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今霖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挣开,表情也显焦急:“公子,你方才所言是何意思?”
谢元佑缓缓松开手指,指尖却仍微微发颤。
他抬眼看向韩今霖:“那日她脱口而出——让我别再拿着死人的影子往活人身上套。这话乍听没什么,如今想来却是破绽。我与她本是陌路相逢,她若不是阿濡,也从未见过阿濡,只知晓自己容貌与我那位旧人相像——她怎会笃定,阿濡早已亡故?”
韩今霖缓缓落座,沉吟道:“如此说来,她是无意间泄了底。她便是阿濡,只是刻意不肯相认。”
“并非不肯相认这般简单。”谢元佑摇头,语声沉了几分,“她是故意引我生疑。既要让我疑心她就是阿濡,又要留足破绽,令我不敢全然确信。其中必有隐情。”
“是何缘由能让她连你都不认?”韩今霖话一出口便顿住了。
他看见谢元佑眼底的光骤然暗了下去,苦笑一声:“你忘了?我与她之间,本就隔着血海深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本就不愿与我相认,却又不得不主动靠近我,只是我参不透这其中隐情。”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她出手救他,却一口咬定素不相识,神色疏离冷硬,半点情面不留。而后转变却十分刻意,细究起来,便是从索要房租那日起。她时常故作无意,露出细碎破绽,一步步引他起疑。
“定然是有所图谋。”谢元佑语气笃定,“她自始至终,都在刻意接近我。”
“她接近你的目的且不论,”韩今霖瞥了他一眼,有些心虚,干咳两声,“女子刻意接近男子,不管最终目的是什么,行事手段大抵相通。”
谢元佑面色不变。他当然清楚。
屋内气氛彻底沉了下来,再无半分闲谈之意。桌案上摆着几碗残酒,二人都无心再饮。
外头天色渐渐暗下来,值房窗纸上最后一抹灰白也褪尽了,只剩屋里那盏油灯昏昏地燃着。
谢元佑搁下酒碗,扶着桌沿起身:“天色不早了,回咱们宅子吧。”
入夜街巷行人稀疏,二人缓步沿街而行,绕道去往城东酒楼。谢元佑买了一只烧鸡、半斤酱牛肉,又沽了一壶秦州本地粟酒。此酒性平,远不似白日烈酒辛辣,最是养胃。
趁谢元佑交割银钱的间隙,韩今霖自行走到临街菜摊,拣了些时蔬与鲜羊肉,自掏铜钱结清,不肯让谢元佑垫付。
“既是我下厨,食材理当由我置办。”韩今霖语气坦荡,半点不肯退让。
谢元佑看了他那快活的样子,到底没忍住,脸上浮现一抹浅淡笑意。
韩今霖走在靠街巷外侧,下意识护住里侧的谢元佑,边走仍边思虑先前公案:“城内铁铺固然要逐一核查,但公子不必亲自奔走。现下我已到任,此事交由我便可。”
“知晓了,都交由你。”谢元佑随口应下。
行至宅院门前,谢元佑抬臂侧指对门院落:“她便住在此处。”
韩今霖探头朝对门望去,院内里屋舍草木一概看不见。
谢元佑不再多言,抬手推开自家院门。
偏厢的门几乎是在院门推开的同一时间应声而开。季傅姆站在廊下,眯着眼往院门处看,先是瞧见了谢元佑,刚要开口,目光往后一挪,便瞧见了跟在他身后那道挺拔魁梧的身影。
她整个人愣在了廊下。
韩今霖从谢元佑身后跨出一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阿姆,是我。”
季傅姆手里的油灯晃了晃,灯焰颤了数下,险些溅出油火。她将灯往廊柱旁的矮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走到韩今霖跟前,仰头看着他。
“子阳?”她迟疑着抬手摸上他的脸,手指粗糙,蹭过他黝黑的面颊,“真是你?你怎么黑成这样了?瘦了——不对,是壮了,这骨头架子都长开了……”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些变了,忙偏过头去,用袖角按了按眼角,又转回来,用力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你这死孩子,六年了,连封信都不知道往回递!”
