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书院的告示贴遍京城内外,又随着快马奔赴各州县。
女子不分良贱门第,一律皆可入学。
朝堂诸臣大多抱着敷衍心态,只当自家女儿多了个社交场所。
寻常百姓则态度平淡,对此可有可无,束脩不贵,有条件便送女儿来是学点读写,不至于当个睁眼瞎。
士绅商贾们反倒是其中最为踊跃的,他们有财富,只缺些地位和人脉,公主办的学,吴王妃做山长,还有女官做监学,这是可是他们平日里接触不到的。
自家女儿一入学,便能有机会与官宦千金同窗,正是攀附交际的好机会。
不管众人心思各异,鸿蒙书院红红火火的办了起来。
开学典礼那日,请了顾皇后亲临,吴王妃和长公主分坐左右。
高台上,明珠作为学监发言:“今日诸位来书院,有人盼习得诗书增几分体面,有人盼在此交际扩展人脉,我不否认这些都很重要,但我希望诸位能记住,读书绝非只为婚嫁”。
台下微微骚动,少女们不解的目光纷纷投到明珠身上。
“古来女子自立者,比比皆是。缇萦以平民之身上书朝廷,凭情理促成律法更改;班昭续修《汉书》,以学识赢得朝野敬重;冼夫人统领部族,安定一方黎民;前朝上官氏,身为罪臣孤女,不靠依附,以才干称量天下,她们立足世间流方千古 ,依靠的是胆识、学识、本领,而非婚约与夫家。靠嫁得好而得史书提名,后人称颂的有几人?无一不是自身功绩过人”。
“姻缘只是人生际遇,不能定义女子一生的成败,也许你们现在还不懂,但是在书院,讲师们会教会你们明辨是非、通晓事理,拥有独立判断的能力。希望诸位学子抓住这个机会,习得安身立命的本事,牢牢握住选择自身前路的权利。”
“有朝一日,待你能走出去,你会发现,人的一生绝不止于一方宅院,天地宽广,皆有可为”。
一席话掷地有声。
闻言,宾客之中多有错愕。
台下少女有的懵懵懂懂,更多的少女若有所思,眼底渐渐亮起微光。
眼前的人说起这些来如此自信、张扬,看起来那么美好,自己也可以这样吗……
李宣望着台上的明珠,心下起伏。
这番直白宣言,必然要引来很多非议,有人会痛斥明珠大逆不道,鼓动女子不安于闺阁。
李宣的视线略过台下的少女。
无所谓,就让风浪再大些。
这条路,她们会一起走。
*
暮色垂落,年关将至的醉玉楼更加红火。
红玉最近排了一支新舞,今日闽王世子李辉便作东,请了李宣来醉玉楼观舞,一时间推杯换盏,倒也尽兴。
酒至半酣,李辉脸色微红,再次对李宣举起杯盏,言语间不无巴结之意。
“最近的女学我可听说了,当真是一大实事,听说满朝文武有半数都将家中女儿送了去,这都是沾了皇姐的光,连我二妹都吵着要去,还未及庆贺皇姐建成女学,些许薄酒,聊表心意”。
言罢,一饮而尽,还面朝李宣翻了一下酒盏。
圣人已四旬开外,至今没有儿子,朝臣们数次提出过继之事,朝野上下早暗潮浮动。同为藩王世子的李辉也有那么一点想头。
前一阵子吐蕃王子以国为聘都没娶走昭阳公主,可见他这位堂姐的宠爱之极、势力之深。
李辉早有巴结之意,为了稳妥很是观望了一阵,又见这位堂姐在和亲一事上全身而退,还风风火火的搞起了什么女学,更是坚定了他结交之心。
李辉有自知之名,深知在圣人一众子侄中,论血脉更近,不及庆王世子,论背景能力,不及安王世子。
但是要认眼光独到,他李辉却敢说,这些人拍马也赶不上自己。
就算皇姐当真要做女皇又怎么样,提前结交,总比皇姐当了女皇后再去结交,更显得心诚些。
待她登基之后,自己不是能再续闽王府的荣光。如果皇姐不当女皇想找人扶持......
那自己岂不是能再进一步......
