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要欺凌三旬老人! > 19. 第十九章
    “你确定周斩在这儿?”

    霍斯诚两颗眼珠子底下挂着一片青紫就被抓了出来,足足打了一个半分钟的哈欠,才继续道,“他来医院干嘛?”

    “我哪知道!”彭嘉的表情明显不是很妙,“胡倩跟我说彭悦喝醉了让我去接人,这屁孩眼睛通红在那对着江滩喊周斩混蛋。”

    “他欺负彭悦了?”

    “我哪知道!”彭嘉又是一句抛了回来,“我这不是把人送回去就来兴师问罪了吗!”

    霍斯诚点头表示赞同:“那走着吧,赵壮说他在哪个房来着?”

    赵壮是他们同班同学,经常上医院看他奶,碰巧就在走廊上遇见周斩了。

    “304。”彭嘉常年混迹在各类台球和游戏厅里,走路的时候双手插兜、弓着腰身,再加上八字眉显老,在医院里尤其像个来找茬的角色,实际上是个嘴巴一刻不肯停歇的老妈子,“我说你昨儿晚上偷猫去了?困成这样!”

    “你管我。”

    霍斯诚心不在焉的应和着,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

    现在知道来道歉了?

    霍索此人知行合一,动起手来无论是谁都给的是十成十的力道,霍斯诚的右脸被阿姨哄着劝着冰敷了一晚上都还残留着火辣辣的痛意。

    一年没见了,刚回来没几个月就扇他这么大一个耳光!

    有这么做小叔的吗?

    我霍斯诚就算没爹疼没娘爱又如何,还不是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

    他凭什么这么扇我?

    他凭什么还是把我只当成一个遗物、一个故人留下来的包袱和念想?

    霍斯诚虽然自幼就经历了大大小小的家变,但此人运气堪比锦鲤,天都塌了好几次了,愣是没砸到他脑袋上来,

    所以少爷也没受过什么样的气,平生最大的烦恼就是数学不及格。

    于是,在青春期和叛逆期接踵而至的年纪,被敬爱孺慕的长辈甩了一个大耳光,比自省和惊怒来得更快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委屈,又在一整夜打不通电话所袭来的抛弃感的恐惧下,演化成了一场要独立的男子汉革命。

    “彭嘉,以后我不是少爷了,你还做我的兄弟吗?”

    彭嘉正眯着眼睛像激光一样扫射着陌生的医院,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差点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倒:“你脑抽了?”

    半晌,又补上一句:“你是不是少爷跟我有什么关系?钱又不是我的!”

    霍少爷脸色不好的哼哼两声不说话。

    “咋了,那么大一个集团破产了?”

    “我想靠自己干出一番事业。”

    “啥意思,你要离家出走啊?”

    “我要经历风雨的冲刷,离开毒药一样的温床,然后当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大人!”少爷如是说。

    谁也不敢甩他耳光,谁也不敢抛弃他!

    “吃饱了没事干吧你,先不说这个……狗东西,总算找着你了!”

    彭嘉看到熟悉的身影之后话语猛然一转,撸起袖子就打算往里面干,却被身后的队友一个猛力拽了回去,怒瞪,

    “干嘛呢你!”

    一转头,大少爷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霍斯诚像是骤然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一样,盯着门内的身影,再也走不动了。

    视角一转移,彭嘉也吓了一跳:“你小叔怎么在这?”

    “你把他叫到楼下去问。”

    彭嘉也没再问了:“行。”

    什么男子汉独立宣言、什么委屈愤怒、什么离家出走。

    那把青少年关于尊严之争的熊熊烈火,就这样在看到那道削薄而苍白的那张脸的时候,被一捧冷水浇了个劈天盖地的苍凉。

    “哟,霍总疼着呢?”周斩抱胸冷眼盯着病床上那位不遵医嘱的病患。

    刚刚下去透个气的功夫,这人就捞起电话站在窗台边上开了个二十分钟的会,一打开病房门,冷风直直的灌到了周斩的衣袖里,窗台边上那道身影恍若未觉,苍白冷硬的眉微微皱着,爱岗敬业的发挥着余热。

    周斩一侧头,就看到壶里的凉水也没了大半瓶。

    此人从小自身难保,从来就不是一个什么乐于助人的东西,结果好不容易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一点莫名的热心肠,这人还不领情。

    周斩当机立断,冷哼一声转身就打算不管了回家补作业,离开病房的最后一刻又听到一声响,没由来的收了脚,

    结果转头就看到霍索阖着眼睛靠在窗台边上,垂落下的指尖微微发着抖,手机失手掉在了地上,安静的躺着。

    无声无息的撑着一副破烂身体。

    “怎么不疼死你?”

