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女孩，楚榆开始回想、梳理他们目前所知的，对于这个案件所有的信息——
总的来说，徐安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在某一天，终于扯下了自己道貌岸然的面纱，把丑陋的面貌暴露在这个世界面前。
和前面两个人不太一样，他在经济上可以说没有任何困难，更多的像是在某个时候突然放弃了对自己的约束，丧失掉人性，暴露出那些未经文明驯化的兽类本能。
在楚榆心里，他的问题比前面两个人都要大。
只是目前，这些都是徐安妻女的一面之词，能不能完全相信，需要再进行考量。
“去学校看看吧，去找徐安的同事和他的学生。”
徐安就职于长水大学，是心理系的一名教授。名誉墙上，有关徐安的成就，写了满满一墙，其中包括他出版的书，主编的教材，发表过的论文，主导和参与过的项目，以及他常人未能及的履历，和他的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人眉目温柔，眼神里又带着点气场，气质儒雅。
字和图片堆叠在一起，楚榆很难把这里挂着的人与他女儿口中的描述的人联系起来。
徐安死亡的通告已经发到了学校，当天，他的办公桌就被清了出来，招聘的信息也挂了出去，徐安的东西被整理好，放在了一个小房间里，等着家属来认领。
不过比家属先来的，是他们这些警察们。
“东西都在这里了，有其他的事情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他们被带到那已经很旧的小房间前，门框上的漆有些掉了一些，露出铁锈来。楚榆推开门，被巨大的“吱呀”声吓了一跳。
灰尘在屋子里漫天飞舞，徐安的东西只占了小小一隅，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房间的角落里。
他放在学校的东西并不多，主要是些教科书和简洁的生活用品，没有什么个人色彩太浓烈的东西，但楚榆能看出来，这些东西，恰恰表现了他收敛的那一面。
她随手拿起一本教科书翻了两页，却被忽然吓了一跳——
在第三章的开头，用红笔极其狂乱地写了一个名字。
瞳倩。
她又翻了翻，却在前三章的大字旁边，都能看到女孩的名字，前几章旁还是极其收敛的用名字的首字母大写代替，到后面变成不大不小的黑笔字，在后面就变成了狂乱的红笔字。
很像一头野兽，长久的住在不见天日的山洞里，卧在心房中，偶尔阳光一照，便蠢蠢欲动起来。
楚榆蓦然后背发寒。
尹从南正翻看着一个笔记本，不知道发现了什么，面色很严肃。
“瞳倩？你那也有这个人吗？”
楚榆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看到了尹从南惊讶的表情。
“嗯，我觉得我们得找她聊聊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你那里也有这个学生的名字？”
楚榆把书翻到那一面给他看。
两个人没再废话，通过院长，找到了那个学生，彼时，瞳倩还在图书馆，正查着资料写论文。
“你们的社会心理学是徐安教授的课对吗？讲到第几章了？”
“对的。讲到第三章，刚开了个头。”
楚榆和尹从南对视了一眼，不对劲的感觉很浓烈，上课刚刚上到第三章，瞳倩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徐安课本的第三章旁边。
“你在班上有什么职务吗，或者最近有没有参加一些比赛？”
对方神情很冷漠，但点点头：“我最近是在准备比赛，是徐安教授的项目。我在班上没什么职务，就是个普通学生。”
“你觉得，徐安教授，是个怎样的人？”
瞳倩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两个警官会问她这个问题。
在她的眼里，徐安是一个责任心极强的人，是个很好的老师。
其实之前，她和徐安的接触并不多，但前不久，徐安把她叫进了办公室，说他有一个比赛项目，正在找学生去做，看了最近的课堂练习和作业，他认为瞳倩是最合适的人选，说她基础扎实，有天赋，是个难得的人才。
瞳倩非常开心，当场就填了团队成员表格，却发现徐安把负责人的位置也给她了。
她很惊讶，甚至有些惶恐，毕竟她这几年着实过的太普通，她的履历丢进人海里，都不会有人捡起来看一眼的程度。
比赛、论文、奖学金一个都没有，带队比赛的经验更是遥不可及。
可是徐安说，她放心做，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向他询问，每个人在开始时，都是没有经验的，所以现在她没经验算不了什么，有他在，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样态度的比赛指导老师，恐怕提着灯笼都难找。事无巨细，事事尽心。
当晚，瞳倩就开始去图书馆找资料，堪堪擦着闭馆的时间回到宿舍。
屁股还没挨到凳子，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徐安发来的消息，问她资料找到哪一步了，还发来了几篇文献，让她这几天内好好看看，理解项目的中心思路，并且告诉她，可以慢慢来，不着急，他相信她的能力，并且告诉她，不要一个人包揽所有的工作，要适宜地分出一点给成员们去完成。
瞳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当晚就拉了群，把几个成员拽进来，给每个人安排了一个方向，去看文献，整理出来一个目前最新的研究进展。
她开始有一点点懂得要怎么去做这件事情了。
后来，她和徐安的联系越来越频繁，聊天内容全部都与项目有关，还涵盖了一些专业问题，徐安也给她解答的很细致。
在他的引导以及成员们的努力之下，他们的比赛完成的很顺利，还拿了个省级奖项，谁都很高兴。
瞳倩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了这么细心耐心的指导老师，还有这么一帮虽然她并不太熟，但领导起来却非常顺利的团队成员们。
