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徽曲 > 68.遇袭
    木鞭扬起,一声声闷响在祠堂之中响起。

    一旁传来谢母和谢敏言的低泣。

    谢父亲自执鞭,三十鞭,尽落于谢是言的脊背是。

    他下了朝就直接来了这,此刻行刑,脱外官服,里面的白绫中衣,很快被血痕染透。

    刺骨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瓣被他咬得发白,他却自始至终未曾发出呼痛。

    三十鞭落毕,谢父气喘吁吁的撑着椅子,手臂微微颤抖,似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谢母和谢敏言忙扑过去,心疼的想扶谢是言,却又怕弄疼他,一时无从下手。

    谢是言轻轻摇头,慢慢挪动身体,脊背的伤口牵动,每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痛。

    他硬是站直身躯。

    目光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族人,最后落到盛怒未息的父亲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沙哑:

    “我愿受这家法,是因为我有错,但是,错的不是我的决择,错的是我没有提早与亲长商议,没有尽早修正家族的偏差,眼见家族在安王府的泥澡中越陷越深。”

    众人纷纷露出诧异的眼神。

    见他仍未有悔意,谢父一口气提了上来,便要斥责。

    谢是言推开母亲和妹妹搀扶的手,一步步走向上首,转身面对众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物,众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的落到那上面。

    家主令!

    “我是祖父,也就是谢家第十任家主生前亲自选定的谢家下任族长,按祖训所定,我就是谢家第十一任家主。”

    谢是言的祖父是谢家的上一任家主,他去世前,觉得几个儿子不堪大任,临终时,直接把家主令传至长孙谢是言手中。

    并留言,若谢是言三十岁前能入阁拜相,便是谢家第十一任家主。

    如若不能,便另选家主。

    如今谢是言远不到三十岁,却拜相有望,下一任家主地位自然不可动摇。

    “家法三十鞭,我受了,受过之后,凡谢氏家族,皆引以为戒。”

    他缓缓在上首落座,举起家主令,环视众人。

    众人见他拿出家主令,一时纷纷不敢与他对视,再没了方才看热闹的心。

    谢是言一直没正式继任家主,在家里也一直温和有礼,大家还当他是那个儒雅公子。

    倒是第一次见他亮出家主的身份迫人。

    都忘了他年纪轻轻能做到宰相接班人,又哪里是好相与的。

    谢父的手脱了力,鞭子落地。

    谢是言的目光最后落到他身上,缓缓开口:

    “传家主令,从今日起,谢氏族人应坚守正道,辅国护民,与安王府等视万民为草芥之流,划清界限。”

    “若有违命不从者,逐出家族。”

    *

    北地的春季,朔风卷着黄沙,吹得天地都透着一股萧瑟。

    谢是言押着赈灾粮一路北上,车马辎重行了千里路,当他们日夜兼程到了丰州时,已是风尘仆仆。

    抵达北地官驿,谢是言左右环视却不见李宣,打听之下才知道公主这些日子白天都在粥棚陪伴灾民。

    谢柏拉来一匹马,他问明方向后,便翻身而上,白马轻嘶一声,扬蹄而去。

    谢是言来之前,觉得有一肚子话迫不及待的想对她说,待他在众多衣衫褴褛的灾民中捕捉到那抹身影而勒住马时,喉间却似被噎了一下。

    李宣正坐在粥棚的台阶上,与排队候着放粥的灾民说着话,闻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下意识的抬头望去。

    北地的早春不暖,正午的阳光却明媚的能刺得人眼。

    马上的人离她几步,背光而立,李宣眯了眯眼睛,直到那马上的身影一动,下得马来,越走越近,离她二步远站定。

    二步远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能看清一贯衣冠雅洁的他,玄色披风上带着些干涸的泥点,鬓间似也沾染了些风尘。

    只那君子如玉的气度依旧没变。

    她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是谢是言。

    谢是言的目光紧紧攫着她。

    昭阳公主李宣,往日里,是长安城最动人的那朵富贵花,是可以妆点曲江池新科进士们那场共同的幻梦的。

    他来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笑,正席地坐在粥棚前冰凉的台阶上,与一众灾民说着话。

    灾民们大多蓬头垢面,有的脚上连鞋子都没有,脏污的脚板露着,一向娇养的她却没有流露出一丝的嫌弃。

    繁复精美的宫装早换成简单朴素的衣裙,此刻衣摆微垂,有一角已垂落在地,沾上尘土,她却手撑着腮,混然未觉。

    这一路上,她呈上来的奏折,他已看了无数遍,自然知道这些日子,她日日混迹灾民之中,同食粥棚,日夜不休地安抚流民、核查灾情。

    如今的她,清减了许多,往日娇艳的脸上带着些苍白,唯独那双似盈着秋火的眸子,清亮依旧。

    此刻,那双眸子带着些惊讶和疑惑,正望着他。

    他的心脏,似被人什么狠狠的捏住,有些呼吸困难。

    半响,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来了”。

    *

    自谢是言来了丰州,充足的粮草,大大的缓解了赈灾的危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粥棚外,谢是言刚刚视查完今晚的粥棚,看着李宣从另一边走出,只看了自己一眼,转身却和钟少衍一同上马离去,不由苦笑一下。

