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以冬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后背冷汗涔涔,湿透了薄薄的睡衣。

    “该死的……”

    她烦躁地低骂一声,抬手将湿淋淋的额发向后捋去。

    又来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距离那次在D-23号星被不明异种咬伤、提前结束运输任务返回首都星,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她几乎每天都会做噩梦。

    诡异的是,每次从梦中惊醒,关于噩梦的具体内容就会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在她意识清醒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醒来后,只记得那种心脏抽痛的感觉。

    唐以冬摸黑从床上坐起,AI管家盖亚用轻柔的嗓音提示她:

    “主人,您又做噩梦了,检测到这是您本月第二十一次惊悸,需要我为您预约心理医生吗?”

    “滚滚滚。”

    唐以冬骂骂咧咧的开灯。

    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唐以冬被噩梦搞的睡意全无,后背黏腻的冷汗让人难受,她叹了口气,掀开薄被下床,打算去冲个澡清醒一下。

    结果拧开水龙头,只听到管道里传来一阵干涩的“嗬嗬”声,等了半天,一滴水也没流出来。

    “死爹的玩意儿!”

    她气得一脚踹在洗手台下面的柜门上,发出“哐”一声巨响。

    老旧的门板颤了颤,掉下一小块漆皮。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没交水费。

    不,不光是水费。能晶费、AI服务费、房租……好像都拖了几天了。

    唐以冬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光着脚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人终端。屏幕亮起,她熟练地调出账户余额界面。

    账户里只剩下十万多块。

    “怎么会……”

    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动,调出近一个月的收支明细。

    十万通用币。

    只够半年房租的。

    “不是吧……”

    她跌坐回床边,很是崩溃的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我才一个月没上班而已……”

    没错。她已经失业整整一个月了。

    不是主动辞职,是被停职了。

    真要说起来,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一个月前在D-23号星上被那只该死的黄黑色异种咬伤的事。

    她和向琼提前返航,带着大半没倒出去的垃圾回到首都星,迎接她们的是直属上司冯兴朝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你们两个脑子里装的是垃圾吗?!航线是固定的!你们擅自返航,知道后面多少环节要乱套吗?!”

    “那些处理掉的垃圾又被带回首都星,污染指标超标了谁负责?!冲撞了尊贵的联邦公民你们赔得起吗?!”

    冯兴朝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发福的中年女人,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唐以冬脸上。

    当她听说唐以冬被异种咬伤、疑似污染时,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瞬间变色,像躲瘟疫一样猛地后退三大步,指着她的鼻子尖叫:

    “污染?!你被污染了还敢回首都星?!你这是危害公共安全!我要上报!把你关进隔离所!不,直接送监狱!”

    唐以冬脸色惨白,颈侧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心理上的恐惧和压力让她几乎站不稳。

    是向琼扶住了她,冷静地跟冯兴朝解释情况,表示她们已经启动了紧急程序,需要尽快联系医疗部门。

    但冯兴朝不依不饶,嚷嚷着要让警卫部队来把她押走。

    最后是唐以冬主动服软,掏空自己的钱包,凑了四十万通用币汇给了这老东西。

    钱到账的下一秒,冯兴朝的脸色就和缓了,还假惺惺地安慰她:“小唐啊,别太担心,安顾问可是3S级治愈系异能者,有她在,什么污染都能净化。”

    就这样,唐以冬被送进了首都星第三区的隔离所。

    那是一个全封闭的白色建筑,墙壁是吸音材料,房间只有十平米,除了一张床和一个马桶什么都没有。

    她在那里整整待了七天时间。

    每个夜晚她都不敢深睡,生怕一闭上眼睛,再醒来时身体就已经开始畸变,长出恶心的肉瘤、外骨骼,或者失去理智变成怪物。

    直到真正坐在安心柔面前。

    看到那个美丽、温柔如同古地球时代传说里圣母玛利亚一样的女人时,她才有了一点活着的实感。

    这就是安心柔?

    那个明明出身底层却一步步往上爬,凭借实力变成帝国新贵的女人?

    那个凭借一己之力在帝国和联邦之间斡旋、促成停战协议的女人?

    全星际唯一的治愈系异能者?

    她比新闻影像里看起来更年轻,也更……平凡。

    没有穿华丽的礼服或军装,只一身简单的白色便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毫无攻击性的微笑。

    唐以冬只觉得一阵恍惚。

    然而,没等她从这种如梦似幻的感觉中回过神来,安心柔便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直接道:“你走吧。”

    唐以冬懵了:“什么?”

