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贵赶紧介绍:“老林哥,这是咱们镇周镇长,亲自来看你了。”
周正元面带微笑,上前两步,目光落在林爷爷还绑着纱布的小腿上。
“老林同志,腿怎么样了?我听说前阵子受了伤?”
林爷爷和林奶奶都愣了一下。
镇长怎么会知道他腿受伤的事?还来看?
“没、没大事了。”
林爷爷说着就要去搬椅子,“镇长您坐。”
林奶奶忙着去倒茶,林昭妈去帮忙。
周正元坐下来,接过林奶奶递来的茶,道了声谢,环顾了一下屋里,目光在林昭身上停了一瞬。
“这是你孙子?”
林爷爷点点头:“我孙子,林昭。”
周正元冲林昭点了点头,林昭也叫了声“周镇长”,没多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爷爷椅子旁边。
周正元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开始切入正题。
“老林啊,我这次来,是想跟你们聊聊那块地的事。”
大家没说话。
周正元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拉家常。
“咱们这个是县里重点关注的招商项目。”
“这个厂要是建成了,能给咱们镇提供少说三百个就业岗位,一年光税收就好几百万。”
“到时候村里年轻人不用跑到外地打工,老人小孩都有人照看,这是造福一方的好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爷爷:“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林爷爷犹豫了一下,都没说话呢,周正元又接了下去。
“我知道你们对这块地有感情,种了一辈子的地,说让就让,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周正元说,“但是老林啊,个人利益要服从集体利益。咱们都是大牛村的人,不能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这个项目关系到全镇的发展大局,高风亮节一点,给年轻人做个榜样。”
他语气诚恳,又补了一句。
“至于补偿的事,镇里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价。这个你放心。”
堂屋里安静了那么两秒。
林爷爷嘴巴抿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移,落在了林昭身上。
林昭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林爷爷转过来,看着周正元,开了口。
“那请问周镇长——赵金龙上次到我家来,说我家的林地,他开价两千。这就是镇里给的公道的补偿吗?”
周正元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赵银龙。
“两千?”
他的声音沉了半分,“怎么回事?银龙,你不是说都跟村民谈好了吗?”
赵银龙面不改色,往前走了半步。
“镇长,那都是之前随口说的玩笑价,不作数的。后续补偿肯定会按标准来。”
“主要是林家一直不松口,我们谈了好几轮,价格一直没谈拢。”
他看向林爷爷,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老林,咱说话可得凭良心,我们什么时候说要亏待你了?”
赵德贵站在赵银龙身后,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林爷爷。
周正元皱着眉没说话,目光在赵银龙和林爷爷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是这样吗?”
他问林爷爷,语气里已经有些倾向于赵银龙的意思。
林爷爷脸涨得通红。
“什么玩笑价!他带人到我家门口堵着——”
“老林。”
赵德贵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
“银龙他们为了这个项目跑了多少趟了。”
“大家都是为了村里好,过去的事就别揪着不放了,往前看,往前看。”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没看林爷爷的眼睛。
周正元嗯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林昭开口了。
“既然周镇长您亲自来了,也说要给公道,那正好,咱们也不能不给面子。”
林昭看着周正元,不卑不亢。
“这块地涉及的,不止是我们林家。村里还有不少人家的地也被占了。”
“我看不如这样,把大伙都叫到这儿来,当面锣对面鼓,一次性把地的问题都摆清楚。该补多少,怎么补,让每家每户自己说。”
赵德贵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赵银龙。
赵银龙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笑了一下。
“行啊。”
赵银龙说。
“正好镇长在这儿,有什么话大家当面说清楚,省得背后嚼舌头。”
他说完转向赵德贵,“德贵叔,你去挨家挨户通知一下,把人叫齐。”
赵德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赵银龙看他的眼神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我这就去。”赵德贵转身出去了。
他走出林家院门的时候,赵金龙正靠在村道对面的一棵槐树底下,看见他就迎了上来。
“咋样?”
“林昭提的,要开村民会。”
赵德贵压低声音,“银龙让我去叫人。”
赵金龙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开村民会?”
他咬着牙根,“那小子想干什么?”
他脑子转得飞快。
把人都叫来?那要是有人当场翻旧账怎么办?镇长可在那儿坐着呢。
“你去叫不想干的人,剩下的让二虎去。”
赵金龙说。
二虎立刻懂了,这是让他提点几句呢,于是在旁边“嗯”了一声,掉头就跑出去了。
赵德贵站在旁边,看着二虎跑远,后背窜过一阵凉意,但他什么都没说。
周德富家在村西头,离林家隔了三条巷子。
二虎跑过来的时候,周德富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老周!”二虎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周德富抬头,看见二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心里就咯噔一下。
“啥事?”
“待会儿林家要开村民会,镇长也在。”
二虎压着嗓子说。
“金龙哥让我挨家挨户传个话——会上别乱说话。”
“地的事,都说早就卖给赵老板了,是自愿的。谁要是翻旧账,到时候厂子建起来,一个都不招他们家。”
他盯着周德富:“老周,你懂吧。”
周德富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可是——”
他张了张嘴,“那协议……你们那才两三千块钱……”
“什么协议?”
二虎打断他,眼神凶了起来。
“老周,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地是你自己卖的,白纸黑字签的字,有什么问题?”
周德富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顶得他喘不上来。
他想说那协议是被逼着签的,想说不签你们就断我家水,想说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可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