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圆圆,你今天叫我叔叔,让跳跳叫我爸爸。”

    家长会上爸爸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牵着我的同班同学跳跳。

    “为什么?”我问。

    “跳跳没有爸爸。”他语速很快,“他很可怜,你今天帮我个忙,就叫他一次爸爸,叫我叔叔。明白了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唇在动。

    “就这么定了。”爸爸拍拍我的肩膀。

    跳跳妈妈走过来,她手里拿着纸巾,眼睛红红的。

    “圆圆最懂事了,是不是?帮帮跳跳弟弟。”

    爸爸手从我的肩膀上收回去,眼神里全是催促。

    那三个字像开关似的,我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来好多画面。

    第一次是我七岁生日,我守着妈妈烤的草莓蛋糕等他到十二点,七根蜡烛烧得只剩黑黢黢的蜡芯,蜡油滴在最上面那颗草莓上,红得像上次我摔破膝盖流的血。

    他开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说“跳跳发烧了,林阿姨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懂事,生日下次再过”,我哦了一声,把那颗沾了蜡油的草莓抠下来扔了,甜得发苦。

    第二次是他刚给我买了粉色小自行车,我刚能歪歪扭扭骑两米,还没来得及喊他看,林阿姨的电话就打来了。

    他把我从车座上抱下来放在路边台阶上,把车推给跑过来的跳跳,说“你大,让着弟弟,他不会骑,我先教他”。

    我蹲在台阶上数蚂蚁,数到第127只的时候他才回来,车把上我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小铃铛没了,他说“跳跳喜欢,送他了,下次给你买新的”。

    第三次是亲子手工比赛,我跟他粘了半个月的星空城堡,每个窗户上的亮片都是我一个个贴的。

    他说帮我交给老师,结果我在学校展厅看见城堡摆在一等奖的位置,上面贴的名字是跳跳。

    他蹲下来摸我的头,说“跳跳要靠这个评三好学生,你懂事,让给他,下次爸爸给你做个更大的”。

    每次都是这样,他说我懂事,我就该让着。

    我抬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的跳跳,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刚好够他们三个人听见:“好的,叔叔。”

    爸爸明显松了口气,笑着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牵起跳跳的手,“跳跳,走,爸爸带你进去。”

    跳跳举着手里的奥特曼蹦得老高,喊“爸爸快走!我们坐第一排!”。

    跳跳妈妈跟在他们后面,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谢谢,又不像。

    家长会开到一半,轮到我上台念优秀作文,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第一排的爸爸正给跳跳剥橘子。

    我张了张嘴,本来背得滚瓜烂熟的“我的爸爸是超人,会把我举过头顶看烟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站了半分钟,我小声说:“对不起,我忘带作文了。”

    跑下台的时候我膝盖撞到桌角,疼得我吸凉气。

    家长会很快就结束了。

    我们一起走出幼儿园,跳跳一直在说话,说老师表扬他了,说他得了小红花,说爸爸真厉害。

    爸爸一直在笑。

    到了路口,跳跳家往左,我们家往右。

    回到家,妈妈从厨房出来,她系着围裙问:“今天家长会怎么样?”

    爸爸松开我的手:“挺好的,跳跳妈妈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今天帮了帮忙。”

    妈妈看着爸爸,看了几秒钟。

    吃完饭,爸爸去打电话了。

    他站在阳台上,声音很低,但我听见他说“没关系”“应该的”“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妈妈洗碗,我帮忙擦桌子。

    “妈妈。”我小声说,“爸爸今天不是我的爸爸。”我说。

    妈妈的手停住了,“什么?”

    妈妈转过头看我。

    “今天在幼儿园,爸爸是跳跳的爸爸。”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像爸爸早上说话那样,“爸爸让我叫他叔叔,他说,跳跳可以叫他爸爸,我要叫他叔叔。”

    妈妈她的喉咙动了动,像吞下了什么东西。

    借着她蹲下,把我抱在怀里说:“那圆圆以后就叫他叔叔吧。”

    2

    从那天起,叔叔两个字就像刻在我舌头上,张嘴就来。

    第一次是第二天傍晚,家里的电话响了。

    我跑过去接,刚“喂”了一声,就听见爸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圆圆啊,爸爸给你买了——”

    “叔叔好。”我打断他,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课本上的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圆圆,那天的事是爸爸不对。”他声音低下去,“但跳跳弟弟真的……”

    “叔叔找妈妈吗?”

