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温延一时竟忘了胳膊上的伤。他抬头重新打量眼前这女子,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
“姑娘好身手。”他低声道,“这悬穴扣的手法,在下只在传闻中听过。”
姜南绍不接话,俯身去搜那壮汉身上物什。毡笠下是一张粗犷面孔,颧骨高,满脸的络腮胡子,确是吐蕃人的模样,她又在他腰间摸了摸,腰间革囊里又翻出几块碎银。
姜南绍一把将那壮汉揪起,卸了他的武器,径直推到丁温延面前:“应是吐蕃斥候,交给你了,你自行处置便是。”
丁温延一怔,觉得她行径颇为古怪,萍水相逢竟将人这般轻易便交予自己?
姜南绍似是看穿他心思,瞥他一眼,淡淡道:“这人我先前见过,本就不是善类。至于你,是好是歹,与我何干?”
丁温延抬眼望她,心中愈发动疑,愈发猜不透她这般行事,究竟藏着什么用意。
丁温延胳膊刺痛,低头看那吐蕃人不觉来气,抬脚往那蕃汉身上踹,厉声喝问:“看什么看,说,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只怒目瞪着他,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姜南绍不再理会他们,转头去看那倒地的男子。
她俯身探了探他鼻息,箭矢正中心口,早已没了气息。
她的眼光被此人手里死死攥着的一支木牍吸引了去。
她掰开那死人僵硬的手指,取过木牍,翻转来去看了看,转头问那吐蕃斥候:“莫非你们为了这东西而来?”
丁温延这才回过神来——那紧要的木牍,竟已落入那姑娘的手中!方才脑中昏沉,只顾着手上的犯人,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暗道不妙,急忙将犯人放下,伸手便要去夺,却扑了个空,不由青筋暴起,急道:“姑娘,还请将木牍还我!”
姜南绍面无表情,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我怎知这东西是不是你的?”
丁温延被她噎住,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忍痛抱拳:“是在下唐突了。没早些亮明身份。姑娘,在下丁温延,乃是........”
不料姜南绍已经打开那木牍,里面赫然是一张地图,她打断丁温延的话,眼神骤然沉下,“你是蕃部熟户?或是机宜司的人?”
丁温延看她动作,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回话了,正要逼身上前夺回木牍,手臂却骤然沉重僵硬,心道不好,原来箭上有毒!
他心头一沉,双腿紧跟着一麻,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被捆的蕃人听得二人争执,睁眼放声大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甚好!”
姜南绍不耐烦听那蕃人的笑声,捡了颗石子就朝蕃汉扔了过去:“聒噪。”
姜南绍将木牍放入怀中,蹲身拽着丁温延手臂细看,见胳膊上的伤口已然发黑,还泛起层细细的水泡。
她又强行扣住他手腕诊脉,丁温延只觉被她触碰之处一片冰凉,这女子的手,竟冷得像寒玉。
姜南绍细细诊脉后皱眉起身:“得快寻解药才是。若无解药,不出一个时辰,你必没命。”
她方缓缓回头,逼问那蕃汉:“说,解药何在?别在这儿装死。”
那蕃汉索性闭上眼睛,自是不语。
丁温延摇了摇头:“不必问了,此人是死士,断不会开口的。”
姜南绍站起身,伸手便去撕扯蕃汉的衣裳,动作又急又粗野,半分女儿家的矜持也无。
那蕃汉双目圆睁,又气又急,脸色憋得更紫了。
待姜南绍手快要探进他里衣的腰间时,他终于慌了,叫嚷起来:“你这女子好不害臊!要杀便杀,何苦这般折辱于人?我便是死,也不会交出解药!”
姜南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眼神看得他心底发毛——他觉得,这女子是真做得出来扒他里衣的事。
她指尖甫一碰到他的裤腰,蕃汉便彻底服软,连声求饶:“别别别!解药在毡笠里!就在毡笠夹层中!”
姜南绍放开他,一脸鄙夷:“早说不就行了。”
蕃汉被捆得动弹不得,只得梗着脖子怒骂:“你们中原女子,实在无礼放肆!”
姜南绍并不理他,只弯腰拾起那毡笠,摸了摸,果然在夹层里摸出一只小药瓶,瓶中只盛一粒药丸。
她眼神微变,随即轻笑一声,倒出药丸走到那蕃汉面前,递到他嘴边:“张嘴,吞了。”
那吐蕃人脸色瞬变,目中闪过一丝慌乱,姜南绍却浑不在意:“吞了!”