韩今霖被她拍得往后缩了半步,摸着胸口嘿嘿直笑:“寨子里缺纸墨,再说了,写了您也看不了。”
“放屁。”季傅姆瞪他一眼,“我不识字,我不会找人念?你就是懒,打小就懒,连报个平安都偷懒——你知不知道公子等你的信等了多久?”
韩今霖的笑容瞬间淡去,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谢元佑。早年他确实写过两三封书信,却始终未收到回音,久而久之便断了念想。
谢元佑站在廊下,正低头解着外衣领口的系带,神色平淡,像是没听见这句话。
季傅姆此刻注意力已全部被韩今霖占了去。她拉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嘴里的念叨一刻不停:“这衣裳怎么回事?洗得都发白了,袖口还磨破了——你是穿了多少年?秦州冬日酷寒,你就穿这个?你爹当年给你留的那件羊皮短裘呢?”
韩今霖被她连环追问念得头皮发麻,侧身看向谢元佑,眼神带着几分求救之意:“阿姆,先让我进屋可好?”
季傅姆闻言才猛地回过神,夜风侵骨,当即松了手,一把扯住他衣袖往正堂引,转头扬声对谢元佑道:“公子先去净房净面,我去灶间热些吃食。子阳一路奔波,定然早饿了。”
话音未落,她余光瞥见韩今霖怀里鼓囊囊裹着的菜蔬羊肉,又扫到谢元佑手中提着的酒菜食盒,脚步当即顿住。
“倒是提前备了酒菜。”她来回打量二人,眼底带了点打趣,“怎的,如今用不着我老婆子操劳了?”
韩今霖慌忙从怀中掏出裹好的萝卜,双手捧着递到她跟前,陪着笑脸解围:“阿姆说笑了,哪敢不用您。只是下午在司理院,我夸下海口,说在外学了两道家常菜,非要做给公子尝尝。您暂且容我露一回手艺,只用下灶房,其余杂事依旧听您安排。”
季傅姆挑眉打量他,满脸将信将疑,唇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你还会做菜?早先在府里,你连引火都笨手笨脚,净会捣乱。幼时偷摸溜进伙房,把灶膛塞得柴草满溢,险些堵死烟囱,这事你忘了?”
韩今霖耳尖瞬时泛红,窘迫摆手:“那都是儿时顽劣旧事,阿姆莫要再提。我如今手艺是真练出来了。”
季傅姆笑着将檐下油灯塞入他手中:“行,那我便等着品鉴。灶房紧挨偏厢,柴禾早已码好,油盐酱醋尽数摆在灶台木架上。切记别把灶房烧了。”
韩今霖稳稳接住油灯,咧嘴露出白牙,转身大步往灶房走去。
待他走远,季傅姆才回身走到谢元佑身侧,伸手接过他手中提着的酒菜,目光扫过他面色,语声压得极低:“公子脸色发白,莫不是胃疾又犯了?”
“无妨。”谢元佑面色又淡白几分,眉眼微敛,“白日同子阳饮了烈酒,些许隐痛罢了。”
季傅姆看了他一眼,也不多问,先将酒菜妥善摆入正堂,折返灶房捡了一块带皮老姜,直接埋入灶膛旁的热炭灰里煨烤。片刻后取出,拍净外层炭灰,递到谢元佑手边,让他含在口中缓痛,随后便快步去往灶房照看韩今霖。
谢元佑含住煨姜,辛辣温热顺着舌尖漫入喉间,胃里盘踞的灼闷痛感缓缓压下。他侧身转头,透过正堂半敞的木窗望向灶房。
灶房油灯灯火通明,暖黄光透过窗纸、门缝漫出,落满檐下青砖。
季傅姆隔着门框低声数落:“火势太旺,收些柴——对,这般文火刚好。萝卜切薄些,切太厚难入味。”话音转瞬一转,又带着几分讶异,“倒是长进了,萝卜丝切得比我还要细。”
韩今霖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隔着一道墙,听不太真切,但光听那语调就知道他在笑。
谢元佑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院子里久违地有了烟火气,不是一个人吃饭时那种冷清的安静,而是有人声、有锅响、有油盐香气的热闹。
约莫半个时辰后,韩今霖两只手各端着一只粗陶盘子进来了,胳膊底下还夹着几副碗筷。季傅姆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在念叨:“慢些,脚下有门槛,仔细绊倒!”