总之,这绝对是不赔本的买卖。
见李宣干脆的一饮而尽,李辉笑意更深,笑里填了几分意味。
“皇姐为百姓终日筹谋,劳心费神,虽有一众幕僚分忧,但今日看着皇姐愈发纤瘦,想必是身边人没有贴心人照顾,弟弟我到是有一个人,饱读诗书,相貌出众,最重要的是性情温柔,善解人意,想引荐给皇姐,若能解皇姐一二忧愁,那弟弟我就放心了。”
说完手一扬,身后一个一直低着头的青年男子俯身对李宣行了一礼,抬起头来。
看清他的样貌,饶是自负见过各色男子的李宣也愣了一下。
这人容貌清俊,当真是好相貌,但李宣发愣倒不是因为这个,是他身上隐隐露出的如玉君子气质,似曾相识。
让她想起了某个人。
捕捉到李宣的怔忡,李辉心下一喜,给李宣介绍,“他姓钟,名少衍,家里也是岭南的大户人家,来长安求学,我们这才相识,他早就仰慕皇姐,多番求我引荐,这弟弟才……”
李辉这番话说的极周道,点出了钟少衍的清白家世,又将献幕僚说成了仰慕。
他又转头催促,“少衍,还不敬公主一杯”。
钟少衍略带拘谨的将酒杯举来眼前。
李宣眉眼染着微醺,慵懒靠在靠背上,洒脱的与其一碰,“既如此,便留在公主府吧。”
钟少衍忙又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激动,“谢公主成全!”
李辉的笑意更深,论做弟弟,果然谁也及不上自己。
多贴心!
二人又敬了李宣几杯酒,方才尽兴,簇拥着李宣步出醉玉楼。
晚风穿巷,冬夜寒凉,猝不及防的冷风拂过巷口,吹得李宣衣袂微扬,凉意袭来。
一旁正准备伸手扶公主下台阶的郭平见状,正要去给公主取披风,身侧却有人快了他一步。
钟少衍已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快步上前,动作轻柔的披覆在李宣的肩头,温声道:“夜风寒凉,公主保重玉体。”
郭平:“……”
李辉眉头一挑,在心里又称赞了自己一回。
眼光太独到了!
李宣也被他这举动弄的怔了一下。
披风带着余温,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的肩背,挡住了扑过来的凉意。
她带着醉意的眸子扫过钟少衍微红的俊脸,对他招招手,“披风给本宫了,你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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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冷,所以正因为我冷,才知道有多冷,就更不能让公主冷。”
李宣已走到马车前,闻言转过身,“既然你的披风给了本宫,本宫总不能让你在下面冻着,上车吧!”
钟少衍心中一喜,忙抬步跟上,前面李宣却因为酒醉脚步不稳,踩着墩子的绣鞋打了滑,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下来。
钟少衍忙伸手去扶,斜刺却突然伸出一双手,将人揽了过去,稳稳扶住。
李宣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跌进一个似曾相识的怀抱,头发沉,有些无力,下意识便偎了过去。
钟少衍愣住:“你?!”
“谢侍郎?”
李辉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谢是言怎么在这,他不是李信阵营的吗?
“谢侍郎这是?”
谢是言双手扶着李宣,李宣无力的靠在他身上,外人看来就像是男人揽着女人的姿态。
极亲昵。
谢是言唇边似乎带笑,只是,洒落巷口的月色清寒,映的那笑容极淡,“谢某送公主回府”。
说罢略微颔首,转身扶着李宣上马车。
虽然不知道谢侍郎为何突然出现在此,郭平还是压下满腹疑问,忙上前搭把手。
李辉脑海中突然回忆起马场上谢是言抱起李宣那一幕,心念直转,身体退后一步让开道路。
虽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但既然公主府的大幕僚郭平都没阻拦,还是聪明的当看不见的好。
不多说不多问不多看,方是做好弟弟的长久之道。
但……钟少衍哪?
只见刚行了一步的谢是言脚步微顿,他一手扶着李宣,一手径直解下她刚刚披上的披风,用身侧为她挡着风,将那披风递了过去。
“穿好披风,毕竟……路上风凉”。
说罢,手一抬将李宣抱上了马车,自己一掀衣摆也跟了上去。
钟少衍愣愣的抓着自己的披风……
转眼间,马车已启动,公主府的人都已动身,他忙心一横,对着李辉施了一礼,系好披风跟了上去。
车内,谢是言坐于李宣对面,半晌,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唇角逸出一丝笑意,上次她为了挑拨李信与他的关系,故意在太极殿门口将他的披风说的不清不楚的。
眼下,只怕这披风真算是落在她那里了。
又想起方才,他处理完公事,刚踏进巷子,目光遥遥落来,不多不少,刚好完整撞见这一幕——
晚风、夜色、醉玉楼前,男子温柔俯身,为昭阳公主披上披风。
唇边的笑意淡了淡,“公主若没醉,何必装的如此辛苦”。
对面“噗呲”一笑,李宣睁开眸子,虽带着几分酒意,但尚算清明。
“本宫和谢大人与这醉玉楼果然有缘”。
一次次在此相遇。
“与公主在醉玉楼有缘的人,也不止谢某一个”。
李宣眨眨眼,靠在软枕上,“那倒确实是”。
今天不就收获一个。
说到这,眼神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车外那道如玉君子的身影上,到底是有些醉意,刚才的事有些模糊。
“他怎么在下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