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淙夏关上路昱航的卧室门,火急火燎地前院后院找了一圈狗,终于在二楼自己房间的小阳台上逮到它。
卷毛大狗正卖力地和那团黑色进行撕扯搏斗,听见主人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它脑袋一抬,布料一扔,立马夹着尾巴躲去盆栽后头,一副知道自己犯错了的心虚样儿。
淙夏无暇训斥它,怀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用两根手指头捏起地板上那团脏兮兮皱巴巴的布料,缓缓展开。
心彻底凉了。
跟她刚才在路昱航短袖背后看见的logo刺绣一模一样。
毫无疑问。
这是路昱航晾晒在后院的衣服,可能被风吹掉在地上,让骑士逮着机会捡走糟蹋了。
原本平整的黑T现在沾满狗毛狗爪印以及狗口水,领口还破了个大洞。
这都不是最绝望的。
淙夏打开品牌识图APP,搜索引擎转上两圈,接着自动跳转去一个全英文的外国官网,T恤打版图下明码标价:842美刀。
折合成人民币要将近六千块。
靠。
淙夏两眼一黑,险些嘎巴气死在那儿。
一周兼职白做了。
大型犬不教训真的会引爆地球,淙夏忍无可忍,脱掉一只拖鞋,捏着骑士的嘴筒子开始抽它大嘴巴子,抽一下指着它鼻子训一句。
“你是不是欠揍了?嗯?为什么咬人衣服?我教没教过你不许这样!”
骑士皮糙肉厚的压根不疼,打得淙夏气喘吁吁,胳膊都抡累了,它吐着舌头还在那儿嬉皮笑脸。
“小狗东西,你今天晚上别想加餐了。”淙夏把拖鞋穿好,准备去换个不锈钢盆抽。
楼底下传来一声清爽干净的男音,像加了冰块的薄荷气泡水,在七月热夏里有一种奇异的降温效果。
语调慢悠悠。
“姜淙夏,你虐狗啊?”
“……!”被喊的人吓了一跳,扭头望去。
路昱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这会儿正靠在后院葡萄架子上,仰头看她,手里端着玻璃水杯。
淙夏迅速站起身,背对着路昱航把他烂成破洞的衣服一脚踢飞进房间里,然后笑眯眯地转头趴上阳台栏杆,说:“没有呀,我在和它玩儿亲密互动小游戏~”
电子钱包里实在没有多少存款,淙夏决定暂时瞒着路昱航。
大少爷一款衣服按颜色买好几件,丢一件应该不会立刻就发现吧?
等她先把路昱航哄高兴一点,和他打好关系,最后事发东窗,纸包不住火,也能求他给自己砍个友情价。
毕竟六千块钱的短袖,真不是她说赔就能赔得起的。
大脑飞速转动,给出目前最佳解决方案,淙夏考虑清楚之后,冲楼下那人笑得更甜了:“路昱航,今天天气超级好,你要一起出门散步嘛?我请你吃冰淇淋。”
二楼小阳台挨着一棵繁茂高大的萍婆树,晚霞是打翻的草莓汁,云朵被浸泡出一种深浅错落的水粉色,透过枝叶缝隙,在女孩子白皙的脸上掠一层影影绰绰的薄光。
阳台上方探出一根晾衣杆,搭晒着条她前两天穿过的明蓝色吊带裙,木耳边裙摆被风吹动摇晃。
少女就趴在粉色与蓝色交接的光影里,兔子牙轻轻咬住下唇,一双杏核眼期待地望着他。
奇怪的感觉再次袭来,像一团蒲公英窝在心脏里痒痒地挠着他。
路昱航喉咙有些干,他收回目光,垂眼喝了口水,声音不高不低,冷淡地问:“为什么请我?”
“因为想和你交朋友啊。”淙夏是真的没招了,六千块的大刀悬在脑袋上,她悲伤地双手合十,做虔诚小狗拜拜状,“求求了,路昱航,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噗——咳咳——”
路昱航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在衣领上,他被呛到,低着头边咳边把水杯挪开。
[如果她突然说想和你做朋友。]
不是吧姜淙夏。
少年难得狼狈地呛红了耳根,拎着衣领抖掉水珠,不敢跟楼上的人对视。
……你还真要泡我啊?
