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生伸手想要拉她，她却往后退了一步。
“你让我说完，”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不会打架，法术也一般，可我想为你做一件事，就一件。”
“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李莲生说。
“不够，”白兰若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远远不够，你为我做的才更多，我只是去收个怨气，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往山上走，李莲生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无法向前。
九关山的山路好走了许多，上山采药的人多了，路也渐渐踩了出来。
李莲生追上来，“兰若。”
她没有停。
“白兰若！”
她还是没停。
一段红绸从身后飘过来，圈住了她的腰身，白兰若被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撞进李莲生的怀里。
“你放开我——”
“不放。”三坛海会大神此时就像一个无赖一样。
白兰若的挣扎也渐渐弱了下去，把脸埋在他胸口，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我不想你有事。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
说好一起回栖霞岭的，最后只有她孤身一人回来了。
他们连婚后的第一个中秋节都没在一起过。
她咬着月饼，心里想着凡人不是最重视阖家团圆的日子了吗？
可李莲生明明也是凡人飞升成神仙，怎么连中秋节的时候也不回来看她？
李莲生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是我来晚了。”
他光顾着行刑的事，全然忘记了天上和人间的时间不一样。
她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哭泣，李莲生抱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拍她的背。
山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我知道劝不住你。”他忽然发声，声音低低的，像是认命一般叹了口气。
白兰若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狼狈极了，落在李莲生眼里，他只觉得她在害怕，她本可以不用经受这些的，都是因为他。
他把她脸上的泪痕一点点擦去，“我不劝你。”
白兰若愣住了。
“我陪你去。”他又说。
本就应该是这样，妇唱夫随。
白兰若却急了，“你去做什么？”
万一那些怨气伤了他怎么办？
李莲生笑了笑，“兰若，我是哪吒，妖精伤不了我，那点怨气更奈何不了我。”
白兰若撇了撇嘴，已然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要你替我来扛。”
如果李莲生觉得这是一件不好的事，因此想要挡在她前面，那她更要去做了。
雷声从九关山的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天公发怒，要把整座山劈开。
白兰若站在主峰的一片空地上，仰头看着天空，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地压在山顶。
李莲生就站在她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守着她。
“你真的想好了？”他问。
自从那日他空降九关山抢婚，又摇来了外援孙悟空，这九关山的封印像是被炸开了一样，山上的莲花池就破开了一个大天坑，冒着黑黢黢的黑气。
白兰若只是点点头。
她想好了，就算不是为了李莲生，为了天下，她也愿意这么做。
盯着那个天坑，她心里出奇地平静。
行医救人，一次只能救下一个人，这一次却能救下千千万万人，怎么算都是这一次划算。
更何况，菩萨还答应她的要求，免了李莲生的刑罚。
“兰若。”
“你别说了，你说过不劝我的。”
“我想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白兰若回过头去，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像是栖霞岭盛开的杜鹃花一样灿烂。
“好，我答应你。”
她跃入天坑，黑暗瞬间吞没了她。
怨气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撕扯她的衣裳，撕扯她的头发，撕扯她的皮肉。
白兰若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的身体在往下坠。
终于，她触到了底部。
底部是一汪池水，漫过她的脚踝，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头顶远远的地方有一丝微光，像是从井口望出去的天空。
怨气在池水中涌动，像蛇一样缠上她的四肢。
白骨精的体质也变得特殊起来，怨气对她格外敏感，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容器，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身体。
疼。
像是有人拿钝刀割她的肉，一下一下刮她的骨头，她咬紧牙关，齿间渗出血腥味，却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她在心里默念，我不怕你们，我不怕你们……
意随心动，她不知什么时候手持着白骨剑往前一刺，刺中了一条黑蛟龙。
原来只在胡首施法时看见过，不曾想它是有实体的。
黑蛟龙被她刺中了要害，疼得发了狂，那条粗长的尾巴在池水中横扫，掀起一人多高的浊浪。
白兰若被它摔到石壁上，滑下来半跪在冰冷的池水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染缸的白布，一点一点被染黑。
不能输。
她又撑着白骨剑站起来。
黑蛟龙那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盏鬼火下一秒便张开嘴，露出满嘴獠牙，朝着白兰若喷涌出一股怨气。
白骨剑上忽然光芒大盛，在她身前化作一道屏障，挡住了黑蛟龙的攻击。
黑蛟龙愣住了。
白兰若趁着它愣神的瞬间，猛地向前一冲，剑直直刺入了它的眼睛。
黑蛟龙又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它已经彻底疯了，巨大的身躯撞上石壁，头顶那点微光被它搅动的怨气遮住了。
白兰若在池水里摸索着，寻找着混乱中脱手的白骨剑。
她能感觉到白骨剑因为怨气涌入她的身体变得更强。
她看不见黑蛟龙在哪，但她能感受到。
因为它用的怨气与她身体内的怨气是一致的，所以怨气就成了她看见黑蛟龙的眼睛。
她天生与死亡为邻，说到底，那些怨气也不过是死者的执念罢了。
“你们困在这里很久了。”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不想消散，可你们不该被困在这里，不该被有心之人利用，不该去害那些无辜的人。”
怨气在她体内翻涌，像是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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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她的话。
“我送你们走，”白兰若握紧白骨剑，“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她纵身跃起，白骨剑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剑尖刺入黑蛟龙的七寸，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黑蛟龙体内流出来。
“走，都给我走！”
白骨剑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得连带着白兰若整个人都在发光。那些涌入她体内的怨气，被这光一照，忽然安静了下来。
“信我，我带你们走。”
怨气终于不再抗拒。它们从她体内涌出来，像一条条溪流，汇入白骨剑的光芒当中。
黑蛟龙的身躯在光芒中一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的黑色碎屑，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
白兰若跪在池水中，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右手虎口的血还在流，可她笑了。
她赢了。
天坑外面，雨下得很大。
李莲生站在雨中，看着黑黢黢的洞口，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到底是天庭无人了，不然怎么轮得到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妻子去做这种事。
他答应过不劝她，可他后悔了。
每一刻都在后悔。
雷声从头顶滚过，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李莲生浑然不觉。
他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一，反反复复，可那个洞口始终没有动静。
“兰若……”他喊她的名字，又被雨声吞没。
于是，他又数了一百个数。
然后，他迈开步子。
就在他要冲进天坑的瞬间，一道凌厉的黑影从洞口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他面前的泥地里。
李莲生低头一看，是一个巨大的头颅，幽绿的眼睛已经黯淡无光，张开的嘴里露出森白的獠牙。
黑蛟龙的头。
他愣了一瞬，随即抬起头，天坑的出口处，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正攀着石壁往上爬。
“李莲生！”白兰若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我把它杀了！你看见没有？我把它杀了……”
李莲生三步并做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捞起来。
白兰若还没站稳，就被他死死箍在怀里，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白兰若被他勒得骨头疼，却没有挣扎，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背，“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李莲生松开她一些，上下打量，衣裳破了，头发散了，身上还有血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这叫好好的？
“这叫好好的？”他拔高声音，眼眶泛红，“你看看你自己，这叫好好的？”
白兰若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着，“都是皮外伤……”
“皮外伤？”李莲生简直要被她气笑了，“兰若，你的手还在流血，你跟我说是皮外伤？”
白兰若见他不信，索性把受伤的那只手往身后一藏，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看他，眼睛一眨一眨的，里面蓄着水光。
“夫君，我疼。”
她喊他，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女儿家的撒娇。
李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