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拂过,重山阁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这是一座七层六角的木阁,屋檐上的每一角都挂着只铜铃,铜铃外观精美,铃声悦耳,屋檐上饰琉璃瓦,雕梁画栋,而且描绘花纹的颜料十分考究,无论经历怎样的风吹日晒,颜色始终都能保持不变,始终都能耀眼如新。
四年前,针对火离教的围剿,持续了整整一年,即使那场围剿可以算得上是成功了,但在那期间,五绝峰却沦陷了整整三个月,损失极其惨重。
五绝峰上的六师姑千丈也是在那场围剿中身负重伤,因此,三年前,她不得不选择闭关修养,而袁如一便是在那时,被推上了掌门之位。
度春秋的剑气扬起守阁人的发丝,守阁人面色一紧,长剑出鞘半寸,然顷刻间,却又被他重新按进剑鞘之中。
打斗声一起,隐于各个角落的五绝峰弟子亦在眨眼间现了身。
袁如一冲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隐藏。
风风雨雨的淬炼,让眼前之人的肤色渐深,一次次的打坐参悟,也让他的内力更为浑厚,至于他的体格与三年前相比更是健壮了一大圈,而常年板着面孔的他,却又偏偏长了颇为俊秀的娃娃脸。
度春秋与他比试了十招,两人便一齐收了剑。
在袁如一的拍掌声里。
“好久不见,”度春秋出了声。
刚才度春秋只是出于试探,三尺剑并未出鞘,想必在她出招的瞬间,宁远亦根据脚步声,推断出了来人身份,所以方才,他也并未出剑。
“度姑娘可查觉出在下的进步?”宁远提着剑,不自信道。
“宁兄的内力,就像是参天大树的根,越扎越深,”度春秋认真地开口道。
宁远的脸上,迅速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这是度春秋应下的约定,宁远曾说,希望再见面时,他们两人能够有机会比试一番。
但一瞬间过后,他仿佛又感觉方才只是度春秋给予的安慰与同情,毕竟,自从五绝峰当年因他而失守后,对于自己,他始终都保持着一份怀疑,成为一棵参天大树,在宁远眼里,似乎早已成了某种奢望,垂了垂眸,“果真如此吗?”
度春秋的视线落在他尚未出鞘的“迎光”身上,“宁兄,就这么不相信自己吗?”
“宁远,你好福气啊,春秋都没有夸我,”鼓完掌的袁如一,语气里又是叹息,又是羡慕。
“袁如一,你现在心情很好吗?”面对袁如一,宁远转换的语气里,则是满满的冷嘲热讽。
“没那么好,”袁如一把那口气长长地叹了出来,“听霁禾讲,金潭花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宁远下意识握紧手中迎光,由于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涨了出来。
“惭愧吗?”宁远眉间的皱纹,简直能夹死所有残害金潭花的红眼蜂。
“抱歉,”袁如一的神情登时正经起来。
“前些日子你执意下山,现在后悔了吗?”宁远继续冷声道。
“五绝峰,接下来还是要拜托你们,”袁如一轻轻摇摇头,继续走向宁远。
“你!”宁远说着,就要去揪袁如一的领口。
袁如一立在原地,不做闪避。
在碰到袁如一领口的前一刻,宁远收了手,他的目光,重新转向度春秋,“度姑娘,你留下来吧。”
即使知道希望渺茫,可他还是问出了声。
“抱歉,”度春秋愣了下,依然轻轻地摇了摇头,抿抿唇角,道:“我还有些事情,必须要做。”
度春秋的这个理由,跟三年前,千丈师姑邀请她暂代五绝峰掌门时,给出的几乎一模一样。
“想必千丈师姑出关后,”说着,宁远的目光从袁如一身上扫过,顿了下,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度春秋身上,继续道:“最想见的人,相信就是度姑娘你了,所以说,就留下来稍住几日吧。”
“五绝峰上的金潭花枯萎了,可在此之前,明吾堂内出现了毒蟒,留霞宫里的四位长老中了傀儡咒,”袁如一出声道。
宁远听得越多,眉头拧得越紧,转向袁如一的眼神里,并非是完全的信任,许久,他仍选择再次向度春秋求证,只道:“他说的是事实吗?”
“就这么不相信我吗?”袁如一面含“震惊”道。
宁远不理会他,只等着度春秋的回答。
度春秋看了眼袁如一,点点头,“确实出了这些事。”
“主意不改?”宁远略略偏移了下眼神,唇角亦是紧抿。
“目前,金潭花之事,已经查出或与一种突然出现的红眼蜂有关,对于此,霁禾也已经带人去确认了,”袁如一回道。
“就这么相信我们吗?”宁远听出了袁如一的决定,他略略抬眼,这个问题,似乎是问向袁如一的,但他的目光却停在了度春秋身上。
对于五绝峰上的变故,对于袁如一的打算,度春秋心有犹豫,顿了顿,却还是道:“每一个人,都值得相信。”
闻言,袁如一抱起双臂,“你是不是?”
上下左右绕着宁远打量了好几圈,神神秘秘地搭上宁远的肩膀,将人带向一边,用余光确认了春秋没有跟过来后,神神秘秘地开口,却是道:“你是不是还想要春秋大人更深更深的夸奖?”