丁温延瞧出不对,急忙大喊:“不可!这药有问题!”
可已然迟了。那人只迟疑片刻,像是被什么驱使一般,猛然张口,药丸便顺势滚入喉中。
不过片刻,他脸色骤然赤红,额间青筋暴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抽搐数下,便直挺挺倒地,没了声息。
丁温延脸色一白,看向姜南绍的目光满是不解:“姑娘,你明知此药有异,为何还要……”
姜南绍收回手,将药瓶扔了,语气冷淡:“他吃便吃了,有什么好慌的。这么小一只瓶子,只装一粒药,怎么可能是解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尸首:“明知有毒还求死,留着他也问不出半句真话,反添累赘,死了便死了罢。”
这话听着冰冷无情,细想却又句句在理。
姜南绍淡淡道:“没有解药也无妨,你运气好,遇到我,死不了的。”
姜南绍从怀中又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
丁温延觉得手臂一片清凉,稍稍抬臂,竟舒缓许多,想来毒性已解大半。
姜南绍盖上药瓶:“放心,已无大碍,这毒不深。”
她唇角微扬,带了几分调侃:“如今我救你一命,你可说了吧?你是蕃部熟户还是机宜司的人?”
丁温延没想到这女子年纪轻轻,竟如此老成精明,连机宜司都知晓,且一眼看穿了他的身份。
他的家族本是吐蕃小部落,十年前归附朝廷,族人散居各部,暗中为朝廷打探情报,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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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既是熟户,也算是机宜司的人。
既然遇上明白人,他知不必再隐瞒。他心中快速权衡利弊后,对着姜南绍抱拳道:“不瞒姑娘,在下丁温延,确是机宜司之人,亦属蕃部熟户。”
姜南绍静静听着,见他顿住,抬眼望去,目光分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丁温延硬着头皮,索性和盘托出:“这山洞,本是我与机宜司联络的据点。如今看来,想必已是暴露了。”
他指了指地上尸首:“此人也是机宜司的人,我一向与他单线联络。究竟是我暴露了行踪,还是他那处出了何种变故,如今也无从知晓。这地图,本是要交予他的。如今联络已断,我必须尽快寻上机宜司同僚,将地图呈给上官。”
“你竟还敢联络机宜司?”姜南绍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诮,“说不准你便是被机宜司的人出卖了。你们机宜司,便就只有这点本事?什么人都敢信,什么话都敢说?”
她目光带了几分玩味:“我虽算不上大奸大恶之人,却也绝非善类。你就不怕,我转头将你卖了,换些旁的好处?”
丁温延脸颊一红,迟疑道:“应当不会……你既救了我……”
姜南绍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在机宜司待了多久,怎会如此天真?”
丁温延被她讥讽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辩解:“我也实非愚笨之人。你若真想要这地图,先前直接拿走便是,何必费力救我?”
“你怎知我是不是另有图谋?”她瞧他窘迫模样,倒觉十分有趣。
丁温延咬牙,神色渐渐沉定,语气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却又藏着决绝:“我自知眼下处境凶险。可这地图事关重大,我若不信你,你若不肯出手相助,地图根本无法带出,我已是走投无路,如今,也只有信你这一条路可走。”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极大决心:“怎么看都是死局。我只能把赌注押在姑娘身上,赌你是值得托付之人。”
“你的意思是,要将这地图,托付于我?”姜南绍挑眉,语气微露意外。
丁温延重重颔首,目光坚定:“至少先要渡过眼前难关。我不清楚客店中是否还有此人同党,地图带在我身上,实在太过凶险,我不敢赌。”
他面色一肃,终是下定决心,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语气郑重无比:
“恳请姑娘出手相助!”
姜南绍唇角微扯,神色淡淡:“要我接下这烫手山芋不难,只是......我能得些什么好处?”
丁温延忙道:“若能将地图平安送至机宜司手中,自当有重谢!”
他又急急补上一句,“况且姑娘本是汉人,想来也不愿眼见边境生乱,袖手旁观吧?”
姜南绍嗤笑一声:“这世上,我倒觉得银子更紧要些。”
话锋一转,她眼神忽的凌厉起来:“我自有我行事的规矩,我断不会稀里糊涂替人卖命的。你须得把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于我,该知道的,一件也不能少。听着,我要知道的,是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