    我又问了一遍,手指绕着电话线,“妈妈在晾衣服。”

    这次沉默更长了。

    “嗯,找你妈妈。”他终于说。

    我把听筒放在茶几上,没挂,朝着阳台喊:“妈妈,叔叔电话。”

    “叔叔”两个字喊得特别清楚,像幼儿园老师教我们念拼音那样,字正腔圆。

    妈妈走过来时看了我一眼,拿起电话,只说了两句,就挂了。

    “你爸爸说周末带你去海洋馆。”

    妈妈擦干手,蹲下来平视着我。

    “是叔叔。”我纠正道。

    妈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摸我的脸:“对,是叔叔。”

    第二次是周末妈妈带我去超市买酸奶。

    我正踮脚够货架最上层的黄桃味酸奶,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跳跳你慢点跑,别摔了。”

    我回头,就看见爸爸推着购物车走过来,跳跳坐在购物车里,怀里抱着个比他还大的奥特曼玩偶,嘴里叼着棒棒糖。

    爸爸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松开推车把手就朝我走过来,伸手要抱我:“圆圆,你也来买东西啊?”

    我往后退了一步,直接躲到妈妈身后,攥着妈妈的衣角探出头,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几个选水果的阿姨听见:“叔叔好。”

    那几个阿姨的目光瞬间都扫到爸爸身上,交头接耳的,我听见有人小声说“这不是老陈家的小子吗?怎么自己闺女喊他叔叔啊?”

    爸爸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跳跳扒着购物车的栏杆朝我喊:“对呀!这是我爸爸!你喊叔叔是对的!”

    林阿姨赶紧走过来拉了爸爸一把,尴尬地朝我妈妈笑了笑说:“他们孤儿寡母的,我帮他们提提东西。”

    然后推着车快步走了,我看见爸爸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好几眼,脸色特别难看。

    第三次是周一下午放学,我刚走出校门,就看见爸爸等我。

    他看见我过来,赶紧迎上来,手里举着个包装得特别漂亮的盒子,是我之前跟他求了好几个月的限量款艾莎魔法棒,我之前天天跟他念叨,说要拿着它参加学校的cospy比赛。

    “圆圆,你看爸爸给你买什么了。”

    他把盒子递到我跟前,语气带着点讨好,“之前答应给你买的,你最喜欢的那个。”

    我盯着那个印着艾莎头像的盒子看了三秒,摇了摇头:“谢谢叔叔,我妈妈上周已经给我买过了。”

    说完我没等他说话,背着书包就朝马路对面跑,妈妈正站在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等我,手里举着我最爱喝的珍珠奶茶。

    我跑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爸爸还站在原地,举着那个魔法棒,像个被遗忘的稻草人。

    之后他连着好几天都来学校门口等我。

    有时候带草莓蛋糕,有时候带我爱吃的炸串。

    但我每次都只喊一句“谢谢叔叔,我不要”,扭头就走。

    直到运动会前三天,他没带礼物,就站在门口。

    背挺得直直的,像幼儿园里要宣誓的小朋友。

    “圆圆,”他蹲下来,双手按在我肩膀上,力气有点大,“下星期幼儿园运动会,爸爸一定来。这次只当你一个人的爸爸,只给你一个人加油,好不好?”

    他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爸爸发誓。”

    他举起三根手指,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如果我骗你,我就……我就变成小狗。”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一下子笑了,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

    “那我们说定了!”

    我点点头,我在心里小声说,就再信这一次。

    如果这次他真的来了,我就还叫他爸爸。

    3

    运动会当天的太阳晃得人眼睛疼,我提前半小时就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

    “圆圆,亲子接力赛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你爸爸来了吗?”

    老师举着发令枪走过来问。

    我踮脚往路口望,脖子都酸了,用力点头:“来了!”

    可门口空荡荡的。

    热身操的音乐响起来了。

    所有小朋友和爸爸妈妈手拉手围成圈,我一个人站着,老师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圆圆,我们先跟王老师一起跳好吗?”

    我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门口。

    热身操做到第三节时,我看见了爸爸。

    他跑进来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额头上都是汗。

    我几乎要跳起来朝他挥手。

    可下一秒,我看见他径直跑向了跳跳。

    跳跳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哭,林阿姨在旁边焦急地打电话。

    爸爸冲过去蹲下,仔细查看跳跳的膝盖。

    我踮起脚,看见跳跳膝盖上有一小道红痕,大概是不小心蹭破了皮。

    爸爸从塑料袋里掏出碘伏和创可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他一边处理一边抬头对林阿姨说着什么,林阿姨捂着嘴,眼圈又红了。

    老师催着亲子接力赛选手到起跑线集合。

    我站在原地,看着五十米外的爸爸轻轻吹着跳跳的膝盖,然后一把将他抱起来,朝医务室方向走去。

    “陈圆圆!陈圆圆到你了!”老师在我身边喊。

    我机械地走到起跑线,裁判老师看了看我身边:“你家长呢?”

