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银朱实打实地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对方口吐人言——虽然这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期——而是因为,隔着近百米的距离,这些沙哑含混的声音竟然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清晰得像是在耳畔低语。

    怎么可能?

    风沙这么大,距离这么远,它说话的声音也并没有多大。

    照理说,能被听见几个零星的音节就已经是极限了。

    方银朱凝神,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的不只是听觉。

    她的视野也不太对。

    “正常人,是不是只能看到前面来着……?”

    如果想看左右和后面的话,就必须扭头才行。

    可她此刻……似乎不需要。

    她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到身侧,那片区域的画面便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无需转动眼珠,更无需转动脖颈。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她甚至能“看见”自己身后那片荒芜的沙地,空无一物的沙漠之上只有一汪粘稠似血的鲜红池水。

    更重要的是。

    这种近乎全知全能的视野竟然能足足蔓延两百米左右。

    在方银朱的视角中,世界的边缘被逐渐模糊,像是一张缓缓铺开的地图,在两百米处戛然而止。

    在这片圆形区域内,一切风吹草动都无所遁形。

    她“看”见,那些苏醒的囚犯正踉跄着爬起,有人朝东,有人向西,如同受惊的鸟兽般四散奔逃。

    许多人似乎已经适应了畸变后的躯体,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朝远处逃窜,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方银朱的感知边界之外。

    这绝不正常。

    一个正常的人类不可能拥有这种全方位的感知能力。

    除非……

    方银朱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布满鳞片、指节异化变形的手。指甲又尖又硬,像是五把微型匕首,在手心合拢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呼……”

    方银朱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细想了。

    再想下去就该掉san了。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八足蛛身上。

    那颗扭曲的女人头颅还定定地望着她,浑浊的眼珠里满是祈求。

    方银朱沉吟片刻。

    要不要放它一马?

    这倒是个值得纠结的问题。

    杀了它,能获得不少能量点,说不定还能解锁新的兵种。

    可在这颗鸟不拉屎的星球上,想找一个能交流、有理智的生物……实在不容易。

    八足蛛虽然长得磕碜了点,好歹能说人话,脑子看起来也还算清楚。

    “过来。”

    方银朱在心中下达指令,“不要杀它,带到我这里来。”

    工兵蚁群停止了进攻,转而钻到八足蛛的身下,想像抬起之前的猎物一样将它抬起来。

    但lv3的八足蛛智商显然高上一截儿,很快就反应过来,摆脱了它们的桎梏,自己朝着方银朱的方向爬来。

    那速度比工兵蚁快得多。

    几十米的距离,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就跨过了。

    等到八足蛛近在咫尺,方银朱才真切地感受到它的体型压迫。

    它比她还高出一个头,八条长腿撑开来足有两米多宽,每一条腿上都覆盖着漆黑的刚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方银朱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它那张青白的女人面孔。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忽然有些后悔。

    自己目前的实力还是太弱了。工兵蚁虽然听话,但真打起来,未必能护得住她。

    不该这么轻易就让对方靠得这么近的……

    方银朱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同时在心里给工兵蚁们下达了警戒指令。七只工兵蚁紧随其后,立刻分散开来,隐隐将八足蛛围在了中间。

    “你,”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不同于在心中向几只工兵蚁发号施令。

    声音出口的瞬间,方银朱察觉到了异样。

    自己说的好像不是人话。

    而是一种嘶嘶的音调,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摩擦挤出来的声音,含混、尖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方银朱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

    这次她刻意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终于说出了几句勉强还算标准的通用语。

    八足蛛歪了歪头,那张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困惑的表情。

    “……?”

    它似乎没听懂方银朱的第一句话。

    方银朱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它听懂了。

    “赵、清……”它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卡了块碎石,“我叫、赵清……”

    “嗯……”

    方银朱挑眉,没说谎。面板上也是这么写的。

    她的警戒暂时放下一些,沉吟片刻后,磕磕绊绊地问道,“你,是,犯了什么罪,才被,流放的?”

    不同于方银朱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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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挂才能保持清醒。

    这只八足蛛是真的意志坚定,在被污染前甚至是等级不低的精神系异能者,才能在污染度高达50%的情况下还能口吐人言。

    它的来历还和方银朱的老熟人有点关系。

    ——安心柔。

    这本书的女主角。

    据八足蛛所说,安心柔和黎越的世纪婚礼已经在三天前举行了。

    联邦和帝国为之沸腾。各大星域的媒体轮番报道,直播信号覆盖了联邦上千颗殖民星球,据说收视率创下了近十年来的新高。

    而她是常年游荡在宇宙中的一伙星盗团中的成员。

    安心柔和黎越这俩人,一个是被帝国女王荣封爵位的新晋贵族,一个是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少将,各自代表着帝国和联邦交好。婚礼自然是富得流油。

    她们做星盗的想掺一脚也很正常吧?

    不过很可惜。

    黎越是军部出身,怎么会让一个小毛贼溜进他和安心柔的婚礼大肆搜刮。

    赵清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在空间跳跃的时候不慎将自己传送到了一颗荒芜星上,被异种咬伤,成功被警卫部的人抓捕归案。

    然后,就是方银朱现在所看到的这样了。

    方银朱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不算友善的弧度。

    她在荒星上出生入死,为活命殚精竭虑。

    样衰的两公婆却在鲜花与祝福中举行着盛大的婚礼。

    日子过得还真是滋润啊……

    她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眼前的八足蛛身上,真情实感地露出疑惑的神色。

    “既然如此,你也得罪了安心柔,不再有被净化污染的可能性,为什么不让我吃掉你呢?”

    “与其和其他异种搏杀后被吃,还不如被直接我吃掉呢。起码不会痛……对不对?”

    虽然这一番话腔调有些古怪,但已经比先前要流畅许多,八足蛛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它那张已经僵化的脸上露出人性化的“惊惧”之色。

    什么人哪?

    怎么比它这个职业星盗还凶残?

    明明知道它还保留着人类的意志了还要吃?!

    它连忙表忠心道:“我、很厉害,我有用!我可以为你做事,我比它们——”

    说到这里,它伸出一只足肢,点了点稀稀疏疏的几只工兵蚁,表示自己比这些工兵蚁,“——更厉害!”

    方银朱盯着它那张殷切的脸。

    半晌,倒是笑了一下,不过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

    “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