    安心柔道:“你可以离开了。”

    唐以冬结结巴巴道:“可是、您还没有为我、使用、净化、的……”

    安心柔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丝怒意。

    “净化能力的使用是有代价的,请不要浪费我的精力。你并没有被异种污染。”

    唐以冬不敢置信:“可是我真的被咬伤了——”

    “带她出去。”安心柔直接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没有多看她一眼。

    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唐以冬的胳膊,不容反抗地将她往外拖。

    唐以冬挣扎着,回头看向那个白色的身影,嘶声喊:“安顾问!安顾问您再看看!我真的需要净化!我会变成怪物的!安顾问——”

    砰的一声。

    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

    直到被带出隔离所,站在首都星的街道上,唐以冬还处于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我没有被污染?”

    她喃喃自语,抬手摸向颈侧,那里皮肤完好,触感正常,“可是我真的被咬了啊……”

    安顾问是不会有错的。

    她说没污染,就是没污染。

    就连唐以冬自己也开始动摇。

    难道真是我记错了?其实我当时躲开了?伤口是别的什么划伤的?一切关于异种的记忆,都只是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颈侧就会浮现出那种尖锐的刺痛感,那种真实的痛楚令她不由自主的开始战栗。

    不,绝不是错觉。

    而且就算她可能记忆混乱,可向琼呢?向琼当时就在旁边,看得可是清清楚楚。

    唐以冬立刻用个人终端联系向琼,但通讯请求发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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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久没有回应。

    她这才想起来,向琼在陪她回到首都星、做完例行报告后,就被编入另一支运输小队,执行新的长途任务去了。

    宇宙航行中信号不稳定,跨星域通讯延迟严重,有时候一条信息要几天甚至几周才能收到回复。

    她给向琼留了言,简单说明情况,询问当时的细节。

    但一个月过去了,向琼没有回复。

    而诊断结果出来后,运输部并没有恢复她的原职。

    上面以“任务期间擅自脱离航线、造成重大工作失误”为由,给她下了停职处分。

    无限期停职。

    除了不给赔偿费,几乎和辞退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她从军校毕业就进了运输部,跑了七八年运输线,虽说薪水不算顶尖,但福利稳定,这些年也攒下了一些积蓄。

    原本就算停职一段时间,也不至于过得太窘迫。

    但给了冯兴朝那八婆四十万之后,积蓄直接见底。

    首都星的物价高得吓人,房租、食物、AI服务费……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一直以来她都在逃避,直到今天看到账户上只剩下十万,唐以冬才真切地意识到问题。

    再这样下去,她很快就要连饭都吃不上了。

    “唉……”

    唐以冬长长叹息一声,倚在栏杆上,她开了一瓶啤酒,一边喝着,一边思考以后的事。

    联邦虽说不像帝国那样等级森严,将人根据富有程度分为三六九等,穷鬼只能算是半个人,但贫富差距也是真实存在的。

    她这种领着基础工资的小职员没什么钱,只能住在臭名昭著的贫民区。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楼群,更远处能看到城市中心区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偶尔有梭车拖曳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空中飞过,那就是属于另一个阶层的人生了。

    灰蒙蒙的天空上,还能勉强看出几颗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星子。

    唐以冬知道,那是漂浮在宇宙中大大小小的恒星。

    跑运输时,这对她来说几乎是司空见面的场面,看都要看腻了。不知为何,现在的她却觉得有些怀念。

    “咕咚。”

    她昂起头,咽下一口苦酒。

    鬼使神差的,她又想到了那颗土褐色的星球。

    D-23号资源星。

    咬伤她的异种就来自那颗星球。

    她明明被咬伤了,为什么没有被污染?

    问题不出在她身上。

    那就一定出在异种身上。

    也许……

    她应该再回去一次?

    …………

    另一边。

    被唐以冬念叨着地方银朱却不由得打了个喷嚏:“阿——阿嚏!”

    她揉了揉鼻尖,不由得困惑。

    “我怎么会打喷嚏?”

    要知道,自从身体被改造成这幅半人半虫的样子之后,她连基本的吃喝拉撒都省了,更别说打喷嚏了。

    不过,荒芜星的风沙实在是大,也许是被沙子呛住了也说不定。

    她很快把一闪而过的困惑抛之脑后,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围猎血红之蟒这件事上。

    没错。

    经过一段时间的猥琐发育。

    现在的她也已不再是一个月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她了!

    而方银朱攒够了兵力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那只吃掉了她三只工兵蚁的血红之蟒宣布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