    “他……”我张了张嘴,看见医务室的门关上了。

    “她家长在这儿。”

    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看见妈妈拉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叔叔跑过来。

    妈妈喘着气,头发有点乱。

    “对不起圆圆,妈妈来晚了。”妈妈蹲下来抱住我,她的手臂在发抖。

    那个叔叔也蹲下来,平视着我:“你就是圆圆吧?我叫周朗,是你妈妈的朋友,刚听你妈妈说你要参加接力赛,叔叔特意借了件亲子服,要不要带我一个啊?我跑步可快了,上次公司运动会拿过冠军的。”

    老师刚好走过来,看着周朗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盯着周朗叔叔眼睛里的笑,又看了看医务室门口刚走出来、正往这边看的爸爸。

    突然抬手指着周朗,声音亮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这是我爸爸!”

    时间好像凝固了。

    爸爸站在二十米外,保持着走路的姿势僵在原地。

    4

    我看见爸爸的嘴巴微微张开,抱着跳跳的手臂紧了紧。

    跳跳还在他怀里扭,但他像被冻住了,一动不动。

    周朗叔叔愣了一下,但只有一秒。

    然后他站起来,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对体育老师笑着说:“对,我是圆圆爸爸。前段时间出差,刚回来。没耽误比赛吧?”

    体育老师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爸爸,表情困惑,但还是点点头:“那赶紧准备,圆圆第三棒,爸爸陪跑,记住了?”

    “记住了!”周朗叔叔回答得特别响亮。

    他蹲下来帮我整理号码牌,手指很稳,别针穿过布料时一点都没扎到我。

    “圆圆,”他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等会叔叔跟着你跑,你尽管往前冲,叔叔保证不掉队。”

    他的手很大,很暖和,完全包住我的小手。

    接力赛要开始了。

    第一棒是小红和小红妈妈,第二棒是小明和小明爸爸。

    我站在第三棒的位置,周朗叔叔蹲在我身边,做热身动作。

    “紧张吗?”他问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其实我手在抖,腿也在抖。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周朗叔叔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时,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看到那条白线了吗?”

    他指着五十米外的终点,“什么都别想,就盯着那条线跑。就像……”

    他想了想,“就像前面有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跑过去就能吃到。”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比喻好奇怪。

    “准备好了吗?”发令老师举起发令枪。

    “砰!”

    第一棒冲出去了。

    小红跑得很快,她妈妈在后面追,边追边喊“加油”。

    小红第一个把接力棒传给小明。

    小明接棒时差点掉了,但他爸爸一把扶住他:“稳住稳住!”

    现在轮到我了。

    小明喘着粗气朝我跑来,手里高举着红色的接力棒。我伸出右手,眼睛紧紧盯着那根越来越近的棒子。

    接棒!

    我转身就跑,用尽全力。

    耳边是风声,还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我能听见周朗叔叔的脚步声就在我斜后方,不快不慢,刚好能让我听见。

    “加油圆圆!快!快!”

    是妈妈的声音,在跑道边。

    我咬牙,腿有点软,但我不敢停。

    眼前只有那条白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冲线!

    我跌进一个怀抱里。

    是周朗叔叔,他一把接住我,把我举起来转了个圈:“太棒了圆圆!你是第三名!”

    虽然不是第一,但我们是前三名,有奖状。

    老师拿着奖状和奖品走过来:“陈圆圆家庭,第三名!这是奖状,这是奖品一套彩色铅笔!”

    周朗叔叔接过奖状,展开给我看。

    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第三名”,下面是幼儿园的盖章。

    “圆圆真厉害。”他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个酒窝更深了。

    我接过彩色铅笔,抱在怀里。盒子是铁皮的,上面印着彩虹,沉甸甸的。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爸爸坐在第三排,跳跳坐在他腿上。

    林阿姨坐在旁边,正在剥橘子,一瓣一瓣递给跳跳。

    爸爸在鼓掌,但拍得很慢,很轻。他的眼睛看着我,但又像没在看我。

    他的眼神空空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圆圆,看这里!”

    妈妈举着手机在拍照。

    我转过头,周朗叔叔立刻蹲下来,把我搂在怀里,举着奖状对着镜头。

    “一二三,茄子!”

