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去紫金山文化综合体参加一个行业论坛,做完演讲之后在园区里散步。
四月的南京,到处是梧桐飞絮。
文化综合体的弧形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跟背后的紫金山融为一体。
游客在建筑前面拍照打卡。
有人举着手机在录短视频:“大家看!这就是南京最火的新地标——紫金山文化综合体!设计师叫顾淮,南京本地人,从搞工程的转型搞设计,直接炸了全行业!”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认出我来。
走到园区的尽头有一片小湖。
湖边有长椅。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沈怡宁。
她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齐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风衣,抱着一杯咖啡,看着湖面发呆。
她没看到我。
我在离她五六步的地方停下来。
犹豫了两秒。
“沈怡宁。”
她转过头。
三年不见。
她的脸上多了一些线条,少了一些当年的锐利。
“顾淮?”
“你回南京了?”
“来出差。”她站起来,“顺便来看看这个——你设计的。”
“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年的时光和一段早已碎掉的婚姻。
“建筑很美。”她说。
“谢谢。”
“我在苏州的公司做得还行。去年升了经理。”
“挺好的。”
“方子墨——他后来被起诉了。不是你那个名誉权的案子。是杭州那个前女友再次报警,把信用卡诈骗的事翻出来了。最后判了一年半,缓刑两年。”
“嗯。”
“我有时候想——”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如果当初我没有——”
“别想了。”
她抬头看我。
“想多了人会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我这三年来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那种带着算计的笑,也不是那种带着防备的笑。
就是很简单的、轻轻的笑。
像回到了十三年前,她站在食堂门口转过头来的那个瞬间。
“顾淮,你——有新的对象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急。”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个人啊——”
“嗯?”
“永远都是'不急'。买房不急,升职不急,离婚不急,找对象也不急。”
“慢一点才看得清路。”
她又笑了,这次带着一点酸涩。
“你看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慢慢看、看得清,但不伸手。”
我没接这句话。
因为她说得对。
有些人注定只能看着。
看着他们走来,又看着他们离开。
“我该走了。”她看了看手机,“下午还有个会。”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顾淮。”
“嗯。”
“谢谢你——当初把那份报告给我。”
“应该的。”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方子墨是什么人。”
“你早晚会知道的。聪明人骗不了一辈子。”
“可你让我少走了很多弯路。”
我看着她。
四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风把她齐肩的短发吹起来一缕。
三十七岁的沈怡宁,没有了二十八岁时的张扬,也没有了三十四岁时的慌乱。
她像一棵被暴风雨折过的树,断了一些枝,但根还在。
“保重。”我说。
“你也是。”
她走了。
这次没有回头。
我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自己设计的建筑倒映在水面上。
弧形的屋顶被湖水拉长了,像一条弯弯的桥。
手机响了。
姜蕊的消息:“顾总,上市辅导律所那边约了明天上午十点的会,确认一下时间。”
我回了个“好”。
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
一张紫金山文化综合体竣工仪式的合影。
我站在最右边,穿着深灰色西装,表情平平淡淡的。
九十八个赞。
老魏、姜蕊、老周、小刘、柳明远、赵律师……
还有一个——
沈怡宁。
她点了赞。
没有评论。
但那个赞就足够了。
那代表她看到了。
看到那个曾经在她眼里毫无光彩的男人,站在了他自己的光里。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
远处紫金山的天际线清晰又笃定。
和四年前刚离婚那天我站在茶馆门口看到的那条天际线一模一样。
变的不是风景。
是看风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