    “别抱怨了,大善人。”霍索惨白着一张脸坐回病床上,嘴里没一句话有信息量,绕来绕去的半天也不知道他的破胃究竟是什么情况,“你把我手机捡起来,我还有句话要跟姓秦的交代一下。”

    “您都把自己交代在这儿了,还致电呢?”

    周斩没好气的把手机塞进他手里,冰凉的肌肤带着一点粗冷的质感,就跟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人一样,此外,却有带着一点模糊的温度。

    还没等周斩从这里面品出点什么来,余光骤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彭嘉——霍斯诚也来了?

    周斩眉梢微挑,冷眼看着彭嘉在门口张牙舞爪的跟他比划半天,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果然在医院楼下看到了霍斯诚,垂头丧气的蹲在花坛旁边,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像一条狗。

    周斩发散着思维想。

    “周斩,你他妈明的来不了来阴的是吧?”一到楼下,彭嘉的火气就攒不住了,揪着周斩的领子咬牙道,“你对我妹做什么了?”

    “你妹哪位?”周斩这才把视线落在他身上,不咸不淡道。

    “少给老子装蒜!”彭嘉最讨厌的就是这人这幅事不关己的样子,搞得像全世界都是在倒贴他一眼,装得要命,“昨天晚上你跟彭悦说什么了?”

    听到是这事,周斩嗤了一声扯开他:“你搞清楚点,我根本不认识你妹。”

    “那她为你哭?”彭嘉明显不信。

    周斩也不说话不解释,斜睨着他,单眼皮拉出一条长线来,瞳孔黝黑,但眼白留痕大,才更加显得黑白分明、浓墨重彩,也显得格外的薄情寡义。

    就这样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彭嘉却看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为我哭的多了去了,男的女的都有,彭悦算老几,你算老几?

    当然了,以上纯属彭嘉个人恩怨下的脑补产物,事实上周斩什么都没说。

    比起跟姓彭的那点烂账,他对霍斯诚显然更感兴趣——换句话说,周斩对霍斯诚这幅丧家犬的样子更感兴趣。

    霍斯诚也难得没有摆出那幅不可一世的少爷架子跟他呛,感觉到周斩靠近,头也不抬:“他怎么了?”

    “应酬喝得胃出血,班里聚餐正好碰到了。”周斩坐在花坛边上,饶有兴趣的明知故问,“怎么,你没接到电话么?”

    霍斯诚攥紧了手机,想到了那通挂断的来电。

    “吵架了?”

    周斩的声音一直很稳,让人完全听不出里面的主观情绪,平日里大少爷最讨厌这种人,显得心机很深沉,

    但是在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觉得像周斩是一个毫无关怀之心的彻底的局外人,竟然产生了罕见的倾诉欲。

    自从高一第一次见面开始,两人很少有这么和谐的时候。

    就在霍斯诚迟疑之际,周斩恰逢其时的递来了瞌睡的枕头:“为什么吵架?”

    面前站着的明明是一个对任何无关利己的事情都会贴上“关我屁事”“关你屁事”的人,但霍斯诚乱成浆糊的脑袋想不了那么多,也就没有抬头看到那张带着轻蔑笑意的脸。

    少爷扭捏半天,才郁闷道:“我觉得他不在乎我。”

    “他还不在乎你?”

    “他只是对我爱屋及乌。”霍斯诚也不管周斩听不听得懂,他甚至不管周斩有没有在听,只是一个劲儿的宣泄着内心的不安,“我不是霍斯诚,我是林森留下来的遗产……”

    霍斯诚絮絮叨叨的把前因后果说完,才发现周斩一声也没吭,

    他抬头盯着那张臭脸,像是骤然清醒,然后猛地站起身来,狐疑道:“姓周的,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小叔旁边?”

    周斩嗤笑:“因为乐于助人。”

    “你吗?”霍斯诚深表鄙夷。

    是你小叔。

    “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

    霍斯诚有些迟疑:“小叔还在生气吗?”

    “没吧,还有功夫折腾自己。”周斩意味不明道。

    骗你的,霍总现在火气正旺着呢。

    他的脚步停在病房门口,也说不清把霍斯诚带来见霍索是什么动机,

    ——你看看你那废物侄子,还值不值得你去相依为命。

    ——就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他乐得去看到一些什么东西破碎,可能是那些自诩美满和谐的家庭,可能是浮于表面的虚伪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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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可能只是满足此人阴暗的破坏欲,无他想法。

    下面激流勇进了这么一会,霍索还在病床上争分夺秒的处理AHC的对接问题。

    骤然被一阵敲门声唤醒,他刚抬头准备调侃一下高中生什么时候这么讲礼貌了,一抬头就看到一张怯生生的蠢脸。

    “你怎么在这?”霍索的调侃原地在舌尖拐了个弯吞了进去,皱起眉头又摆出一副严肃姿态,“谁让你来的?”