当晚，他们在外面，徐安自费请他们去了一个高级的餐厅，吃了一餐庆功宴。
而瞳倩，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大功臣。
好歹这几个月夜没有白熬，汗水也没有白流。
这么多学生，和徐安一个老师，实在不适合饮酒，于是一瓶果汁被端了上来。
瞳倩坐在徐安旁边，他很顺手的拿起了她的杯子，给她倒了一杯果汁。
菜色有些微辣，尽管瞳倩本身并不太能吃辣，但她在此时此刻也不好意思提出来，好在有果汁，能帮助她缓解，不至于吃不饱。
只是这场饭吃到最后，瞳倩有些晕晕乎乎的，她不知道是不是这次的菜有点太辣了，辣的她脑袋发麻。
她看见其他的成员和徐安一一道别，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刻，自己连忙起身，却一瞬间天旋地转，直不起腰来，在她怀疑自己即将摔倒的前一刻，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有个女孩，好像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
也就只有那一眼。
再后来，她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酒店里。
这酒店装潢很高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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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价值不菲，一眼望过去，只有她一个人在这过夜的痕迹。
手机上还有徐安发来的留言，说她昨天大概是累的厉害，精神又突然放松，形成了短期的昏厥，他不方便送她回寝室，便找了个酒店，她醒了自行离开就可以。
她起身，却感觉到身上有股没来由的酸痛感，腿上青了一片。
瞳倩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她意识到，自己在失去意识的时候经历了什么。
只是她很难想象，也很难相信，这样一位人前儒雅细心的教授，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没打算就这样轻飘飘忍下这件事情，这件事涉及原则问题，并且涉及了犯罪。
收拾好衣服，她走去了最近的警局报案，找专业人员提取了证据。
几天后，她再次收到了徐安的消息，但这次，他的语气里明显有着气急败坏。
徐安：你凭什么去报警，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说明我对你做了什么，你再这样下去就是诬告，我可以起诉你的，去把案子撤掉，今年的奖学金，我会提你。
瞳倩一脸无语，她的家庭处于中等状态，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这样的钱，她是万万不会要的。
于是她干脆没有回复消息，还把徐安发给她的消息截屏发给了受理这次案件的警察。
没过多久，在调查和抓捕完成之前，他就蓬头垢面地去美食街那闹了事，再没有一点学者的样子。
在然后，他死在了那里。
徐安的罪也成了既定的事实，眼下却也抓不到人了。
“我现在才明白，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只有精心编制出的算计，他曾经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我的能力没有他说的那么强，那些团队成员是他一直在用的，已经经历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情了，但徐安给他们许了好处，所以一直没人检举揭发。他说的什么我的作业和课堂练习好，更是无稽之谈，是我没有认清自己，才上了他的当。”
楚榆知道她心里已经留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伤痕，时间过的再久，也会留下一条疤来，她这辈子，大概都会带着这条伤疤，对于她今后，还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她会不会再也无法相信这世界上真的还有善意？
会不会对所有人失望？
甚至……会不会想不开？
她站在瞳倩面前，把那本用红笔写了瞳倩名字的书悄悄递给尹从南，
“你得相信，你就是很厉害。”
“这样大型的比赛，是你把稿子背的滚瓜烂熟，可能在梦里都没有停歇过。”
“队员是一个团队很重要的一个部分，但是你作为领导者，你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那场比赛，没有你，是绝对不可能拿到那么好的成绩的。”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可能你差了那么一点点运气，在这样美好的年纪，遇见了这样卑劣禽兽的人。”
“可是你还有未来那么多年的人生，还有很多的机会，你还有无限的可能。”
“别被困在原地，如果有需要，可以及时去求助心理医生。”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没办法相信任何一个人了，但是心理医生他们有合同约束，不会把病人的情况外泄。”
离开时，她听见瞳倩站在原地，传出了闷闷的哭声，再后来，哭声越来越大。
楚榆的脸上划过一行泪。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庆幸，这一切只是发生在游戏里，而非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