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春秋采到了银泉草,只见袁如一轻轻抬手,拂去其叶片上的水珠。
然不等度春秋将其收好,蓦地,一声野兽的吼叫隐隐约约传入两人耳中,虽听不真切,但这模糊的声音仍将野兽的身份暴露了个完全。
“坏消息和好消息,想听哪个?”袁如一尬笑两声。
“老虎果真出现了,以及所幸它距离我们不算近,”度春秋依旧分出一股内力,渡在银泉草之上。
“恭喜啊,两者都猜中了,”袁如一道:“看上去,眼下还有一计。”
度春秋收起银泉草,不再回应他,而是用实际行动践行了那一计——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我们真是心有灵犀,”袁如一一边起身快步跟上,一边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在你的想法里面,有没有一个以身饲虎的打算呢?”度春秋脚下步子越来越快。
袁如一紧紧跟随,继续笑道:“我想应该是没有的。”
翻过一座又一座山,两人终于把虎啸声远远甩在身后。
就在出山的那一刻,袁如一当着度春秋的面,身形猛然一晃。
可对于此,度春秋显然没有任何反应。
“春秋大人,你不关心我吗?”袁如一稳住身体,捧心哀叹道。
“我感觉,”度春秋将他的表演尽收眼底,摇摇头,道:“你总有办法,做出比上一次更无聊的行为。”
“人生的意义不就在于进步嘛,”袁如一挑眉道。
度春秋张张嘴,话未出声,耳中却再次传来新的消息,那道声音温润,极具辨识度,总给人一种特别的力量,度春秋道:“师姐已经到岩水岭了,我们快去汇合。”
“这么快,”袁如一即刻应下。
度春秋点点头,“师姐一得到消息,便动身出发了。”
“是明吾堂的性格,”袁如一看看度春秋,笑笑。
两人加快步速,在路上不做丝毫停留,目标明确,径直奔向岩水岭。
岩水岭处有间不大不小的客栈,名叫云客来。此刻,客栈的柜台前,一群人正围在那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一切,皆是因为客栈里今日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一位宛如天上谪仙人的客人。
关于这位谪仙人,他们正谈论得投入,忽地,只觉背后飘来一阵阴森森的寒气。
所有人心里一惊,难道是仙人怪罪?
脖颈处变得僵硬,抬头跟转头霎时间变得困难,而就在此时,又有新的脚步声从门口处传来,由远及近。
柜台前的人心跳再次加速。
“我们的东西准备好了,”“寒气”正是留霞宫的葛筝,而此刻,也是葛筝率先出了声。
这声音,真的是——柜台前的人眼咽唾沫。
“我们也差不多了,”刚迈进客栈的度春秋应答道。
客栈门口的这道声音倒也算得上平和,人们的心跳于不知不觉中稍稍放缓了些,他们小心翼翼地稍稍抬眼。
才发现自己身旁与客栈门口均是两人。
“夏芃在二楼吗?”葛筝极具威慑力的双眸转向柜台后的老板。
夏芃,正是那位谪仙人的名字,客栈老板震惊于葛筝背后的长刀,鬓间冷汗滑落,差点忘了回答。
这时,度春秋和袁如一也走到了柜台前。
凝烟从腰间取下一只钱袋,身子朝前侧了侧,半个身形挡在了葛筝前面,道:“你家的客栈,我们包了,麻烦老板安排下。”
沉甸甸的钱袋落在了柜台上的算盘旁,发出一阵闷响,见多识广的老板克服恐惧,拿起钱袋,感知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重量,眼尾几乎是不可控地轻轻一扬,“好说,好说!”
说着,她从柜台里取出几块银两,朝柜台前的几人随手一抛,笑道:“今日贵客登门,你们另择他处吧。”
收到三倍银两,看到不好惹的来人,几人自是躲得自在,纷纷应下,匆匆回房收拾房间了。
老板把凝烟的钱袋别再自己腰间,一手从柜台里抓起一把银两,一手提起裙角,从柜台后绕上了楼梯。
“这几日,为了我们留霞宫,你们应该也辛苦了,”凝烟转向度春秋和袁如一两人,道。
“没关系,”度春秋轻摇了下头。
“我亦无妨,”袁如一靠在柜台旁,抬手,随意摆了下道。
“不好意思,这回要劳烦夏姑娘出手,这些年,她身子恢复好了吗?”凝烟继续道。
“鹤舞为师姐制成了新的左臂与右腿,经修改磨合,师姐现在早已与常人无异,”提及师姐夏芃,度春秋的语气里总会多出敬佩与自豪。
当年,围困火离教沈运成之时,师姐不幸失了一臂一腿,遭此变故,在师姐面前,所有人都强忍哽咽,强撑起积极的态度。
师姐清醒过来后,沉默了近一个月。却于某天傍晚,当黄昏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时,师姐抬眸,忽地笑了下,说,一臂一腿能换一场胜,早就值了。
五师妹鹤舞平日里擅长制作义肢。
在第一天穿戴好义肢后,师姐当即取出自己的双剑与古琴,在所有人面前,“舞”了一段,“奏”了一曲。
才开始的那段日子,师姐摔了无数跤,可师姐却总是带着笑,说,不过是再做一次学走路的孩子罢了,师姐语气轻松,但个中艰辛,所有人都那样清楚。
“小秋姐姐,”凌云志的声音又突然响起,原是凌云志三人带着百花甘露回来了。
她跳进客栈,环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朝右偏了偏脑袋,却不见不落凡的身影,于是乎,她的身子又朝后转了转,拉起情绪低落、步速缓慢以至于落后于自己的不落凡,道:“你看,大家都来了,我就说嘛,一切都会好的!”
