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引 > 37. 只手遮天
    冯淮南翻身下床,给姜南绍斟了杯茶递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方才话说得太多,嗓子着实发干,她连着灌了两大杯才作罢。

    她满足地啧了一声,才接着往下说:“上次你吩咐我留意那几个西夏人的动向,我便交代了楼里所有姑娘,让她们夜里多留心戒备。自那以后,姐妹们夜里都刻意警醒,可怪事偏偏层出不穷。只要那几个西夏人在楼里留宿,当夜姑娘们就撑不住,无一例外昏沉熟睡,半点知觉都无。我们这才起了疑,细细查探后发现,他们竟是暗中给姑娘们下了药,趁着半夜众人熟睡,偷偷溜出去,径直进了街对面的香料铺子。”

    “所以那香料铺子,只是他们的幌子?”姜南绍问道。

    “没错。”冯淮南点头应声,“我连夜派人盯了好几晚,摸清了规律。那几个西夏人每次进铺没多久,里头就会有送货的马车驶出。你猜猜,他们运出去的是什么东西?”

    姜南绍略一沉吟,淡淡开口:“不出意外,应当是生铁。”

    冯淮南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讶异:“竟真让你猜中了。”

    姜南绍冷冷一笑道:“我再猜一桩,这批生铁,应是尽数送往了各处铁铺。城东的胡铁铺,还有马市那间铁铺,想必都牵扯其中。”

    “你也太神了!”冯淮南满脸惊色,“你是怎么猜到的?”

    姜南绍将这些日子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与她听:“那日我在马市,瞧见过一队商队,车帘子掀开一角,里头堆的正是长条状物事,用油布裹着。后来我又让周至语盯了胡铁铺,夜里常有黄土运出,与我们宅子下的地道应是打通了。院中进出不少蕃人面孔——哪有铁匠铺子整日不见打铁,倒像是个货栈?西夏缺铁,这边禁运,他们这是把思云楼当了障眼法呢。”

    冯淮南听得入神,连连点头,连茶也忘了饮。心头的疑云散去大半,随即眉心微蹙:“照这么说,他们夜夜往返,源源不断偷运生铁进来,规模定然不小。可他们费这么大功夫囤积铁器,到底想做什么?”

    铁器乃重兵之根基,可铸刀枪、造甲胄、制军械,绝非寻常私用耗材。此事细细想来,只叫人心底发寒。

    姜南绍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不是自用,便是囤积待发。眼下边境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他们暗中私囤军械原料,多半是为伺机而动,图谋不轨。”

    “那我们现下该怎么办?”冯淮南敛了玩笑神色,语气郑重起来。

    姜南绍神色沉稳从容:“暂且按兵不动。现下只是初见端倪,咱们尚未摸清他们的全盘布局、同伙人数,还有最终的流向与落脚之处。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咱们宅子下的暗道、听瓮失灵、秦州城中这般多异象竟无人知晓,恐怕官府里头也有牵扯。”

    冯淮南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官府里头有人?”

    “不止是有人。”姜南绍冷笑一声,“怕是位高权重,只手遮天的人物。”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

    屋里静了片刻,冯淮南才压低声音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汪平程来秦州,颁了青盐禁令,我就在想:这帮人走私青盐已是死罪,若再私贩生铁给西夏人,那便是通敌叛国,诛族的大罪。”姜南绍放下茶杯,目光沉了下来,“他们敢这么干,背后必定有人撑腰。你想想,秦州地面上,谁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能耐?”

    她抬眼看向冯淮南:“你继续让人盯着香料铺与两处铁铺,不必惊动他们,只需记下每一次出货、收货的时辰、人手、车马踪迹,一一备案。越是沉得住气,越能揪出他们背后真正的主谋。”

    冯淮南当即应声:“好,我这便加派人手,轮班盯守,一丝动静都不漏掉。”

    姜南绍微微颔首:“耐心等着便是。他们越是大肆囤积,破绽就越多,早晚会亲手露出马脚。”

    时辰不早了,又坐了片刻,姜南绍起身告辞。

    她整了整衣裳,将那假须重新贴好,恢复成进门时那副男子装束。

    “我先走了。那几个西夏人,你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冯淮南点点头,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眼圈泛红,叮嘱道:“有事便使人来传话,别一个人扛着。若有个好歹,可别指望我替你收尸。”

    姜南绍笑了笑:“放心,我心中有数。”大步出了思云楼。

    谢元佑在司理院的案牍库里翻腾了将近一个时辰,也没翻出多少有用的东西来。

    卷宗倒堆了厚厚一摞,可里头记的不是“某年某月某日缉获私盐若干斤”,便是“某人供称系从某处购得”,翻来覆去,大同小异,尽是些有头无尾的。真正顶用的,一句没有。

    他把最后一卷往案上一摔,往椅背上一靠,闭了眼。屋里炭火烧得不旺,他却半分不觉得冷。

    魏嵚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大人,查到些线索。那几个检举房家的邻人,有一个是柳牙婆的远亲。”

    谢元佑睁开眼,目光微微一凝:“哦?”

