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莲生便起了身。
说来也怪，住在这山上，夜里四下竟然都是静悄悄的，全然不像他住在山下竹舍的时候，夜里还能听见一些虫子叫。
简单洗漱后，他就出门了。
本想跟白兰若说几句话，可到了房门前，一听房间静悄悄的，不忍心打扰她的清梦，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放下了。
晨露打湿了他的鞋袜，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沿着那条通往栖霞镇的小径，一步一步往前走。
观音庙建在镇子东头，依山而建，香火不算鼎盛，却也从不冷清。
栖霞镇的百姓但凡有个婚丧嫁娶，求子问病，都会来这里上柱香，求个心安。
李莲生走到庙门时，日头已经升高了。
庙门敞着，几缕青烟从殿内飘出，混着檀香的气息。
几个妇人正从里面出来，边走边小声议论着什么，经过他身边时，多看了他一眼，小声说着这后生长得倒是俊俏，就是面色白了些，看着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李莲生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径直走了进去。
正殿不太大，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白玉雕成，眉目慈和，手持净瓶，垂眸看着殿中跪拜的世人，像前的香案上摆着几碟供果，烛火摇曳，青烟袅袅。
殿里没有旁人。
李莲生在蒲团前站了片刻，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他从未求过神佛。
在那段记不清的过去里，他不知自己是否曾跪在哪个庙宇前，祈求过什么。
若是求过，想必是没有用的。
若是有神佛庇佑，他又怎么会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河水里等死呢？
可今日，他跪下了。
“观音菩萨在上，”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轻轻回荡，“弟子李莲生，叩问一事。”
他从旁边取过那筒签，双手捧起，轻轻摇晃。
“弟子与白姑娘的姻缘，究竟有无结果。”
竹签在筒中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啪嗒。
一支签落在地上。
李莲生弯腰捡起，目光落在签文上。
那签上写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莫道前程远，回头是岸深。”
签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下下签，凡事不宜，求姻缘者，趁早回头。
李莲生握着那只签，沉默了很久。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檀香的青烟在日光里打着旋儿，袅袅上升，最后消散在殿顶的阴影里。
“及早回头……”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绝望。
“菩萨，”他抬起头，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白玉观音，“您说的回头，是回哪去呢？”
殿内无人应答。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该回哪里去，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有人等我，只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那是该回去的方向。”
他把那支下下签轻轻放回签筒，却没有起身离开。
“若您说，我与她没有结果，那便没有结果吧。”他说，“可她救了我，我这条命便是她的，有没有结果，我都要回去。”
说完，李莲生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年轻人，且慢。”
李莲生回过头，看见一个老僧人不知何时站在殿侧的阴影里，那僧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持一串檀木串珠，眉眼低垂，面容慈和，却又让人看不清深浅。
“大师方才，一直在这里？”
老僧人微微一笑，“老衲在这里很久了，只是施主未曾看见。”
李莲生心中一凛。
他方才进殿时，分明四下无人，这老僧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可那僧人周身气息平和，不见丝毫异常，他也不好质疑，只垂首行了一礼，“是我失礼了。”
老僧人摆摆手，走到香案前，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他苍老的面容前浮动，李莲生忽然有些恍惚，感觉老僧人的面容和白玉观音重合到了一起。
“年轻人，你方才求的那只签，老衲看见了。”
李莲生垂下眸子。
“下下签，姻缘无果，及早回头。”老僧人转过头来看他，“你却不回头，这是为何？”
李莲生沉默片刻，回答道，“我不知该回哪里去。”
老僧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老衲问你，你可知道，你求的是谁？”
“观音菩萨。”
“菩萨是何人？”
李莲生一愣，不明白这老僧人为何问起来这个。
老僧人自顾自地说下去，“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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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是觉者，是悟者，是度一切苦厄者。世人求菩萨，求的是庇佑，求的是指点，求的是心安。可你方才求的那支签，告诉你是下下签，你却不听，这是不信菩萨，还是不信命？”
李莲生想了想，认真答道，“我信菩萨，更信命，可我更信一个人。”
“一个人？”老僧人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亮，“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莲生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才说，“一个救我命的人。”
老僧人点点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转过身，在香案旁边的蒲团缓缓坐下，手中的檀木念珠轻轻捻动。
“年轻人，你坐下，老衲给你讲个故事。”
李莲生依言在旁边的蒲团坐下。
殿内的檀香越发浓郁，青烟缭绕中，老僧人的声音缓缓响起。
“很久以前，有个姓许名仙的书生，他在湖边遇到一个白衣女子，容貌倾城，温婉可人。二人一见倾心，不久便成了亲。”
李莲生静静地听着。
“那女子待他极好，温柔体贴，持家有道。许仙以为自己遇见了天底下最好的姻缘，感激不尽，只想与她白头偕老。”
老僧人顿了顿，手中的串珠轻轻一捻。
“后来呢？”
“后来，许仙才知道，他那妻子并非凡人，而是一条修行千年的白蛇。”
李莲生的手指微微收紧。
“人妖殊途，天道难容。”老僧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法海和尚收了她，将她镇压在雷峰塔下，许仙出家为僧，终老于金山寺。”
“一段姻缘，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莲生忽然开口，“那白蛇，害过人吗？”
老僧人一愣，“不曾。”
“那她与许仙，是真心相爱吗？”
老僧人沉默了一瞬，“应当是真心。”
“那为何要拆散他们？”
老僧人抬起眼皮，看着他。
李莲生直视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就因为她不是人？”
殿内的檀香似乎凝滞了一瞬。
老僧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莲生继续说下去，“大师给我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我什么？人妖殊途，天道难容？我与白姑娘，也是这般？”
老僧人微微一笑，“年轻人，你倒是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