“本店被这几位贵客包了,烦请三位另择他处吧,”老板扬着唇角,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见到新的来人,紧忙出声“驱赶”道。
“他们是我们的朋友,”不等其他人出声,凝烟即道:“烦请老板一并安排。”
“原来如此,”老板靠着楼梯旁的栏杆站好,让出一条上楼的路径,做出“请”的手势,道:“没问题,都安排好了,随我上楼吧。”
二楼的走廊尽头,一道天青色身影正带着笑意,等候在房门口,只见她长身玉立,眉目如画,一根白玉簪将发丝簪起。
“仙人姐姐怎么也来了?”凌云志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仙人姐姐”夏芃,终究难掩内心激动,看向度春秋,询问道。
“乌木琴将奏解心曲,而解心曲,即由师姐来弹奏,”度春秋解释道。
话音刚落,几人便走到了走廊尽头。
“明吾堂夏芃,幸会诸位,”夏芃抱拳,她的左掌处,半藏在衣袖中,半漏出一截银丝编制的手套。
“凝烟代表我们留霞宫众人,多谢夏师姐出手相助,”凝烟抱拳回道。
“没什么,我们都是并肩作战过的朋友,朋友之间,不必言谢,”夏芃道。
凌云志悄悄朝夏芃俏皮地眨了下眼睛,夏芃冲她一笑。
“先进屋吧,”夏芃接着道。
一行人围坐在客房里的木桌前。
“可以让我看下乌木琴吗?”夏芃发出请求道。
闻言,葛筝取出自己的千机袋,催动口诀,眨眼间,一张乌黑发亮、不饰琴弦的木琴便出现在了木桌之上,葛筝起身,将乌木琴推向夏芃身前,道了声“请”。
夏芃抚上琴身,指尖从左端滑向右端,紧接着,微微闭上双眼,双手悬于琴上,轻挑几下,仿若真地演奏出几个音节一般。
双手重新落于琴身之上,睁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很好的一张琴。”
葛筝的神情,略略放松了些。
“小秋,听说破妄香的原料,你们也已备齐?”夏芃看向度春秋,弯弯唇角。
度春秋看看不落凡,不落凡解下腰间的水葫芦,递给了她,度春秋对着他笑笑,接着道:“没错,已经齐了。”
“我想,我们今日便可备好破妄香,何时动身前往桃花岭,有打算了吗?”夏芃接着道。
不待度春秋开口,葛筝即在旁边出了声,“这样的话,当然是越快越好,明日一早,有人反对吗?”
不落凡闻声,轻轻摇摇头。
度春秋与夏芃交换了个眼神,度春秋轻点下头,应道:“好。”
“果真是个急性子,”袁如一却是啧啧两声。
葛筝的目光瞬间剜向他。
他笑笑,又道:“不过救师心切,我理解,我不反对。”
葛筝收回怒火。
“尚温,你留下一起调配吧,”度春秋道:“有些地方,我想你会有更好的见解。”
尚温点点头。
“其余大家,先回房准备下吧,”度春秋又道。
久久不见有人行动,袁如一率先起身,催促道:“别犹豫了,明天的事情足够重要,今天必须要养精蓄锐。”
“你看你的黑眼圈,那么大那么大,明天你要大展身手,不要大拖后腿,”凌云志也跟着起身,把不落凡半拖半拽,从凳子上拉了起来。
“乌木琴要留一留,”夏芃却适时拦下了葛筝手里的动作。
凝烟拍拍葛筝的肩膀,道:“先回房吧。”
袁如一打开房门,将人一个个“恭恭敬敬”地送了出去,然后,又在里面将房门重新合上了,眉开眼笑道:“我来帮你们倒茶递水。”
度春秋看看师姐,又看看尚温,尚温的表情依旧没有波澜,师姐的眉眼间似乎绽出了些许新的笑意,“我们应该不会口渴。”
“万一呢?”袁如一背起双手,信心十足道:“各位杏林圣手,如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袁某便是。”
“你真是,”度春秋揉揉眉心。
“袁掌门一片好心,小秋,我想,我们就先收下吧,”夏芃顿了下,敛起笑意道:“对了,听说三绝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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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也出了一番大事……”
夏芃的话音止住了,袁如一垂了垂眸,道:“往后的一年半载,五绝峰上,恐怕是提供不了金潭花了,”
“如果不是霁禾,也不会有这一朵幸存,”度春秋取出金潭花道。
夏芃小心接过这唯一的幸存,放入尚温取出的研钵中,若有所思道:“小秋,万木春重现人间,却迟迟不肯露面,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度春秋拿起盛有百花甘露的葫芦,打开盖子,稍稍倾斜了下,少许甘露注入研钵之中,瞬时激出了一股金潭花所特有的香气,道:“或许,最近发生了一件不在他预料之外的事情,权衡之下,他宁愿耗费大量精力,也必须要去解决那件事情。”
听了此话,夏芃点点头,金潭花被研磨得足够细碎了,这时,她又拿起一旁被尚温切成小段的银泉草,放入其中,稍加研磨过后,金潭花与银泉草交织出一股更加沁人心脾的芳香,想了想,她继续道:“小秋,你知道吗?师母跟你的猜测非常相像。”
度春秋顿了下,道:“师母还有什么猜测吗?”