    还是不一样了。

    这几日他与李宣虽然同住驿馆,同往赈灾,但是李对他十分冷淡,连饭食也是躲在屋里吃不露面。

    像隔着一层寒冰,将他隔绝在外。

    接过谢柏牵过来的马,只做没看见他那同情又心疼的眼神,谢是言翻身上了马,往官驿而去。

    马蹄飞扬,北地的烈风从他颊边划过,他心口有些热。

    他知道她为何如此冷淡。

    与上次她被赤松下药一样,他谢是言此前是李信最有力的依仗。

    因为有他的支持,才一次次助长了李信的野心,使得他的出手越来越没有顾忌,上次敢对李宣下药,这次,手居然伸到了户部,换了赈灾粮。

    这几天她刻意避开他,他千里而来,她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他。

    谢柏为他心疼,但他觉得自己不冤,只能怪自己顾念血缘、踌躇不绝。

    他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踏着夜幕进了官驿。

    夜幕沉沉,星月隐没。

    刚下马,他顿步猛的顿住。

    不对!

    忽然间,凌厉的破风之声骤然炸响,官驿围墙上出现数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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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人影。

    人影迅速奔院中而来而来,刀光寒冽如雪,杀气滔天。

    屋内的郭平大喝:“保护公主!”

    屋内响起兵刃相接的声响,撕裂沉沉夜色。

    谢是言脚尖一点,几个起落,人已窜进屋内,瞬间锁中目标,手在腰间一按,手腕转动间,软剑出鞘,砍倒了几个正扑向李宣的黑衣人。

    内行看门道,混战中的郭平,一眼就看出谢是言的剑术在他之上。

    他顾不上惊讶四品文臣的武功,眼见围来的黑影越来越多,心念辗转间,已有了决断。

    与几个幕僚护着李宣往谢是言的方向而去。

    “公主交给我!”

    “谢大人!”,郭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拜托了”。

    谢是言劈手砍倒两人,对郭平点了点头。

    人已来到李宣身边,他的长臂骤然伸出,一把将身侧的李宣扣入怀中,掌心牢牢按住她的后腰。

    只来得及匆匆看她一眼,好在她的面上不见惊慌,只比平日略苍白些。

    他箍着她的腰,脚下轻点,纵身冲破重围,携着她冲出后院,一把将她举上马背,自己紧跟着翻身而上。

    马前扑来一个黑衣人,下一刻就被谢柏一剑解决。

    “公子快走!”

    谢是言剑未收,一手拽住缰绳,一手揽着李宣,双腿一夹马腹,白马直冲出了院门,奔向夜色中。

    “放箭!”,后面有声音急促传来。

    暗处寒芒乍现,一枚冷箭破空而来,他牢牢的护着她,闷哼一声。

    白马一口气直冲出近百里,来到一片连绵的山脚下。

    夜色沉沉,风啸未停。

    谢是言跨下马,警觉的扫视左右,前方是一片连绵的群山,此刻在黑夜中,似蛰伏的猛兽。

    将软剑收回腰间,他回过头正想扶李宣下马,李宣已自己顺着马背滑了下来,向他走来,脚上却踉跄一下。

    谢是言忙扶住她的腰,将马藏好,拉着她往山中而去。

    他脚下急切,李宣几平要跟不上他的步伐,边走边看着他的后背。

    刚才在马上时,他似乎闷哼了一声,气息也较往日沉了些。

    虽说世家大族对子弟都是不遗余力的培养,君子六艺,都有所涉猎,只没想到,一向温雅的谢是言,看着清清瘦瘦的,倒有着高于郭平的武功。

    脚下一路杂草丛生,黑夜难行,谢是言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寂静的黑夜中,只余二人不稳的呼吸。

    半响,头顶传来谢是言低沉的声音,“没事吧?”

    李宣轻轻喘气,摇了摇头,又想起黑暗中,他看不见,轻声道:“没事”。

    他似是嗯了一声,便再没了声音。

    借着幽暗的月色,不知道走了多久,二人寻得山腰上的一处隐秘的山洞。

    洞内幽暗潮湿,冷风顺着岩缝不断灌入。

    李宣撑着进了洞,扶着岩石靠了下来,轻轻喘着气。

    谢是言点燃了火折子,又去洞口弄了些树枝生了丛火,温热的火光映到李宣脸上,她才似缓过来些神。

    谢是言坐在火的另一边,神经骤然松弛,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袭来,他的背脊轻抵冰冷岩壁,微微垂眸。

    耳边传来他微带紊乱的呼吸声。

    李宣猛的抬头:“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