上似乎有什么脏污，陆离拿起来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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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擦。
“陆组长，你搞完了？”秋尔忽然道。
陆离一转头，才发现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
“秋组长，你还没做完吗？”他回问道。
秋尔道：“不像你，我都是最后才冲刺，压着死线给它搞完的。不过也快了，有松有紧的工作正适合我，哈哈哈哈。”
陆离道：“没关系的，只要最后都交上就好了。”
秋尔神秘道：“既然现在屋里就咱俩，我能问问，你那照片上是你和谁啊？没听说你有女朋友啊？”
陆离抽了张湿纸巾，擦了半天玻璃也没把那处脏污擦掉。
“是……是我之前做管家时候的一位主人。”
“哦，”秋尔了然，“那你为什么不做了，跑到幻界这儿来加班？”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道：“她——，她走了，家里也没其他人，不需要管家了。”
秋尔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情绪：“能留下照片，看来你们关系还蛮不错的。”
陆离压着极低的声音，平静道：“可我还想照顾她。”
秋尔察觉到他神情不对，收敛了些八卦的语气：“陆离……你没事吧？”
陆离放下湿纸巾，才发现所谓的脏污只是符梓乐耳朵上戴着的珍珠耳钉的反光。
他把相框重新摆到桌上，长舒口气才道：“没事，都是以前的事了。”
秋尔看了看他，把目光转回自己面前的屏幕上。
文件上传完毕，陆离关掉了电脑：“怎么样，你还有多少？用不用我帮你叫个夜宵外送？”
见他跳开话题，秋尔也没有追问，想了想，咧嘴一笑：“麻烦你了，还跟以前一样，要个大份的拉面，多放辣椒。”
陆离坐在座位上给他点拉面外送，熟练地下单后，和着秋尔手下打字的键盘声，他忽然道：“干完华城这单，我就打算辞职了。”
秋尔诧异地抬起头来：“为什么？不是干得挺好的么，太累了？也不能吧，你也没怎么加过班；工资太少了？可是你一个人的话完全够用吧。”
比起陆离为什么放弃这份工作，秋尔更伤心的是他的上班搭子竟然打算走了。
“不是，陆离，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陆离听他絮叨，弯起唇角道：“没什么，就是不想做这个了而已，想换一个。”
秋尔道：“你想换什么？”
陆离盯着终端上逐渐接近的送货无人机，道：“没想好。”
下一秒，门铃响起，陆离起身去接秋尔的夜宵。
门一打开，不知从哪里吹进一阵冷风，陆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忽然愣在原地。
这阵风不同以往，这阵风没有工业机械的味道。
这阵风，带着些许树林、河流的气息。
门外空无一物，没有无人机，没有打包好的食物，只是一条黑魆魆的走廊。
“陆离？”秋尔疑惑地喊道。
“陆离？”
“陆离，你在哪儿？”
声音逐渐变了，从秋尔的嗓音，变成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女声。
从真实的声音，变成了播放器里的杂音。
陆离僵硬地向声音来源处转过头去，那是与办公室一门之隔的器材安放间。
秋尔也随他的动作转过头去。
那句话再次重复、放大，以至于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陆离，你在哪儿？”
他脸上的表情近乎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