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
林昭把手抽回来,扶着她往屋里走。
“您跟我爷说一声,别担心。水管今天就能接好,晚上家里就有水了。”
林奶奶被他扶着走到堂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
巷子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几个邻居还站在门口低声说着什么。
曹小军正指挥水工师傅把旧管子锯掉,声音洪亮。
她拍了拍林昭的手背,进了屋。
……
赵金龙此时正在自家院子的葡萄架下。
那里摆着一张藤桌两把藤椅。
藤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半瓶白酒、一个玻璃杯。
赵金龙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正拿牙签剔牙。
二虎被两个黄毛架进来的时候,赵金龙的牙签停在嘴角。
二虎的样子实在不好看。
裤腿上全是土,右腿一瘸一拐,胳膊上青了一大块,脖子上那条金链子不见了,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金哥——”
二虎一屁股坐到藤椅上,疼得龇了一下牙。
赵金龙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怎么回事?”
二虎把事情说了一遍,全是告状的,甚至把林昭最后一句话也加工了一下。
“他还说——让赵金龙亲自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听到这话,赵金龙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二虎看了几秒,然后一仰脖把半杯酒灌下去,把杯子往地上狠狠一摔。
玻璃碎片在水泥地上炸开,几个黄毛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一个送外卖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二虎苦着脸,捂着胳膊上的淤青,心里也气的不行。
“金哥,那怎么办啊?那小子是真敢下手,我胳膊现在还抬不起来——”
“没用的东西。”
赵金龙把牙签往桌上一扔,从藤椅上站起来。
他走到二虎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胳膊上那片青紫,嘴角往下撇了撇。
“四个人,被一个送外卖的打了。你还有脸问我怎么办?”
二虎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赵金龙没再看他。
他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扫了一眼院里那几个垂头丧气的黄毛。
“都给我在这儿等着。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准动。”
说完推开门,往村东头走去。
赵德贵的家在村委对面,三间平房带个小院,院门口挂着“大牛村党支部”的牌子。
赵金龙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德贵正坐在堂屋里抽烟。
看到赵金龙进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金龙啊,你怎么来——”
“老东西。”
赵金龙毫无礼貌的走过去。
赵德贵今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
他被自己亲侄子这么喊了一句,脸上都是难堪。
“你别这么说话——”
“我这么说话怎么了?”
赵金龙往前迈了一步。
“老东西,我告诉你,要不是看你是我亲戚,你以为你这村支书能坐稳?”
赵德贵的手抖了一下。
他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收音机里的戏剧还在唱,咿咿呀呀的,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赵金龙把手插在裤兜里,语气缓了半分。
“我跟你说,林昭那小子把我的人打了。你去压住他,让林家老老实实把地交出来——”
他顿了顿,走到赵德贵刚刚坐着的位置另一边坐下来,偏过头来,侧脸对着他。
“如果不给,老子今晚就带人过去。到时候闹出人命,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直接站起来一步跨出门槛,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三两下就走远了。
赵德贵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才叹了口气,撑着桌沿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朝隔壁喊了一声:“老四!老三!跟我去趟林家。”
赵德贵带着两个人从村委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邻居们就看见了。
村支书往林家走,这在今天这个日子口,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儿,远远跟着,不敢凑太近,但也没走远。
“德贵去了。”
刘婶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端着洗菜的盆,扭头对屋里说。
“你说他帮谁?”
刘叔没出来,声音从屋里闷闷地传出来。
“帮谁?他能帮谁?他儿子那个店的货源全掐在赵金龙手里,他敢说个不字?”
刘婶端着盆不说话了。
村里,几个刚吃完饭的村民聚在一起,看赵德贵进了林家院子,互相对了个眼色。
“你说林家那小孩儿会不会低头?”
“低头?刚把二虎打成那样,你觉得他像低头的?”
“不低头咋办?赵金龙他弟可是副镇长。德贵也难做,夹在中间当磨芯子。”
有人叹了口气。
“林家这两年是真倒霉。”
赵德贵进了林家院子的时候,林昭正蹲在墙根下面帮水工师傅递管钳。
水管已经接好了一截,新换的PE管从院墙底下穿进来,接口打得整整齐齐。
电工正在堂屋里拉电线,曹小军踩着梯子往墙上钉线卡。
林奶奶坐在枣树底下择菜,看到赵德贵进来,手里的豆角停在半空中。
林爷爷拄着拐杖从堂屋里挪出来,看到老伙计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怨,有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赵德贵站在院门口,清了清嗓子。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摆足了村支书的架子。
“林昭。”
他叫了一声。
林昭把手里的管钳递给水工师傅,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刚才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们年轻人,不懂事,动手打人像什么话?”
赵德贵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曹小军从梯子上扭过头来,嘴唇动了动,被林昭一个眼神按住了。
赵德贵见林昭不说话,觉得自己这村支书的架势还算管用,语气又硬了几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子中央,背着双手,下巴微微扬起。
“这样,你跟我去给金龙赔个不是。医药费我帮你说说情,这事儿就翻篇了。”
语气是劝说的味道,但那句“你跟我去”说得不容商量。
林昭把手里的工具放下,从兜里掏出纸巾,慢慢擦干净手上的泥,随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墙角装废料的编织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