-
日暮时分的芦花岛很适合出门。
白天恐怖的高温终于慵懒耷落下尾巴,水泥小道笔直,一侧是沙滩和椰树林,海面在晚霞里绚烂燃烧,另一侧是望不见头的浓郁绿荫。
各种小摊小贩在路边开张,街灯一串串地亮,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的咸涩与热带水果成熟的甜香。
淙夏去冷饮店买了两支哈密瓜味的冰淇淋,穿过狭窄小道跑过来。
路昱航坐在长椅上低头系鞋带,前臂拐靠椅背放着。
淙夏走到跟前时看见他修剪利落的发尾,后脖颈上清晰的棘突,给人的感觉很好摸。
不等她多看几眼,路昱航试完绑带的松紧,拿过拐杖支撑好手臂。于是淙夏的视线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从俯视变成了仰视。
男生高大的个子将身后路灯一挡,投下的暗影将她整个笼罩进去,安全感混杂着一丝难言的压迫感,气场一下子就上来了。
淙夏不害怕,她眨巴眨巴眼,没来由地联想到北极巨兔。
蹲在那儿时,脸小小的,脑袋圆圆的,一站起来腿有两米长。
被巨兔塑的人不知道她脑袋里装着什么,接过她手上的绿色冰淇淋,支着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淙夏回神,跟上去,边咬掉奶油尖尖,边观察他的走路姿势:“路昱航,你最近一直在做康复训练吗?”
“嗯。”
“怪不得。”淙夏说,“看起来比前几天恢复得好多了。”
“……”
行了。
路昱航心想,知道你一直在观察我了。
他吃着冰淇淋故意不接她的话,目光漫不经心地巡望四周,这是他出门采风,收集创作灵感的小习惯。
降温的海风吹晃椰子树,沙滩上小孩嬉闹,小贩吆喝,散步的行人三三两两停在摊前,一片烟火喧嚣里,流浪汉拖着装满饮料瓶与纸板的大麻袋,左边袖管空荡,赤一双脏兮兮的脚,穿挤过人群去往反方向。
擦肩而过时,路昱航听见老人家的嘴里哼着歌儿。
淙夏在旁边突然叹了口气。
路昱航这次看她一眼:“怎么?”
淙夏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吃着冰淇淋,过几秒,才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社会学概念?将拍摄镜头对准老人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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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其实是在欺负他们毫无反抗的能力,因为拍摄者习惯以居高临下的强者视角去俯视与弱化这个群体,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属于一场镜头霸凌。”
淙夏是天马行空的类型。
十八岁少女,捡起一颗巨大刀豆会当做勇者的佩剑,看见野生木耳会认为是树干的裙摆,辽阔的海域滋养不出思维狭隘的姑娘,她聪明,阅读量大,脑子灵活,又为不得已的原因到处兼职,经常会由于脑回路过于跳脱,在表达一些深处想法时不能被同龄人有效get。
所以她讲出这段话的时候,没指望路昱航听懂被她隐藏起来的后半部分。
“哦。”路昱航慢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刚才对着那个爷爷叹气,是先入为主地同情了他,又觉得自己在以居高视角俯视他。”
他低头看向淙夏的眼睛,白T领口和额发被风吹得晃动,继续道,“毕竟毫无理由地同情别人,对那人而言也是一场精神上的霸凌。”
“……”
淙夏握着冰淇淋,表情有点惊讶。
她没忍住瞄他一下,又瞄一下,心情高高翘起,像雀跃的小猫尾巴。
跟路昱航聊天好省力。
她只说了一半,他居然就知道后面一半是什么。
路昱航却是若有所思,像在回味,然后对她笑了一下说:“这个观点蛮有意思的。”
路昱航长得是很锋利的,脸上长直线条比较多。眉骨高,眉型上挑,鼻尖高窄。可能因为是单眼皮,他不笑时,看上去就有点不爽,还有点拽。
但其实眉目生得很明朗,笑的时候尤为明显,犬齿尖而白,右边唇角会陷下去一个小小的窝,阳光又生动,有种意气风发的少年感。
玻璃晴朗,橘子辉煌。
奶油冰沙凉丝丝地抵着齿列,淙夏舔舔嘴角,在聒噪蝉鸣声里发现新大陆:“路昱航,你有一个梨涡啊。”
路昱航顿了顿,敛起笑。他又不理她了,懒洋洋地把头转向另一边,咬了口蛋筒。侧脸和下巴的线条看着就冷,重新恢复酷哥的距离感。
“怎么不笑了?”淙夏的脑袋像装着追踪器,跟着他一起偏过去,说,“你笑起来蛮帅的。”
“……”
路昱航服了。
不是,这家伙真的有在好好搞钓系吗?
一直打直球是怎么个事儿啊?
马琳往她对面一站都显得攻势保守了。
不等人接话,淙夏自顾自转移话题,望向他的脚踝,不太道德地说:“希望你的伤能好得慢一点。”
这回路昱航有了反应,他拆着蛋筒外的包装纸,垂下眼皮睨她,一边眉梢挑起:“为什么?”
淙夏无比诚实地道:“因为我想多照顾你一个星期呢。”
这样就能从你妈妈的手里多拿四千二,赔你一件新短袖。
女孩子语气软软的。
像融化的冰淇淋。
路昱航一愣,手上没收住力,脆皮蛋筒咔嚓裂开,奶油滴落到手背上,他回神,目光被火燎到似的迅速从淙夏脸上收走,耳朵发烫。
我靠,怎么办。
她好像特别喜欢我。
……到底要不要拒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