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讨过后，那群人便吃饭去了。
李莲生看了看外面的天，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额头冒汗。
让阿欢去找白兰若，告诉她，他们五十过后出发。
转身回了屋，李承安还在喝茶，目光透过杯沿，落在李莲生脸上，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是一个如此睿智的人。
“三弟。”
李莲生依旧不应这个称呼，“殿下还有事？”
“没什么大事，”李承安放下茶盏，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就是提醒你，上山危险，小心些。我这回来，可是肩负着把你带回去的使命。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回去没法跟父皇交待。”
李莲生看着他背影，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李承安说的不是真心话。
这个人从小就想让他死，下毒，推下山崖，哪一次不是想要他的命？
现在忽然假惺惺地说什么，没法跟父皇交待，无非是怕他死在山上，自己背上一个逼死皇弟的骂名罢了。
“多谢殿下提醒，草民会小心的。”他淡淡地说，礼貌疏离。
午时过后，李莲生就跟着大部队出发了。
吴知府找来的那几个人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每个人都背着竹篓，里面装着干粮和几捆绳索。
以防万一，李莲生也背了一个。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九关山的方向走，日头偏西，暑气还没散，走了不到半时辰，大家的后背都湿透了。
除了坐轿子的李承安。
手底下的人隐隐传来抱怨声。
“这京城来的大皇子真的能带领我们剿匪吗？”
“嘘，别乱说，那是贵人中的贵人，小心惹毛了他，他在剿匪前先拿我们这些无辜百姓来试手。”
“瞧他那样，根本就是京城派来的纨绔……”
放在从前，李承安肯定让人把这些乱嚼舌根的贱民打个几十大板才解气，眼下他丝毫也不恼怒，一想到这些人会在剿匪前死在他前面，他就大方地原谅他们此时此刻的无理。
到了山脚，一个本地人停了下来，指着前面一条隐约可辨的小路说，“就是这条小路，从这里上去，走半小时就到鹰嘴崖了，过了鹰嘴崖，离山匪聚居的地方就近了。”
李莲生抬头看了看，那条小路掩在灌木丛中，若不是有人指点，根本看不出来那里还有一条路。
他点点头，示意那人带路。
七八个人分成三拨人上去，李莲生和那个最熟悉路的大哥先上去。
李莲生跟在那人身后，沿着狭窄的山路往上走。
路很陡，碎石时不时从脚边滚落，掉进两边的深沟里，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那人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走惯了山路的样子。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李莲生说话，像是在跟一起回家的邻居唠家常一般。
“李账房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旭城本地人。”
李莲生低着头走路，随口应道，“栖霞镇。”
“栖霞镇？”那人想了想，“那地方不错，山清水秀的，我早些年跑货的时候去过几次，还认识了几个热情好客的朋友。”
他说着，又话锋一转，“李账房成家了吗？”
李莲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表情自然得很，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成了。”李莲生简短回答。
“哦？”那人来了兴致，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尊夫人是做什么的？在栖霞镇还是跟着来旭城生活了？”
“跟着来旭城。”
“那感情真好。”那人感慨了一句，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亲昵的八卦劲儿，“李账房，你家夫人对你怎么样？有没有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李莲生没接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那人似乎浑然不觉，继续自顾自地说，“我有个妹妹，今年芳龄十八，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要是李账房不嫌弃，改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男人嘛，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尊夫人贤惠，想必不会介意此事。”
李莲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那人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了跟上来的脚步声，也停下来，回过头看他。
“李账房，怎么不走了？”
日头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那人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眯着眼，嘴角还挂着笑，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本地樵夫，热心肠，话多。
爱给人做媒。
可李莲生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双眼睛在树影下，颜色似乎比刚才深了一些，隐隐透出一种深沉的金褐色。
像是野兽在暗处窥伺猎物的眼神。
“你方才说，你早些年去过栖霞镇跑货，”李莲生开口，声音不大，“栖霞镇的人我都见过，你在栖霞镇的朋友是谁，说不定我认识。”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都是些生意场上的朋友，南来北往，李账房未必认识。”
“那你在栖霞镇的时候，住过哪家客栈？”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年头久了，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叫……福来客栈？”
李莲生盯着他，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栖霞镇没有福来客栈。”
那人沉默一瞬，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直起身，方才那股子热心肠的劲儿忽然就散了，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望着李莲生。
“那李账房真是好记性。”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方才那个絮絮叨叨的本地人，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的、懒洋洋的腔调。
李莲生认出了这个声音。
胡首。
“胡老板好兴致，”李莲生看着他，手慢慢攥紧背篓的带子，“放着好好的茶楼生意不做，来这荒山野岭当向导，是孙家绸缎庄的生意不好，还是孙三爷给的钱不够多？”
胡首笑了一声，抬手在脸上一抹。那张平凡普通的面孔像是被揭开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真正的面容，眉骨高耸，眼窝微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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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色的眼珠在树影下泛着冷意，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账房果然聪明，”他说着，把那张幻化出来的人皮面具随手一扔，面具飘落到路边的草丛，像一片枯萎的叶子，“可惜啊，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李莲生后退了一步，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山路狭窄，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灌木和杂草，看不出有没有藏人。
“别看了，”胡首慢悠悠地说，“你那些同伴走得慢，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李莲生知道上次胡首被法器弄得元气大伤，但胡首是个狡猾的人，从幻境中他千方百计哄着寿华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
所以，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往前，李莲生就往后退。
“师兄，我们这么久没见，不想跟师弟叙叙旧吗？”
这话一出，李莲生忽然反应过来，幻境里的胡首，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真正的胡首顶号过。
李莲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谁是你师兄？你这个老妖怪！”
“说，那批云锦是不是你劫的？”
胡首笑了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那几块破布，而是你自己。”
李莲生没有再后退，身后已经是陡坡，再退一步就可能滚落山崖，不如站在原地，至少还算稳当。
“不必拐弯抹角，我知道你就是盘踞在九关山的土匪，你劫了刘家的绸缎，是为了引我上山吧？”
胡首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珠透出李莲生的倒影，像蛇盯着猎物，不紧不慢，胸有成竹。
李莲生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忌惮的是混天绫和乾坤圈，而不是他。
“师兄果然聪明。不，现在应该叫你，三太子。”
李莲生的心猛地一沉。
胡首看着他那瞬间紧绷的表情，笑得更深了些，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
“你是不是以为你藏得很好？一个凡人，怎么伤得了我？不过是天道更偏爱你一些，给了你两个厉害的法器，倘若我也有可以与之抗衡的法器，你还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李莲生嗤笑一声，不知道该说他无知还是说他狂妄。
胡首毫不在意地摊开手，“你主动来九关山寻我，我等着一天，等很久了。”
李莲生直截了当，“你想要什么？”
总不能是刘家绸缎庄的绸缎这么简单吧？实话说，孙家绸缎庄的绸缎也不算逊色。
“我想要你的神格。”
胡首也说得直白，没有半分遮掩，琥珀色的眼睛里涌现出近乎疯狂的光，像是压抑了多年的不甘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知道我原本也有仙缘吗？”
李莲生没有说话，跟疯子说话只会浪费口舌。
胡首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我修道四百年，四百年来，我踏遍三山五岳，访遍名山大川，采药练丹，打坐参禅，只差一步就能飞升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