“你!”宁远脸色瞬间更阴沉了,他本该想到,这人一肚子坏水,能有什么好话呢?
他意欲挣脱,可袁如一接着道:“要真是如此,那就真别怪师兄说你,毕竟你这人早就一大把年纪了,却还跟个小孩子一样,”说着,袁如勾起抹坏笑,眨了下眼,道:“等师兄下回来,给你带糖吃好不好?”
“你闭嘴!”宁远脸上,少见地透出抹不正常的红晕,虽说在五绝峰上,他是袁如一的师弟,可这却是因为他上山迟,要是单论年岁,他还要年长袁如一三岁。
袁如一又要开口,然比袁如一声音更快出现的是,宁远出剑的动作。
宁远挣脱了他,袁如一朝度春秋的方向退后几步,指指一旁的雕像,清清嗓音,一本正经道:“在祖师奶眼皮子底下内斗,像什么话!”
宁远再度甩他一个冷眼,却也是收起了手中长剑。
度春秋随着声音抬眸,她所站的这个角度,刚刚好可以跟石像对上目光,石像唇角扬起的弧度是刚刚好的完美,看上去和蔼和善,和她见过的所有雕像一样。
只不过,石像的右肩上,有一道不甚明显的修补痕迹,这是火离教与五绝峰交锋过的证明。
就着夕阳,三人共饮了一壶茶。
一杯接一杯,茶壶里的水,见了底,夜晚的寒气也渐渐带走了茶水中的温度。
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哪怕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很多很多的话。
“不打算进重山阁了?”宁远饮下最后一口茶水,摩挲着空茶杯,道。
袁如一放下茶杯,摇摇头,“不打扰了。”
宁远放下手中的空茶杯,看着袁如一,这人的脾气他知道,就算在这里坐上一夜,自己也听不到想听的话,于是乎,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索性道:“既然决定好了,那就该回屋回屋,该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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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休息,别待在这碍眼!”
“怎么还赶起人来了?”袁如一自是明白了宁远话语里的妥协,在如此情景下,故作轻松地打趣道。
宁远了解他,但也故意不多理会他,转向度春秋,换了语气,道:“度姑娘,明天还要赶路,快回房休息吧。”
度春秋看着眼前两人,话还没想好,宁远却已抱着迎光起身,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重山阁。
只见他坐在重山阁前,半倚着木柱,合上了双眼。
“对了,”袁如一攥了攥拳,终是对着宁远道:“还有件事,樊易被七星宫的寒朝杀了。”
宁远倏然睁眼,气血上涌,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行为,却还是未能控制住自己嗓音里的颤抖,“死得够惨吗?”
“不算多惨,”袁如一道:“可看他的模样,这些年,应该是疯疯傻傻地过活,也算是某种罪有应得吧。”
“听上去,还是太便宜他了,”一枚石子在宁远掌心里化作了齑粉。
“确实是,”袁如一只道。
“去休息吧,”齑粉散落在地,宁远冷静了语气,道。
度春秋与袁如一抿抿唇,各自回了房间。
房门刚被推开,借着月色,面对里面的一番景象,袁如一顿时换了种心情,似乎理解了宁远的“良苦用心”,亦或是“居心叵测”,点燃烛火,他的房间,红烛映着红绸,不用说春秋那边必定也是一样,宁远这是料定霁禾行动匆忙,记不得拜托人将这些装饰物去掉了。
度姑娘看到房中景象,想法会有一点点动摇吗?
宁远望着天上繁星,心里生出一点点的希冀,他希望袁如一能在度姑娘心里的分量再重一些,他希望两人都能够留下,虽说大乱之下,谁都不能独善其身,可让五绝峰尽可能地少受伤害,这是他的私心。
度春秋熄了红烛,躺在许久不曾重回的房间里,思绪繁杂,屋外渐渐飞起点点星光,飞动的黄绿斑点让她心口处愈发沉闷,侧转身子,面向墙壁。
半梦半醒间,度春秋的眼前,又出现了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可那道背影自出现的那一刻起,便是如此模糊,她极力奔跑,极力呼喊,极力想要将那道身影挽留,可是啊,那道身影依然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没入没有光亮的地方,度春秋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但逝去就是逝去。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一股似乎足以击碎心脏的剧痛传来,度春秋猛地惊醒。
袁如一晃晃手中布袋,里面的小家伙很是不乖,春秋不喜欢萤火虫,这也是他认识她很久后才意识到的事情。
那时候,他偶然发现了一处长满茂盛蒲草的河谷,夜晚到来,流水潺潺,繁星点点,萤火虫漫天飞舞,夏日的风吹过蒲草与水草,带来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清香,他觉得这一切都美极了,于是乎,他特地选了一个月圆之夜,神神秘秘地将春秋带来过去。
谁知道,只是一眼,春秋的脸色便冷下来了,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春秋只留下一句“我不喜欢”,即瞬间不见了踪影。
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漫天飞舞的萤火虫会给人带来数不尽的幸福与幸运。
因此,当时他对于春秋的反应,一时间还觉得那是一种过度的“口是心非”,他甚至守在河谷旁整整一夜,就等着春秋悄悄回来欣赏。
然而,整整一夜,他始终未见春秋的身影,第二天早上,他发现春秋的脸色仍十分难看。
他才忽地明白,春秋的那句“我不喜欢”是真的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