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闹钟响了，局促得像催命，伴着拖拉机一样的嗡嗡声。
陆汀溪踢了踢被子，不耐烦地伸了个懒腰，还没醒透。她摸起手机，瞄了一眼。
七点三十五。
为了还沈琛碗，她昨晚特意把闹钟调早了二十分钟。没想到就二十分钟而已，醒来的感觉差这么多。
她从被窝里爬起来，慢腾腾地往卫生间走。
四十分钟后，她收拾好自己，提着电脑包走到门口。刚穿上一只鞋，又脱掉，折回厨房。
沥水架上，沈琛那个白瓷碗倒扣着，干干净净的，碗底还有一滴水。
陆汀溪盯着俩空碗看了一会儿。
空着还回去感觉不太好，毕竟人家端过来的时候都装得满满当当的。她拉开冰箱门扫了一圈，瞄准一盒草莓和一盒葡萄。伸手拿出来，用水冲了冲，分别装进两个碗里，摆得整整齐齐。
看着两大碗水果，陆汀溪满意地点点头，端起来去了楼下。
到了六楼，她在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开，又按了几下门铃，还是没人应。
她腾出一只手给沈琛发了条语音消息：“在家吗？来还碗。”
对面回得很快：“今天有课，已经在学校了。”
有课。
她这才想起来人家是岭大的老师，得起早给学生讲课，再加上岭大在城西，离这儿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沈琛应该很早就出门了。
陆汀溪看着面前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手里的两碗水果，叹了口气。白起了个大早，应该提前和人家联系好再来。
她又把东西原封不动端回家，放进冰箱，打算等晚上再送。
——
刚到公司，屁股还没坐热，项目群里就炸了。
“这个数据对不上，谁跑的？”
陆汀溪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僵住了。
发消息的人是研发经理范为。他平时很少在群里说话，脾气也还算温和，突然冒出来，说明这事不小。
她往上滑了几下。
出问题的是她负责的那个推荐模块，底层数据逻辑出了偏差，前端展示的数据和后台统计的对不上。她点开报表，扫了几眼，找到了问题所在。两个口径的差异比，一个用的是日活基数，一个用的是周活基数，差了将近一倍。这个错误很低级，低级到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产品经理不看数据的吗？这个模块谁负责的？”
群里又冒出条新消息，然后安静了两秒。
陆汀溪重重呼出一口气。
打了一行字。
「范总，是我负责的板块，数据是有偏差，已经在做修正方案了，以后不会再出现这个问题，这次是我的疏忽。」
消息发出去，过了几分钟，范为回了一条。
「这个项目很重要，希望所有人都认真对待。」
她赶忙回。
「收到，我好好反省，坚决不犯。前后端的lead方便的话，我找个会议室，再碰一下，十分钟就行。」
群里有人陆续回复，都挺配合的，这把火算是暂时灭了。
顾垚发了条私信。
「你没事吧？」
她回：「没事。」
顾垚：
「你实在忙不过来，我帮你写PRD，你跟进就行。」
她知道顾垚是好心，但工作是她自己的，每个环节她都要亲自把关，不能疏忽。
这次的事就是个警钟。
想要加入许蔓的团队，做出一番成绩，只想着投机取巧搞关系，远远不够，也行不通。得稳扎稳打，对每一件自己经手的事负责。
「不用了，谢谢，你手上事也不少，放心，我搞得定。」她回。
回完顾垚，她重新改了方案，把数据又跑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发了周知邮件，附了修正方案和流程文档的时间表。
事就这么翻篇了。
到了午休时间，陆汀溪才坐回工位上。忙完那个疏漏就是接二连三的会，一上午没喝水，没上厕所，好不容易歇下来。
她看了眼隔壁空空的工位，轻叹一口气。小慧今天请假了，午饭得一个人解决。
到了食堂，她扫了一圈，人不少，几乎都坐满了。不经意间瞥见林檬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端着碗在喝汤。
陆汀溪走过去。“这儿有人吗？”
林檬抬头看是她，笑了笑：“没有，坐。”
她把餐盘放下，坐在林檬对面。
她想找个机会接近许蔓，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直接问林檬“许蔓喜欢什么样的人”，太刻意了。
她换了个角度。
“我最近在看一些运营方向的资料，”她夹了块排骨，慢慢说，“发现你们运营部这两年出的几个案例还挺有意思的。那个新用户首单转化，数据拉得很漂亮。”
“那是许总亲自盯的。”林檬说。
“她亲自？这么细吗？”
“当然了，特细！那次活动，连banner上的文案她都过了三版。设计组都快被逼疯了。”林檬笑了，“不过数据确实好，上线第一周转化就涨了百分之十五。”
“她一直都这样？”
“一直都这样。她做事挺认真的，职位虽然高，但没什么架子。怎么说呢……”林檬想了想，“跟着她能学到东西，但她不大教人，你得自己看自己悟。”
陆汀溪点了点头。
“你怎么突然对运营感兴趣了？”林檬问。
“不是对运营感兴趣，”陆汀溪说，“是对做事厉害的人感兴趣。”
林檬看了她一眼，“难怪。”她低头吃了一口菜，“许总这人是特有人格魅力，能力强，眼光毒，手腕也狠，江湖人称女魔头。”
陆汀溪在一旁附和，“确实人格魅力大。”
两人聊了不少，大多是关于许蔓和运营部的事。林檬口中那个较真、严苛、凡事亲力亲为的许蔓，让陆汀溪更确信了一点：跟着这个人，准没错。
吃完饭回工位，她翻出许蔓的LinkedIn，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职业路径、学历背景、曾经待过的公司、做过哪些项目。她把关键信息记在一个文档里，关了页面。
下午处理完上午的遗留问题，项目组的工作重新上了正轨。
到了下班点，她没走。
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团队加班，她心里过意不去。她给项目组每个人点了杯奶茶，下楼去拿。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许蔓站在里面。