    “小叔、我呜呜呜……”看到霍斯诚打折吊针坐在病床上的样子,霍斯诚刚喊一声就没忍住,拖出一个哽咽的长音。

    周斩靠在门框边上,冷眼旁观着。

    真是没用,一句话说不出来就知道哭。

    刚刚被霍斯诚他娘在睡梦中亲切问候了一番,睁眼又看到大侄子红着眼眶在哪叽叽歪歪的哭鼻子,霍索活这么大没这么头疼过。

    之前他给霍斯诚回电话都只是想看看这小子三更半夜轰炸他是干什么,结果倒好,电话没接,人自顾自的跑到医院来了。

    “小叔对不起,我、我不该不接你电话……我不敢跟你吵架,小叔你别死行不行……”

    霍斯诚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十一二岁的那些记忆,但当消毒水的气味和惨白的条纹再一次萦绕在熟悉的人身边的时候,巨大的恐慌像黑洞一样吞噬掉了所有的可见光,只余下无法挣扎的沼泽。

    上一个陷在医院里的人,是他亲妈。

    “多大了还哭,”霍索给林森带孩子的时间已经快超过自己当孩子的年岁了,明明不到三十岁,在霍斯诚面前却总是扮演着刻板的长辈角色,听完额头青筋直跳,“你少咒我两句比什么都强。”

    周斩靠在门边看戏,看着霍索的脸色一点一点黑下去,嘴角轻轻翘着。

    霍斯诚不敢像往常那样往霍索怀里扑,他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叔也只是凡人之躯而已,只能坐在旁边稀里哗啦的掉眼泪。

    “再哭就滚出去!”霍索被吵得不行,随手抄了一个橙子砸了过去,“哭丧呢你小子。”

    “小叔我只剩你了小叔……你不要抛下我,不要再留我一个人。”霍斯诚的手紧紧拽着雪白的床单,呼啸的记忆扑面而来。

    “我好讨厌医院。”

    霍斯诚哑着嗓子说。

    宛如一种独家的记忆锚点,这话瞬间把霍索给浇熄火了。

    至少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霍斯诚在害怕什么。

    隔了很久,霍斯诚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霍索才叹了口气,开口喊他:“过来。”

    焉了吧唧的脑袋小心翼翼的凑了过来,霍索嫌弃的抹了一把挂在霍斯诚脸颊上的泪痕,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感叹道:“也是,那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

    瘦瘦小小的窝在霍索身边,拽着林森的衣袖嚎啕大哭。

    一个沉默不语,任凭泪珠流淌,却绷着表情一声不吭,不知道在跟谁对抗,

    还有一个哭得肝肠寸断。

    那时,霍索第一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落在了他的身上,平生也第一次体会到了托孤的那种相依为命的羁绊。

    就像现在一样。

    他看着霍斯诚那双眼睛,但这回他看到的不再是林森,

    而是很多年前,无论他在前面怎样冲锋陷阵死而后已的时候,拽住他衣角的那一只小手。

    ——纵容。

    周斩这辈子第一次踏踏实实的感觉到这个词是怎么落地的。

    姓霍的那么一个刻薄的人,跟不近人情的臭水沟石头一样手黑心硬。

    他每年给实验高中捐的那些个操场体育馆都够霍索单开一家馆藏专门做荣誉股东展了,就为了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侄子。

    霍斯诚,中游班里的吊车尾,天真愚蠢、又懒又好骗,还跟他吵了那样一架,生病的时候甚至任性得连电话都不接,

    结果霍索这块臭石头呢,还是懒得多说几句重话,就这样被几滴眼泪给轻飘飘的掀了过去,两个人又成了和和美美的叔侄。

    周斩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什么感觉,他的触动不大。

    但那种陈年酸涩,像是吃到没熟的果子一样,囫囵吞枣的咽下去试图骗过味觉,没一会儿又反上来一股子无伤大雅的酸麻。

    霍斯诚其实也是一个没娘疼没爹爱的可怜货,他甚至比不上周斩聪明刻苦,

    但他运气好,有一个纵容至极的小叔。

    “人家家里人交流感情呢,真没眼力见!”彭嘉没好气的瞅了眼周斩,“你看啥?”

    “看一条好命的狗。”周斩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