韩今霖把盘子往正堂桌上一搁,又转身去灶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他站在桌边,指着那两盘菜,一脸得意:“公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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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好了——这道是萝卜炖羊肉,在寨子里跟厨娘学的,冬天吃最暖胃。这道是青蒜炒腊肉,腊肉是我从寨子里带回来的,一路上裹在包袱里没舍得吃,专留到今日。”
谢元佑垂眸看向桌上菜品。萝卜羊肉汤色乳白醇厚,羊肉块切得偏大,反倒衬得内里萝卜丝细匀规整,汤面撒着碎青蒜,热气裹着鲜香四散。一旁的青蒜炒腊肉卖相平平,腊肉厚薄不均,唯独青蒜仍旧鲜润碧绿。
“看着尚可。”谢元佑拿起竹筷,夹起一块羊肉慢嚼。
韩今霖站在旁边,两只手在衣摆上蹭来蹭去,嘴上不催,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元佑的筷子。
没等片刻,他终究按捺不住,低声追问:“味道如何?”
谢元佑咽下羊肉,又夹了一筷子青蒜炒腊肉,细细嚼完,又端起羊肉汤喝了一口,这才搁下筷子,慢悠悠地说:“羊肉炖得烂,入味。腊肉炒得也不错,就是盐放多了些。”
韩今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咸了?我尝尝——”他抓过一双筷子夹了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拧成一团,“还真是咸了。在寨子里盐少,回了城里手没准头。”
季傅姆在一旁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点头道:“咸虽咸些,下饭正好。你这手艺比我想的强多了——当年你连灶火都不会生,如今真能做出两道菜来,长进了不少。”
韩今霖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季傅姆一边抬筷往二人碗中添菜,一边轻声问道:“如今回在公子身侧,往后不会再走了吧?”
韩今霖嘴里塞满羊肉,腮帮子鼓鼓的,口齿含糊却语气笃定:“不走了,便是公子赶我,我也不走。此生都随公子左右。”他吃相粗放,狼吞虎咽,和少时在府里毫无二致,半点士族规矩都不讲。
“如此便好,接下来便样样事都称心了。”季傅姆乐得合不拢嘴,拿衣角去擦眼角。
三人围坐在正堂桌边,筷箸相碰、汤勺舀汤的轻响此起彼伏。
季傅姆只顾着轮番给两人布菜,自己始终未动几口饭,目光大半落在韩今霖身上。望着他毫无顾忌的吃相,眼眶又悄悄泛红,怕被二人察觉,便借口汤锅汤浅,转身去往灶房添汤。
平复心绪后折返,步履轻快,唇间还哼着调子,是早年在秦王府里常哼的旧调子。
饭后,季傅姆收拾碗碟尽数带去灶房清洗。屋内人声散去,院落骤然安静。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瓦檐上,落在石阶上,落在那盏廊下的纸灯笼上,积了薄薄一层。谢元佑和韩今霖并肩立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新落的雪。
谢元佑抬手指向院落东侧最末一间厢房:“那间房一直留着,床褥一应器物早都备妥,只等你回来。”
韩今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间屋子的门紧闭着,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安静地等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他看了好一会儿,越发觉得不真实:“公子,我往后当真不必再远走了?你身在何处,我便守在何处,是吗?”
谢元佑默然颔首,长睫轻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眼尾悄然浸出一片湿意,无人察觉。
西厢房里,韩今霖累极已躺下,鼾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低沉而均匀。
谢元佑也和衣仰躺于卧房床榻,双目轻阖,心神却始终悬着,半点睡意全无。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六年了,该回来的悉数回来了。唯独对门那人,周身迷雾重重,始终时远时近。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不是夜猫和风在碰瓦。
谢元佑双目骤睁,挺身坐起。几乎同一瞬,隔壁西厢房传来赤脚落地的轻响,韩今霖素来习武警觉,已闻声惊醒。
转瞬第二声响动再起,是短刃相击的铿鸣,声源清清楚楚,来自对门院落。
卧房木门被轻轻推开,屋内漆黑无光,辨不清韩今霖神色,只听得他压着极低的嗓音,语气紧绷:“公子,对门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