干练的衬衫，黑色阔腿裤，手上拿着一个笔记本，正低着头看手机。
陆汀溪走进去，站在她旁边，按下关门键。
“许总好。”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许蔓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又低下去了。
电梯下行。
两个人都没说话。
陆汀溪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和许蔓的影子。她们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人之间隔着山川湖海。倒不是因为许蔓高高在上，是因为她想成为许蔓那样的人，走到那个位置，不知道要走多少年。眼前这个女人从穿着到神态，浑身上下都是笃定。
那是她没有但渴望的。
电梯到了四楼，停了一下，没人进来。门又关上了。
许蔓还在看手机，全程没任何表情变化，看着冷漠、一丝不苟，倒是挺符合她“女魔头”的人设。
陆汀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又不敢明目张胆，只能偶尔瞟几眼。心里想着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能让她记住自己。但想了想，又觉得不能操之过急，太刻意了反而让人烦。最终，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电梯门开了。
许蔓走出去，步子很快，鞋跟敲在地面上，哒哒哒哒，和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
陆汀溪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林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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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说的话，“许总这人其实不冷，心眼儿还特好，只是不熟的时候冷得跟冰窖似的。”
电梯门慢慢合上。
她抿了抿唇。
得想办法，走进那个冰窖。
晚上快九点，陆汀溪才到家。
吸取早上的经验，她怕再白跑一趟，先给沈琛发了条消息。
「你在家吗？我下来还碗。」
沈琛很快回：
「在。」
陆汀溪打开冰箱，把早上那碗草莓和葡萄端出来，闻了闻，还好，没窜味儿。
她端着两个碗下了楼。
刚到门口，还没来得急敲门，门就开了。
沈琛穿着家居服，这次是黑色，款式和之前的一样，只是颜色不同。他袖子随意堆在手肘，手上还拿着锅铲，看着是在做菜。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空气里飘着一股很香的卤肉味。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不了不了，就还个碗。”陆汀溪把两碗水果递过去。
沈琛看了一眼，“还有这么多水果呢？”
她笑着说，“没多少，刚好我昨天买了些草莓和葡萄，一个人吃不了太多，又不能放太久，分你一些。”
理由和沈琛的一样，是她临时胡诌的。但这算是善意的谎言，总不能说送俩空碗回来，过意不去，也没那么大脸。
沈琛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忍住。他伸手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草莓和葡萄。
“那我先上去了。”她说着准备转身。
“等一下——”沈琛叫住她。
“嗯？”
“不能白拿你水果。”他说。
“不是白拿，你不也分我排骨了嘛。”
陆汀溪觉得这人轴得厉害。一碗水果而已，非要算这么清。
“那是还从你那借的盐，你等会儿——”他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只剩一个碗了，但那碗里装的不是草莓，也不是葡萄，而是牛肉和豆干。
“刚卤好的，给你拿点尝尝。”他把碗递过来。
陆汀溪看着碗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笑。
“沈老师，还真是......不喜欢欠人情。”她没憋住，说出来了。
沈琛把碗塞进她手里，“做多了。”
这话她之前信，现在彻底不信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牛肉切的薄厚均匀，摆了一圈，中间是豆干，上面浇了一点卤汁。她今天中午在食堂吃得不好，下午忙了一下午，也饿了。现在闻着这个味道，更饿。
“行吧。”她说，“那谢谢沈老师的卤味了，碗我先拿上去，空了再还你。”
“不急。”
陆汀溪端着碗上楼了。
刚到七楼，她忽然想起，岭大最晚的一节课也不超过五点，照理来说，沈琛早就下班了。
她抬手看了一眼表，九点零八。
这人吃饭也是够拖延的。他一个大学老师，吃饭的时间竟然跟她一个天天加班的互联网人同频。
陆汀溪没多想，解锁进了门。
回到家，她把牛肉端进厨房，又打开燃气煮了个面，象征性地放了几根小青菜和番茄，又夹了几块拿回来的卤牛肉。牛肉在锅里翻滚，卤汁融进了面汤，看着特有食欲。
她盛出来，端到餐桌上，拌了拌，往嘴里塞了一口。
面条裹着卤汁，配着炖得软烂的牛肉，热乎乎地咽下去，整个人都跟着舒坦了。她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好，酱香中带着淡淡的辛辣，口感刚刚好，没有很软烂，有嚼劲。豆干吸饱了汤汁，甚至比肉还好吃。
没一会儿，陆汀溪狼吞虎咽吃完了一大碗面，拿回来的卤味也干了个精光。
她收拾好碗筷，看着手里洗得铮亮的瓷碗。
笑了。
碗看来是还不回去了。
这人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