“师母提到了一个叫秋宁的人,”夏芃道:“我想你也是知道他的,对吧。”
“秋宁曾与盖最一起,猎杀万木春,只不过在一场厮杀过后,此人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度春秋道。
“没错,而且,此人也曾是盖最的良人,当年,盖最为猎杀万木春,付出了一切,”夏芃道:“因此,师母猜测,或许秋宁带着万木春的某个弱点回来报仇了,这让万木春不得不把全部精力用在秋宁的身上。”
“会是什么弱点呢?”研钵里的草药已经被研磨成粉了,于是袁如一放下手中研钵,拿起旁边的茶壶,一边倒茶,一边道。
“秋宁自己吗?”度春秋抿抿唇,道。
一阵沉默过后。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袁如一将茶杯轻置在其余三人手边,道:
“当年秋宁重伤难愈,却又听说了盖最的结局,心灰意冷、肝肠寸断之下,他就欲随盖最而去,可就在他为自己选好归途之后,他却忽然发现万木春其实并没有死,秋宁欲要报仇,然,虽说万木春也身受重伤,但秋宁依旧没办法取其性命。
在痛苦迷茫中,秋宁选择了剑走偏锋,入了火离教,修了火离心法,待到他自认为时机成熟的时候,便从火离教从撤离,意欲凭借火离心法将其击败。
可事与愿违,在秋宁修炼火离心法之时,万木春的功力也在慢慢恢复,秋宁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秋宁选择了忍辱负重,选择了卧薪尝胆,选择了使用新的身份潜藏在万木春身边,献出火离心法,一点点获取了万木春的信任,甚至共同组建了七星宫,甚至,火离教的残部也是由秋宁重新组织起来的。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终于,前不久,让秋宁找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动手的机会,可惜的是,万木春其实对他也早已有了防备,秋宁失手了,无奈之下,只好率领火离教残存势力逃跑了,而在此情况下,万木春又怎么会放过他?”
袁如一讲得愈发投入,愈发坚定,这个故事听上去,也有那么几分合理性,但细想之下似乎又有其不妥之处。
“可一个跟随万木春这么久的人,怎么会没有任何关于此人的消息传出?”度春秋道。
“这个嘛,”袁如一托托下巴,“或许是仇恨的力量过于强大,让秋宁想尽一切办法,抹除掉了自己的痕迹,而且,前些年,万木春也一直在蛰伏。”
度春秋陷入了思考。
“袁掌门说得其实也不无道理,然而真相却总是错综复杂,”夏芃道:“希望明日,能从桃花岭处寻到更多的线索。”
“一定,”袁如一坚定了语气,道。
叶不晚的性格与盖最十分相像,皆是至情至性至洒脱之人,因此,叶不晚的字迹,也尽显狂放,几处描述,都是度春秋几人根据药性规律,结合笔锋走势,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搞了个清楚。
所需药材被研磨成粉,研钵里金潭花与银泉草的混合汁液被淋入其中。
在几人内力的加持下,破妄香被加速烘干。
度春秋取出其中一根,插入香炉之中,小心点燃,屋内香气飘渺。
夏芃重新将乌木琴置回桌面上,信手一划,催动乌木琴中所蕴藏的内力,霎时间,飘飘渺渺的香气在琴面之上来回游走,瞬间形成一根根琴弦的模样,夏芃指尖拨动此种“琴弦”,竟然真有琴音传出,闻者心旷神怡,且“琴弦”始终在那儿,久拨不散。
“可以了,”一曲毕,夏芃起身,做出了结论。
“以内力为引,以香气为弦,百闻不如一见,果真神奇,”袁如一不免震惊于眼前景象。
“盖最,终归是盖最,”夏芃开口,带着钦佩与仰慕道。
屋内的香气尚未散去,刚刚的那阵旋律仿佛依旧在耳边飘荡,尚温仿佛是在品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