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槐婆婆面前时，白兰若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
也不知道是想挡在李莲生前面，还是想替他分担些槐婆婆的目光。
槐婆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浑浊的眼睛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白兰若手里那根竹签上。
“求回来了？”
李莲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婆婆的话，求回来了。”
槐婆婆没看他，朝白兰若伸出手。
白兰若把签递过去，心里有些忐忑。
槐婆婆接过签，低头看了一眼签文。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李莲生身上。
“观音庙的签，向来灵验，你能求来这个，倒是出乎我老婆子的意料。”
既然是天道的选择，她也干涉不了。
槐婆婆把竹签还给白兰若，站起身，拄着拐杖往里走。
“既然菩萨都说了，我老婆子也没什么好反对的，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们自己商量去吧，老婆子年纪大了，不管这些。”
门帘落下，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白兰若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签，签文上的字被她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了，她低头盯着那几个字，耳根子有些发烫。
成亲。
这个词她以前想过，只是想想，就像想天边的云，山外的风，很远，很模糊。
毕竟西游后，她见过的妖精都没几个，更别提能和她相配的妖精了。
可现在，这个词忽然就近了，近得能碰到。
虽然她的夫君是个普通的凡人。
但桃夭的夫君刘公子也是个普通的凡人。
谁规定妖精就不能跟凡人过日子呢？
只要她隐藏好妖精的身份，等李莲生百年之后化作一捧黄土，那时候她既尝到了情爱的滋味，还能恢复自由身。
怎么不算两全其美的好事呢。
“白姑娘。”
李莲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她抬起头，见他正看着自己。
“嗯？”
“成亲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白兰若愣了一下，“想法，什么想法？”
“就是……”李莲生顿了顿，“成亲好像要准备很多东西，彩礼，嫁妆，婚宴，宾客……我不知道你……”
“等等，”白兰若打断他，“你说什么？彩礼？”
李莲生点点头，“嗯，我这几日在镇上听人说的，男女成婚，要准备彩礼，送到女方家里。我没多少钱，但是……”
“但是什么？”白兰若看着他，“你有多少钱？”
李莲生被问住了。
他摸了摸袖子，摸出几枚铜板，那是白兰若之前给他的零花钱，他一直舍不得花掉。
白兰若看着那几枚铜板，又看他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
“你就用这几文钱跟我成亲？”
李莲生脸红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可以再挣，刘家的账房先生，月钱二两，我攒几个月，就能……”
“李莲生。”白兰若打断他。
李莲生抬头看她。
白兰若深吸一口气，把早就想好的话说出来。
“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是我娶你，不是你娶我。”
李莲生愣住了。
白兰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得意。
这人平时说话一套一套的，现在倒被她噎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经些，“所以彩礼，应该是我给你，不是你给我。”
李莲生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白兰若打断他，“说吧，你想要什么彩礼？”
李莲生回过神来，连忙摆手，“不，不用，我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白兰若眨了眨眼睛，“那可不行，我白兰若娶夫，怎么能不给彩礼？传出去多没面子啊。”
李莲生被她这话说得哭笑不得。
“白姑娘……”
“还叫白姑娘？”白兰若提醒他。
李莲生从善如流，“兰若，我真的什么都不要，能跟着你，已经很好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认真得像在说什么重要的事一样。
“你……”
“我说的是真的，你给我治伤，收留我，还愿意和我成亲，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你还不嫌弃我。”
“我这样的人，能跟着你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哪里还敢要什么彩礼？”
白兰若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李莲生有些可怜。
可凡人说可怜一个人，往往就是心动的开始。
白兰若忽然想起桃夭说过的话，“你啊，就是被槐婆婆保护得太好了，不知人间险恶。”
她那时候不以为意，觉得自己活了两百多年，什么没见过。
可现在她才发现，桃夭说得对。
她确实不懂。
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能跟着她。
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好像她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只是一个被活埋过的弃婴，一个法力微末的白骨精，一个只会看病救人的大夫。
她有什么好的？
“李莲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她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李莲生还是用那样的眼神看她，温柔的，像眼睛变成了湖水。
“你真的什么都不要？”
李莲生点点头，“真的不要。”
白兰若思忖片刻，然后说，“可是我想给。”
李莲生愣了一下。
白兰若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要。可我既然要娶你，就不能让你什么都没有。”
她想了想，继续说。
“我攒了一些银钱，虽然不算多，但够咱们置办几件像样的衣裳，买一床新被子，再添几样简单的家具。竹舍那边虽然简陋，但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你要是想要什么，就跟我说，我去买。”
李莲生听着这些话，眼神慢慢变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个地方，本来空空的，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兰若……”
白兰若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还有，你以后在刘家上工，要见外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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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穿得太寒酸。我明日去镇上，给你扯几尺布，做一身新衣裳。”
李莲生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看着她掰着手指算账的样子，看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好，”他听见自己说，“都听你的。”
白兰若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喜欢什么颜色？”
李莲生想了想，“青色吧。”
“青色？”白兰若眨了眨眼，“为什么？”
李莲生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裙，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
“因为好看。”
白兰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明白过来，脸腾地红了。
“你这是在说我穿青色好看，还是说你自己喜欢青色。”
李莲生笑了，“都喜欢。”
白兰若被他笑得脸更红了，别过脸去，小声嘟囔。
“油嘴滑舌。”
李莲生不反驳，只是看着她笑。
白兰若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刚才欲言又止，像是有别的话要说，便问，“你方才想跟我说什么？”
李莲生伸出手，指了指她头上那根木簪，“我刚才想说，要是真的要给我彩礼，就给我这个吧。”
白兰若愣了愣，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根木簪是寻常的桃木，是槐婆婆捡到她时随手给她削的。
那时候她还小，还不怎么会梳头，槐婆婆就削了这根簪子，帮她挽起头发，一戴就是两百年。
簪身已经磨得光滑发亮，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值不了几个钱，甚至可以说是一文不值。
“你要这个？你知道这个不值钱吗？”
李莲生点点头，“知道。”
但有些东西的价值是不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
“那你还……”
“因为这是你的东西，你戴了好多年吧。”他说，“我想要你把它送给我，当我们的定情信物。”
白兰若低下头，抬手把木簪从发间抽出来。
青丝散落，披了一肩。
她把木簪递给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给。”
李莲生接过木簪，又看了看她披散头发的样子，忍不住说，“好看。”
白兰若脸一红，“什么好看？”
李莲生面不改色，“你好看。”
李莲生把木簪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我会好好保管的。”
白兰若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你就不怕我以后反悔，把这簪子要回去？”
李莲生摇摇头，“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要是想反悔，刚才就不会给我。”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人不敢直视，“兰若，你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我不会让你有机会要回去。”
白兰若被他这话说得心口一跳。
这人怎么这样。
明明说的是霸道的话，可眼神却温柔得像一汪春水，让人想溺在里面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行了，簪子给你了，”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明日要去刘家上工，今晚住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