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丰州,虽还严寒,却已不再下雪,此时,却似有暴风雪漫卷而来。
在场的还有丰州、胜州本地的官员,视线落到地上那人的脖颈处,此时仍有温热的液体泊泊而出。
他似乎仍未死透,身体在抽搐,眼睛睁大,直直的盯着一处......
鸦雀无声。
一旁的郭平和钟少衍脸色惨白,当众斩杀大臣?!
这如何收场?
“处置你这个蠹虫还需要三司会审?废话恁多!”
李宣手一扬,将手中的剑抛回给郭平,她环视四周,将众人的反应纳入眼底。
一字一顿:“此人私换灾粮,贻误万民,现已伏诛!”
现场的凝固好似刚被打破,有反应过来的不由窃窃私语起来。
她扬手招来随行的公主府府官:“把随行的府粮拿出来,赈灾!”
府官犹疑的看了郭平一眼,郭平小声道:“公主,这是咱们府自带的私粮,是给您备的,都给了灾民......”
李宣打断他的话:“本宫即为赈灾使,便应与老百姓共进退,老百姓若挨饿,本宫焉有一人饱食之理,去拿!”
郭平只好冲府官点了点头,府官领命匆匆而去。
李宣又招来丰州、胜州官员,令他们将私粮拿出来应急,几位官员虽不愿,但被李宣冷冷的眸子一扫,视线又瞄到一旁的郭平,他正捧着刚才那把杀人的剑在一旁细心擦试。
脚下垂落几滴鲜红的液体。
多余的话再不敢说,都纷纷回去运粮了。
一个公主敢私斩大臣,虽说皇家是家天下,但是如此专横,简直闻所未闻!
但未有圣旨定论,他们又哪里敢惹这位杀神,上一位敢这么干的,这不,在地上躺着呢。
可就算他们几个把家里都搬空,这么多灾民,才不过九牛一毛。
那边又传来李宣的声音,“公主府人听令!”
郭平、钟少衍等一众齐声:“在!”
“传本宫的令,公主府众人,即时前往丰州、胜州,以及相邻的夏州、宥州、盐州、灵州等地,持本宫手帖,向各州世家大户借粮,这粮,算本宫跟他们暂借的,就算朝廷补不上,本宫砸锅卖铁也一分不会差他们的”。
“谁家出借多少粮食,全部张贴公示,待本宫赈灾回朝,对主动捐粮的大户公开褒奖,给予旌表,对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坐视百姓饿死的豪强,直接押到本宫面前来受审!”
众人齐声应是,除了郭平外,其余的人连同钟少衍,匆匆领命而去。
此时,刚刚搬进官驿的公主府府粮,又被一一搬出,运往各赈灾点。
“诸位乡亲”,李宣的视线从灾民们青黄的脸上一一扫过,“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原本朝廷调拨的赈灾粮,竟遭户部奸吏私相调换,以劣充好,我大靖绝容不下此等置万千生民性命于不顾的蠹虫,本宫已按律处斩,为丰州百姓讨一个公道。”
“现下运来的赈灾粮已遭奸人耗损,本宫已传令各州,晓谕地方世家大户,向其借粮,也已八百里加急将此间情况上报朝廷。”
“请大家相信,朝廷绝不会弃尔等于不顾,只眼下仓促之间,一时难以周全。本宫和本地官员已将府粮捐出,优先老弱、孤儿、伤病者,我们一起,再咬牙撑一段时日,待各州粮草及朝廷粮草运至,官府会同步修缮损毁屋舍,安顿流民,督导恢复耕作。”
“请诸位相信本宫,从今时起,本宫会与诸位同食,共度难关。”
说罢便领着郭平前往察看赈灾粥棚,行至围着的人群之前,最前排衣衫褴褛的老者迟疑片刻,缓缓让开了身体,他后面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也沉默着让开了。
李宣的面前,慢慢的,出现了一条路。
*
丰州的消息随着日行八百里的快马,隔日便入了长安。
同时传入太极殿朝会的,还有户部涉事官员昨夜在府中自戕的消息。
粮草被换的线索,到此便断了。
龙椅之上的圣人脸色沉沉,视线落到下面的大臣身上。
这是今天第几个参昭阳公主的了?
“陛下,公主身为宗室,未请圣谕,擅自斩杀朝廷命官!一介女子在外擅行诛戮,置朝廷纲纪于何地?”
“纵使该官员有渎职之嫌,也当押送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定罪。私刑杀人,此例一开,地方皆可擅杀官吏,以后朝廷威严何在!”
“如往后宗室女子皆如此行事,朝廷命官以后岂不是人人可危,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被人随意砍了脑袋!”
众臣纷纷声讨愈烈,谢是言整服出班,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臣,有本启奏。”
他抬眼,目光扫过正一脸激昂弹劾昭阳公主的众人。
“诸位大人似乎忘了一件事,那便是因果。”
“诸位在此,只言公主擅杀大臣,却闭口不言私换赈灾粮之罪?”
