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换了个话题。
“大力那个超市，现在还开着吗？”
王老师愣了一下。
“开着什么开着，早关了。”
他说着想到不争气的儿子，叹了口气。
“就是可惜，那个店面，他当时签了五年合同，还有四年才到期。”
“退也退不掉，转也转不出去，每个月光房租就赔进去不少。”
林昭夹了块肉，嚼了嚼咽下去。
“老师，那个店面，不如租给我吧。”
王老师抬头看他。“什么？”
“我想开个超市。”
林昭说得很平静，“正好缺个地方。”
“你别开玩笑了。”
王老师以为林昭故意这么说，想帮自己，眉头皱起来。
“那个地方我知道，周围全是老小区，消费水平不行。”
“大力开了一年，赔得底掉。你去开，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老师，大力是大力，我是我。”
林昭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饭盒。
“他做不起来的，我未必做不起来。”
王老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老师。”
林昭的声音放轻了。
“您别多想，我真是做生意的。我不会拿自己的钱开玩笑。您要是信我，就租给我。”
“要是不信，那这七十万，你就收了，算我借您的，您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王老师坐在水泥袋子上，手里端着那盒已经凉透了的饭，沉默了很久，终于答应。
“行。”
他的声音很轻，“下工以后，我带你去看看。”
下午五点半，工地下工了。
林昭开车载着王老师。
车停在一栋三层高的商业楼前面。
说是商业楼，其实就是九十年代建的那种临街楼房。
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
楼顶上竖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大力超市”四个字。
还真是位置不太好。
不在主街上，拐进一条巷子才到。
周围是几栋老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停着电动车和自行车。
再远一点是个小菜市场，这个点了还有几个摊子没收，喇叭里喊着“西红柿一块五一斤”。
林昭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这栋三层楼。
三层，每一层大概两百多平，加起来小七百平。
这么大一个地方，开超市，而且开在一个巷子里。
林昭沉默了。
王老师站在旁边，两只手抄在口袋里，也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地方有多大，也知道儿子当初租这么大楼的决定有多蠢。
如果这不是一个四线小城市，这个面积，这个租金，别说几十万，几百万都不够赔的。
“老师。”
林昭开口了，“进去看看。”
王老师掏出钥匙开了卷帘门。
里面比外面看着要像样一些。
一层的货架还立着，一排一排的，只是上面空空荡荡，落了一层灰。
地上铺着米白色的地砖，墙角堆着几箱没卖完的饮料和方便面，包装袋上蒙着灰。
收银台还在，电脑没了，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二层和三层基本是空的。
当初王大力可能是想做百货或者服装，划了区域，装了照明，铺了地，但货没上齐就撑不住了。
有几个角落里还堆着没拆封的纸箱，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林昭楼上楼下看了一遍，回到一层，站在空荡荡的货架中间。
“老师，大力您还能联系上不？”
王老师叹了口气。
“联系不上，他电话也换了。”
“欠的钱主要都在哪个上面？”
“主要欠在货款和房租上。房东催了半年了，说再不交就起诉。还有几个供货商，天天打电话。”
王老师说。
林昭想了想。“那老师，这店面，房东还愿意租吗？”
“愿意。他巴不得有人接。大力跑了以后他找过我好几回，说只要有人接，租金可以商量。”
“那行。”
林昭转过身看着王老师，“您帮我跟房东约一下。合同签了，大力欠的债我来还。”
王老师张了张嘴。“小林，你——”
“老师。”
林昭打断他。
“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个地方开超市确实大了点，但大也有大的用处。”
他看着王老师。
“您就帮我签个协议。之后不管欠债房租我都还，但这个超市的产权，归我。您看成吗？”
“小林。”
王老师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图什么？”
林昭想了想。
“图您当年对我的恩情。”
王老师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来。
“行。”
一个字。
第二天，林昭让阿杰联系了王大力所有的债主。
阿杰办事利索，一天之内全联系上了。
房东、供货商、装修队，一共七家。
七十万其实完全不够的，全部还了差不多小一百来万了已经。
而债主们接到电话的时候反应也出奇一致。
先是不信，然后是狂喜，最后是生怕对方反悔。
签协议那天，七个债主全来了。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穿着一件花衬衫，嗓门最大。
“我跟你们说，要不是看老王是个老实人，我早就告他去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儿子跑了，他总得给个说法吧？”
旁边一个供货商接话。
“可不是。我那一批饮料，压了快一年了。本来说好三个月结账，结果人没了。”
另一个也跟着说。
“我那批日用品也是。好几万块钱的货，到现在还堆在他那个超市里。我去看过一次，包装上全是灰。”
房东转过头看着林昭，上下打量了一遍。“小伙子，你真替他还？”
林昭没接她的话，把协议书推过去。
“您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房东拿起来翻了翻，看到金额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行行行，没问题没问题。”
她飞快地签了名，按了手印，然后抬头看着林昭，脸上堆着笑。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我跟你说，那个店面位置其实不错的，就是王大力不会做生意。你要是好好经营，肯定能赚钱。”
林昭没理她。
其他几个债主也陆续签了字。
每个人签完字都要说几句，有的夸林昭仗义，有的说王老师命好摊上这么个学生，有的打听林昭是做什么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