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
李莲生跪在凌霄宝殿上,殿内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白玉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尽头是一把空着的龙椅,烟雾缭绕,把他笼罩在一片朦胧当中。
他膝盖发麻,脊背却还是挺得笔直。
身后脚步声沉重,带着铠甲碰撞的金属声,李莲生知道来人是谁,故而没有回头。
李靖走到他身边站定,低头看他。
“起来。”
李莲生不动。
李靖盯着他看了片刻,弯下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想把他拽起来,李莲生挣了一下没挣开。
李靖的力气大,一把将他提起来,让他面对自己。
父子两人对视着,李靖望向儿子的目光里有怒气,失望。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李莲生的声音平静。
“知道?”李靖只觉得荒缪,“既然知道,你还为了一个妖精,违反天规,你可知罪?”
李莲生不吭声。
李靖放开他的手臂,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一定要如此叛逆吗,哪吒?”
他以为过了剔骨还父、割肉还母那一遭,哪吒会变得稳重些。
其实不然。
“如果不能跟她在一起,我也不想做神仙了。”
李靖沉默许久,目光错愕,这个儿子还是他亲生的那个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是叹了口气。
“你自己跟太乙真人说吧。”他转身走了。
一眨眼,太乙真人便来了。
他自顾自地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李莲生也坐。
李莲生犹豫了一下,他想向天帝网开一面成全他们的感情,但天帝此时不在,坐一下也无妨。
太乙真人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递给他。
李莲生摇摇头,是不喝的意思。
“不喝?那我自己喝。”
都说借酒浇愁,哪吒偏偏不是那样的人,他有烦恼的时候,只要打上一架就好了。
太乙真人又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才问他,“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李莲生一脸坦然,“师父,我想辞去神位。”
太乙真人的手顿了一下,酒葫芦也跟着悬在半空,他转头看着李莲生。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按理说,哪吒这么厉害,应该不会被鬼上身才对。可是没被鬼上身,又怎么能说出这样的丧气话。
李莲生还是不变的答案,“知道。”
“你为了一个妖精?”
“她不是妖精,”李莲生纠正说,“她是我的妻子。”
太乙真人叹了口气,把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你知不知道,你的神位是封神之战的功劳换来的?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不是不要,”李莲生说,“我是想换个方式活着。”
太乙真人忽然伸出手,在李莲生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李莲生皱了皱眉。
“疼就对了,”太乙真人收回手,“你还知道疼,说明还没糊涂到底。”
李莲生:“……”
太乙真人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低头看他,“天庭有规矩,神仙不能跟妖精在一起,这是铁律,改不了。”
“除非……”
李莲生忙问,“除非什么?”
“除非你愿意接受仙妖相恋的天罚,受得住天罚,或许天帝会网开一面。”
可李莲生刚刚修复灵体归位,他这个做师父的,怎么忍心看着他受天罚呢?
李莲生抬起头,目光平静,“我不怕。”
这算不上什么,甚至不及白兰若为他做的十分之一。
如果他连这点考验都经受不住,又凭什么跟她谈以后呢?
听他这样说,太乙真人哼了一声。
这小子还真是渡情劫渡上瘾了。
真是发了疯,忘了情。
白兰若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李莲生说他会回来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他在天庭待一日,她在地上就要等上一年。
她不知道他在天庭待多久,她只知道日子一天天过去,每一天都长得像一辈子。
第七天的时候,周杨来了。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站在兰若堂门口,局促地笑了笑,不细看时,还以为是李莲生像从前那样来给她送饭了。
白兰若抬头见是他,愣了一下,“周大人,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周杨把点心放在柜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你瘦了。”
思念一个人,却常常见不到他,当然会消瘦。
白兰若笑了笑,“我本来就瘦。”
周杨没接话,他不是这个意思,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像是在等着白兰若开口。
“白大夫,李兄弟,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这些日子一直没有见到他,”他说,“我前些日子去绸缎庄找他,想说山匪劫走的绸缎运回来了,但刘掌柜说他好几日没来了。我还以为,你们……”
他没有说下去,白兰若垂下眼,把手里那味药材放进竹筛里。
“他会回来的。”她说,像是说给周杨听,又像是说出来安慰自己。
周杨看着她,眼神暗了暗,“白大夫,白姑娘,”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如果他不回来,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我、我愿意替他照顾你。”
白兰若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周杨,他耳根有点红,目光却是难得的坚定。
他对她动心了。
她看出来了。
周杨说话变得结巴起来,“我虽然年纪比李兄弟大,但这些年一直孤身一人,家中也没有妾室通房,你若跟我在一起,便是周家的主母,周家上下全都由你说了算。”
白兰若沉默着摇摇头。
“周大人,谢谢你的好意,我夫君会回来的,我也没有改嫁他人的打算。”
周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也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好,那我等你。”
没有李莲生在的旭城,像一个被抽去灯芯的灯笼。
看着还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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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子,铺子还是那些铺子,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可白兰若走在其中,感觉哪里都是空的。
沈秀看她不对劲,问过她好几次,她只说没睡好,沈秀没信,可也没再追问,只是在每日的汤药里给她加了一味安神的药,白兰若喝得出来。
却也没说什么。
心照不宣一般。
周杨隔三差五就来,有的时候带一包点心,有的时候带一包茶叶,来了也不多坐,喝了一盏茶就走。
白兰若拒绝过他一次,他也没再说那些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像一道不打扰她的影子,却也不肯彻底消失。
白兰若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有遇见李莲生,会不会像桃夭一样忍受不了妖生孤独,找个人体验凡间生活。
大抵是不会的。
不会有像李莲生一样的人出现,误会她说的以身相许,是嫁给她的意思。
她开始想家了。
不是旭城的小院子,是栖霞岭,是槐婆婆的药庐。
她也想桃夭,想桃夭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说“你可算回来了”。
把兰若堂托付给沈秀之后,她收拾好一个小小的包袱,独自上了路。
回栖霞镇的路不算远,到栖霞镇的时候是黄昏,她敲了敲刘家大宅的门,开门的小丫鬟是经常伺候桃夭的那一个,忙迎她进门,说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念叨她呢。
可真见了桃夭,桃夭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你怎么憔悴成这样?李莲生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白兰若扯了扯嘴角,“他有事。”
“有事?”桃夭瞪大了眼睛,“能有什么事比得过陪妻子重要?”
白兰若不好解释太多,像是神仙斩妖除恶一样,妖精也不喜欢神仙。
桃夭给她拿茶,拿点心,像以前一样絮絮叨叨说镇上的事,白兰若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可桃夭知道她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表情像是神游天外一样。
夜里,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被子上。
桃夭翻了个身,看着白兰若的侧脸。
“你到底怎么了?”
她从来没见过白兰若愁眉不展的模样,她对什么事都是淡淡的,以至于桃夭觉得她没有烦恼。
白兰若沉默了很久,久到桃夭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冒出来一句。
“桃夭姐姐,你说,菩萨也会骗人吗?”
桃夭愣住了,“什么?”
菩萨是离她们如此遥远的存在,她也不知道菩萨的信用如何。
白兰若没有再说,她闭上眼睛,眼睫微微发颤。
桃夭看着她,忽然想起刚认识白兰若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也是这样躺在她身侧,也是这样闭着眼睛,那时候她在想什么?桃夭不知道。
现在她在想什么?桃夭还是不知道。
情爱复杂,她与刘恒一路走来都很顺利,也没法开导白兰若的苦恼。
但男人千千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涯何处无芳草,可白兰若是个死心眼的,认准那个人就只能是那个人。
其他人再也入不了她的眼。
良缘吗?
孽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