“朝廷拨付的赈灾粮,被其私相调换,以糠秕劣米顶替官粮,置丰州数万灾民于不顾,这是何等胆大妄为的行为!”
“若是那人先前赈粮不曾被调换,何来后续祸事?如此置一方生民性命于不顾的蛀虫,死不足惜。诸位此举,岂不是本没倒置?”
“今日吏部督办运粮之官骤然自尽,此人刚死,朝中诸位便急着讨伐公主,是何居心?”
“此番若不是公主应对及时,斩了此人,给了老百姓一个交待,作为公主之尊又与当地百姓同甘苦,处置得当,只怕如今的丰州,早已因他一己之私,饿殍千里,民怨沸腾,。”
“丰州远隔千里,公主身处当时的情景之下,敢以身担责,平息百姓的怒火,稳住了局面,还以自身的名义向各州借粮,试问,在坐的诸位,有谁能比她做的更好?”
“非常之时,才行此雷霆手段,并非逞一己之私!”
满殿寂静,仍有几位官员面露不服,欲开口辩驳。谢是言持笏而立,目光扫过面前众人,字字掷地有声。
“诸位大人口口声声说要守朝廷法度,可何为法度?律法设刑,本就是为护万民。若官吏滥权,戕害百姓,还要拘于文书流程,坐等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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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往返京师,眼睁睁看着灾民暴动,这便是诸位要守的纲纪吗?”
“如今最紧要的,不是纠公主杀伐之过,是丰州数万百姓尚在饥寒之中。朝堂之上,唇枪舌剑耗去一日,丰州便多一日饿殍。争礼法之长短,不如救垂死之生民。”
殿内沉寂片刻,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一位老御史跨步出班,手持朝笏,面色凛然,声调尖利。
“谢大人此言,似是体恤灾民,实则是在为坏法之人开脱!”
他抬手指向殿中,声声铿锵:“律法之所以为律法,贵在程序。朝廷命官,无论罪大恶极,生杀予夺之权,皆归陛下。纵然那户部官员罪该万死,也该锁拿押解回京,三司会审,陛下御笔勾决,方可行刑。”
“公主远在丰州,无诏擅杀朝官,便是坏祖宗法度!她今日可以擅杀户部官吏,她明日便可擅杀州府大员,此风一开,藩镇地方皆可自行刑杀,朝廷何以统御天下?灾民要救,纲纪更不可废,岂能因灾情紧急,便将祖宗成法弃之不顾!应立即将昭阳公主召回问罪!”
话音刚落,又一名户部出身的官员紧随而出,出列附议。
“御史大人所言极是!如今吏部督办运粮之臣无端自尽,粮运链条断裂,线索湮灭,疑点重重。公主就地杀人,人犯已死,所谓证据皆是公主一方送来,千里之外,谁能辨真假?焉知不是公主为遮销毁人证,罗织罪名将官员处死?谢侍郎仅凭公主送来的奏折和所谓证物,便笃定该官罪无可赦,未免太过偏私!”
“况且公主向各州大户强借粮食,名为借粮,实则逼迫地方世家出钱出粮。各州世家本是朝廷根基,如此强取,必致天下士族人心惶惶。长此以往,地方豪强人人自危,日后朝廷再有征调,谁还肯听命?丰州一域得救,恐牵动天下动摇,此祸不可不察!”
几名官员接连站出,纷纷附和,更有人意有所指:
“谢大人与公主素有来往,今日这般竭力回护,莫非是徇私相护?”
“应当即刻下旨,传召公主即刻还朝,交由廷议问罪,另派重臣前往丰州主持赈灾,方可安朝野、安士族!”
面对满殿的诘难,谢是言并未退让:“诸位大人口口声声疑虑证物有假。公主送来的,不只有奏折,还有当初被替换下来的劣粮样本,以及粮车看守、经手差役一干人证的供词,一并封送长安,尽可交由诸位与三法司一同勘验,真伪一查便知。”
“至于说强逼大户借粮。丰州数万灾民百姓命悬一线,州仓早已空空。不向士家大族暂借,难道坐视百姓饿毙?借粮一事,用的也是公主府的名义,尽数登记造册,并非无偿掠夺。若有世家囤积满仓粟米,坐视黎民饿死而坐视不救,这等为富不仁之辈,难道还要朝廷曲意相互?”
“至于说公主还朝问罪。臣方才已然言明,灾乱平息之后,公主自当回朝说清经过,倒时自有圣人定夺。可眼下丰州饿殍遍地,烽祸隐患就在眼前。若是此刻将公主召回,丰州群龙无首,赈济半途而废,数万灾民流离无依,一旦激起民变,谁人来担这个罪责?是诸位站在朝堂之上空谈礼法的大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