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徽曲 > 81.端午
    距离女官科举已不足月余。

    鸿蒙书院里日日灯火不熄。

    这些日子,明珠几乎没出过书院,巡查学舍、召集备考的女学子们或是动员勉励、或是抽查督促。

    她一一叮嘱众人熟记典章律例,操练策论,既要安抚怯场惶恐的寒门女子,又要提点世家出身的学子切莫恃才轻慢。

    白日里宣讲课业,夜里还要翻看众人的模拟试卷,明珠忙得脚不沾地,一心盼着这批人能在女官大考之中崭露头角。

    裴临此前还说明珠泡在鸿蒙书院的时间多,到了此时,才知道比起此前,如今更甚。

    明珠甚至在学监的公房里弄了个简易的罗汉榻,晚上实在晚了,便对付一宿,还惦记着答应裴临的那个香囊。

    她躲在房内熬了好几夜,待黑眼圈悄悄的爬上她的眼下时,她的......估且称之为五毒香囊的绣活也完工了。

    说估且,是因为针脚歪歪扭扭,纹样走得七零八落,算不得好看,甚至辨不出上面的五毒有哪里不一样,又是哪五毒。

    但它又确实是一只香囊,起码看起来的这样的形制。

    端午时,在裴临再也忍不住思念来书院看她时,在盛开着芍药的墙下,她羞答答的递上了这枚香囊。

    “给你的。”

    府里的绣娘早将端午要用的绣活包括香囊送来了,眼见端午一日日进了,裴临却不死心,腰间什么也不缀。

    这些日子明珠也没个动静,裴临还以为她躲到女学顺便耍赖,没想到居然真的收到了这枚香囊。

    心尖痒痒的,似有人在拨弄。

    他伸手接过,微怔。

    香囊如何,他没注意,首当其冲落进他眼底的,便是明珠十指之上的多处针眼,有的地方还泛着淡淡的红,可见当时扎的极深。

    心口一紧,他就那样安静的看着明珠没说话。

    明珠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往后缩了缩手:“时间仓促,绣得实在难看…… 要不,我给你再买个绣的好的吧。”

    “不必了,这很好。”

    良久,裴临轻轻呼出口心,那手上的针眼仿佛全扎进他心底,他的心口也跟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低头便将香囊系在了腰间绶带之上。

    玄色长袍衬的彩色的香囊,格外引人注目。

    系好之后,他抬眼,避开她受伤的指尖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很喜欢”。

    明珠的耳朵瞬间红了,没想到裴临开窍后是这样的。

    望着那枚挂在他腰间的不辨纹样的香囊,心头像是浸了蜜,涌起甜丝丝的欢喜。

    就这样,裴临便挂着这枚香囊回了府,去了刑部,晚间还进了趟宫。

    吴王府内,吴王妃第一眼便注意到儿子腰间那枚格外惹眼的香囊。

    吴王妃看了一眼,又一眼,终于确定自己没眼花。

    儿子身上带着个香囊,虽然看不清纹样,但这时间应该是五毒香囊......罢。

    看着儿子那一脸盼着人来问的表情,又偷眼打量着那歪扭的绣工,心中暗笑。

    裴临早将他心慕明珠的事告知府中,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毕竟挂着个山长,虽然吴王妃并不如明珠那样常去鸿蒙书院,却也因此与明珠渐渐熟悉。

    也许在很多保守的高门贵妇眼中,明珠抛头露面,有时还稍显锋利,算不得贞静娴雅的传统女子典范,可是吴王妃自幼便有主见,也不是那种不出闺阁的小家碧玉,越接触便越喜欢明珠。

    聪明、机敏、善良、美好。

    吴王妃在心里用了美好这一词形容明珠,是觉得她当的起。

    这样美好的女子才会让她的儿子倾心、快乐。

    没有当母亲的觉得自己儿子不好,何况吴王妃常常超脱自己的主官臆断,想站在客观的角度来评价自己的儿子,可无论怎样还是觉得裴临做为丈夫,踏实、上进、善良、有担当。

    脸也还是不错的。

    特别是最近,恩......感觉更活泛了些,有热乎气。

    尤其此时,常常一副冰山作风的裴临,愿意将这枚有些儿女情长又有些“别致”的香囊挂在身上,落于人眼,便是最大的改变。

    她想,这应该是明珠的功劳。

    她刚刚心里用了那么多好的词汇来形容二人,此时又觉得,那些又很苍白。

    两个人在一起,都更快乐,对于彼此来说,那便是最大的优点。

    吴王裴越路过厅堂,瞥见儿子腰侧古怪的饰物,一时也顿住脚步。

    看看眉眼低垂的儿子又看看神色古怪的妻子,夫妻二人心里起了坏心思,故意不问。

    最后还是要靠刚从鸿蒙书院归家的裴清。

    一家用午食时,她突然道:“哥哥,你的香囊不错”。

    高门就餐,一般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惠和长公主与裴驸马长住在长公主府,并不与独子吴王一家同住,吴王府里的主子只有一家四口,没有乌七八糟的侍妾,便没那么多讲究。

    所以裴清突然开口倒不突怪,怪的是她话里的指向。

    吴王妃差点咬到舌头,闪了一下,吴王的筷子没拿住,掉到了地上。

    裴清眉头微蹙,父王母妃一向于礼仪上挑不出错,倒很少见一起失误。

    想不明白,索性丢开。

    裴临拿着汤匙静静喝汤的手微顿,便又听裴清道:“还有吗?可以给我一个吗?”