    “属下又问了几个人,都说那房二郎平日里赌钱喝酒,手头紧得很。前阵子忽然阔绰起来,有人见他往马市那边跑得勤。”

    “马市?”谢元佑坐直了身子。

    “是。”魏嵚道,“永宁寨马市。属下打听到,那边有伙人专做私盐买卖,领头的怕就是黑鹞子,常到一间铁铺去,来往甚密。房家那点子盐,怕就是从他们手里拿的。”

    谢元佑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抓起剑:“走,去马市。”

    “大人,这天色……”魏嵚往外看了一眼,日头已偏西,昏沉沉的。

    “早去早回。”谢元佑已出了门。

    主仆二人骑马出了西城,沿着官道往东行。过了永宁寨的界碑,那股子难以言说的腥膻之气便飘了过来,隔着老远直往鼻子里钻。

    日头渐斜,马市的热闹早已散去大半。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景象不复存在,只剩零星摊贩忙着收摊,寥寥几个路人慢悠悠闲逛,四下里显得疏落冷清。

    谢元佑将坐骑拴在入口的木桩上,抬手把毡帽往下压了压,半掩住面容,与魏嵚并肩往市集深处走。

    “那间铁铺在何处?”他压着声问道。

    “顺着这条路往里,右手边挂着苇帘的便是。”

    谢元佑抬眼望去,果见一间铺面立在那边。门脸寻常,烟囱里缕缕青烟袅袅升起,想来炉火烧得正旺。他刚举步要上前,余光忽然扫到一道身影。

    那人穿一身青布衣衫,头上裹着布帕,垂着头从铁铺旁的巷口走了出来。步履闲散,看似随意溜达,眼神却不停流转,警惕地打量着周遭动静。

    谢元佑脚步猛地顿住。

    只一眼,谢元佑便辨出那人正是姜南绍。

    她怎会出现在此处?

    他鼻间轻嗤一声。这女道士刻意扮作男子模样,步态拿捏得倒有几分相像,可终究瞒不过他的眼睛。

    魏嵚也瞧清了来人,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大人,那是……”

    “我看见了。”谢元佑出声打断,目光牢牢锁着对方,眼见她缓步朝街边铁铺走去。

    其实姜南绍早察觉到了二人的踪迹,面上却半点不露,径自走到铁铺门前,探着头往内望了望,并未进门,随即转身顺着一溜摊位慢悠悠踱步。看似翻看货品,眼神却游移不定,心不在焉。

    谢元佑神色如常,缓步跟了上去,隔着两三个摊子站定,随手拿起一旁的马鞭把玩,装作挑选物件的模样。

    姜南绍又飞快扫了圈周遭,目光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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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铁铺旁的茶铺,身形一晃便走了进去。

    “您可算来了。”茶铺的耿老板早留意到她在外徘徊,见状连忙迎上前,语气热络,引着她往内间走去。

    这人常年接待南来北往的过客,眼光素来毒辣。纵使她改了装束,依旧被他一眼识破。

    耿老板此刻态度已然全然不同。上回姜南绍前来,他还处处提防、谨小慎微,想来是得了实在好处,便也动了继续牟利的心思。

    他亲手沏了杯热茶递过来,脸上堆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前几日我特意托柳牙婆捎话,谁知姑娘一直不在住处,终究没能联系上。”

    姜南绍心中了然,那几日她正留在知州府养伤,难怪对方寻不到人。她淡淡应声:“那段时日出门办事了。不知上回打听的事,可有线索?”

    “不急这一时,您先尝尝这点心。”耿老板又端来一碟茶点,殷勤示意,“这吃食别处可吃不到。”

    姜南绍向来不爱甜食,可碍于情面,也只得拿起一块浅尝。入口甜而不腻,还裹着一缕清鲜果香,滋味确实独到。

    她放下点心,随口问道:“耿老板应当不是秦州本地人吧?这点心风味,和当地吃食相去甚远。”

    “姑娘好眼力。”耿老板闻言叹了口气,神色间添了几分怅然,“我原是京城人士,只因生计所迫,才流落至此偏远地界讨生活。”

    姜南绍本只是随口寒暄,无意深究对方身世,略一点头,便再次切入正题:“闲话不多说,耿老板可有发现些什么?”

    耿老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向外张望了一回,见四下无人,这才折回身来,挨桌坐下,将声音压得极低:“自那日姑娘走后,我便上了心,日日留心那铁铺子的动静。”

    他停了停,往门口又觑了一眼,凑近了些,低声道:“那铁铺子,白日里打铁,夜里也不消停。有一回我夜间起来,又瞧见后门有人往外搬东西,用油布裹着,长条状的,瞧着就不像是寻常物件。”

    姜南绍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可看清了?”

    “哪敢细看。”耿老板压着声音,脸上却露出几分得意之态,“不过有一回,倒叫我瞧见了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那铁铺后院的门缝半开着,我见着没人,便凑过去瞧了瞧。后院里堆着些废料,铁屑子、断铁片这些东西,乱七八糟的。后来我发现他们隔些日子就往外运一回。旁的废料倒还罢了,有一回他们往外搬的时候,落下几块物事,我便捡起来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几片碎铁屑,黑黢黢的,瞧着不起眼。

    姜南绍拈起一片,凑到眼前细看。那铁屑薄得跟纸似的,边缘锋利得很,打磨的纹路细密齐整,绝非寻常铁匠铺子能有的手艺。她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隐隐一股子腥气,是铁器上浸过血的味道。

    “这东西,”耿老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气声,“我虽不懂铁,可也见过铁匠铺子里头倒出来的废料。寻常人家打的锄头镰刀,磨下来的铁屑哪有这般薄、这般利?这分明是磨刀磨出来的。”

    姜南绍将那铁屑在指尖捏了捏,抬眼看向耿老板:“这些日子,他们夜里往外运东西频繁么?”

    耿老板连连点头:“这事隔三差五就有,次次都在后半夜。有一回我特意数过,足足拉走了两大车废料,也不知他们哪来这许多废料。”

    姜南绍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问道:“你可知这间铁铺开了多久?”

    “算下来有大半年了。”耿老板略一思忖,补充道,“铺子里的人都是外乡来的,瞧着就不是秦州本地住户。”

    大半年。恰好就是那几处宅院开始传出闹鬼怪事的时日。

    线索至此,全都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