    “你喜欢?”

    裴清认真的点点头,墨黑的瞳仁直勾勾的盯着那香囊:“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个什么纹样,但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倒赋予了这物件无限变化和可能。”

    “我喜欢”。

    吴王、吴王妃:“......”

    裴临耳尖微红,在家人面前强作坦荡:“你若当真喜欢,让绣娘照着给你绣一个一样的”。

    想起明珠那布满针眼的小手,让明珠再绣一个这种事,裴临压根没有考虑。

    “也好”,裴清也不多言,很好说话。

    她不关注背后的人,只是觉得这香囊好。

    裴临吃好了,放下汤匙,用备好的干净布巾轻点嘴角。

    “父王、母妃,您二老总盯着儿子的香囊,是也想要吗?”

    *

    裴临下午赴刑部当值时,依旧是玄色的衣服、彩色的香囊。

    他平常的衣着一贯是深色,衬的面如冠玉,却很少有改变,如今突然多了这样一抹色彩。

    往来办案的属官、各司同僚目光不由频频往他腰下瞟,彼此暗中交换眼色,很快便传遍了刑部。

    世子腰间挂了个丑香囊。

    绣成这样的香囊还带在身上,必然是女子所赠。

    乖乖!

    莫不是铁树开花了。

    刑部众人还不知道裴临和明珠的事,只有知道内情的沈澜略一思索,想通了究竟,心下也觉得有趣,嘴角擒着一抹笑,回头碰上了赵亭了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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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澜顿了顿,看来窥破天机的人不止他一个。

    *

    裴临晚间还挂着那香囊入了一趟宫,汇报安王府的结案情况。

    依旧是白日的衣服,白日那枚香囊。

    两仪殿中,圣人将阅后的卷宗递还给裴临时,注意到了香囊。

    龙眸微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羡之,今年也二十有二了吧?”

    裴临据实回禀:“是。”

    “要是有心仪的女子,便来寻朕为你赐婚”。

    裴临回道:“谢过圣人”。

    看着裴临的背影,圣人不由又想起自己二十多岁时的日子。

    那时刚登基,面临内忧外患,有喜欢的姑娘也不敢在那个时候将人家卷进来,还惹得人家不理他,直到登基五年后才连哄带骗的将人娶了回来,走了不少弯路。

    还是现在的小年轻好啊。

    “元宝”,李维桢道:“你听明白了吗?”

    元宝公公笑道:“奴婢愚钝”。

    “你啊,越来越鬼精了”,李维桢笑骂。

    “朕刚才说他如果有心仪的女子来与朕说,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说,谢过。

    “如果心中没有人,以他的性格,回答一定是没有心仪的女子”。

    “圣人明鉴”。

    裴临出了两仪殿向宫外走去,却正好碰上了李宣。

    李宣一贯喜欢住在她的公主府里,很少留宿宫中,眼看着宫门便要落钥,她一派悠然,没有走的迹像,显见是今晚要留宿宫中了。

    很少见。

    李宣是躲到宫中的。

    她有些苦恼。

    自那日她趁着酒意撩拨了谢是言,二人在第二日又不欢而散后,她以为以谢是言傲劲必然又和以往一样闹起脾气,避开她。

    可是这一回事情却朝着失控的方向而去。

    事实上是,他只是离开当晚没有回来,第二日晚间,她拖着依旧酸软的身体刚沐浴完换了寝衣又涂了香膏准备就寝时,谢是言又来了。

    虽然还是那副君子如玉的模样,但是她总觉得和以往不一样,要说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清。

    大概是那板起的嘴角?以及刻意回避的眼神?

    还有那微妙的气氛。

    她当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公主府层层守卫,还有那么多武艺高强的男幕僚,就这样放一个外男在晚间堂而遑之的进了未婚的公主寝殿?

    还没有通报?

    她微带错愕的看向院子中探头探脑的郭平。

    明白了。

    郭平没拦,甚至还下令不让拦。

    她一时心中有些恨恨。

    不过是留这男人在这过了一夜,这个个的便都当他是男主人了吗?

    回头便处置了他们。

    看到谢是言再出现,她的心情说不清,有些尴尬,有些暧昧,还有一丝道不明的高兴。

    不是气鼓鼓的走了吗?

    不是说如她所愿只是玩一玩吗?

    又回来做什么。

    再玩一玩?

    她被自己心里突然闪过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不动声色的坐在桌旁转着手中的茶杯,寝衣单薄,衣带松散,虽看不分明,在昏光的光影下却更引人遐想。

    谢是言立在门口片刻,身影动了。

    上来拉住她裸露在外的莹润皓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