    “茄子!”周朗叔叔喊得特别大声。

    我跟着小声说:“茄子。”

    闪光灯亮了一下。

    运动会结束后,所有家长带着孩子在操场集合,园长要讲话。

    我们班站在一起,周朗叔叔站在我左边,妈妈站在我右边。

    妈妈的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指尖有点凉。

    “今天,我们幼儿园的运动会圆满成功!”

    园长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有点刺耳,“特别要表扬今天参加亲子项目的家庭,父母陪伴是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我感觉到一道目光。

    转过头,看见爸爸站在不远处。

    他已经把跳跳放下来了,但跳跳还牵着他的手。

    林阿姨站在他另一边,正低头和跳跳说什么。

    爸爸在看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圆圆”。

    但我把头转回来了。

    园长讲了很久,讲团结,讲友爱,讲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

    “那我们现在回家?”妈妈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妈妈牵着我的手往校门口走,周朗叔叔走在我们旁边,帮我提着书包和水壶。

    “蔓蔓姐,今天的事……”周朗叔叔欲言又止。

    “没事。”妈妈摇摇头,“谢谢你今天来,不然圆圆一个人……”

    “应该的。”周朗叔叔说,“下次有需要随时叫我。”

    我们在路口分开。

    周朗叔叔走之前蹲下来看我:“圆圆,下周你妈妈绘本的分享会,叔叔也去,给你带巧克力好不好?”

    我点点头。

    他走远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直没说话。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一开,就看见爸爸站在我们家门口。

    他换了身衣服,但头发还有点乱。

    “进去说。”他掏出钥匙开门。

    5

    客厅的灯亮得刺眼。

    爸爸把钥匙重重扔在玄关柜上,“砰”的一声。

    “苏蔓,你现在可以啊。”

    他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当着孩子的面,找个野男人来学校,还让孩子乱喊爸爸?你教她什么?”

    妈妈慢慢换鞋,把包挂好,才抬头看他。

    “陈默,”妈妈终于转过身,看着爸爸,“刚才在操场上,圆圆需要爸爸的时候,你在哪里?”

    爸爸的脸一下子白了。

    “跳跳受伤了,他膝盖流血,我才……”

    “蹭破点皮,贴个创可贴的事。”

    妈妈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需要你抱着去医务室?需要你陪到现在?”

    “林薇一个人,她搞不定,跳跳哭得厉害……”

    “所以圆圆不哭,圆圆就活该一个人站在起跑线上,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爸爸?”

    妈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

    爸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圆圆在那么多人面前喊别人爸爸,”

    妈妈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陈默,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爸爸看向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情绪,很复杂,很乱,“圆圆,爸爸不是故意的,跳跳他……”

    “跳跳没有爸爸!”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妈妈说的。

    她突然提高声音,“跳跳没有爸爸,所以你就要去当他的爸爸?那圆圆呢?圆圆有爸爸,可她的爸爸在哪里?!”

    妈妈的声音在抖,全身都在抖。

    爸爸眼睛一下子红了。

    “蔓蔓,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这半年,不,这一年,你是怎么一次次放圆圆鸽子,怎么一次次为了别人家的孩子,丢下自己女儿的?”

    妈妈从包里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需要我帮你回忆吗?去年十月,圆圆小学入学第一天,你说公司有事,结果是陪跳跳过生日。十一月,圆圆发烧到39度,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你在陪林薇和跳跳逛游乐场。十二月……”

    “够了!”爸爸低吼一声。

    妈妈反驳:“不够!你都能在圆圆的全班同学和家长面前,让她叫你叔叔,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说?

    爸爸的喉结动了动。

    “那也不是你找别的男人的理由!”

    “他不是别的男人。”

    我站在客厅中间,声音不大,但他们都听见了,“周朗叔叔是妈妈的朋友,他今天来帮我跑步了。”

    爸爸猛地看向我,像第一次看见我似的。

    “圆圆,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可你们在说我爸爸的事。”

    我说,“周朗叔叔今天当我爸爸了,你当跳跳的爸爸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爸爸的脸“唰”地白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在幼儿园家长会,你说,跳跳可以叫你爸爸,我要叫你叔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妈妈的肩膀在抖,她用手捂住了嘴。

    “那是……那是特殊情况!”

    爸爸的声音有点慌,“跳跳他爸爸不在,他妈妈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就是临时帮个忙。”

    “那你现在也是跳跳的爸爸了。”

    我说,“你在运动会上抱他走了,你给他贴创可贴,你让他叫你爸爸,你都当了跳跳的爸爸了,为什么不能让我找个新爸爸?”

    爸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圆圆,”他最后蹲下来,伸手想摸我的脸,“爸爸错了,爸爸今天真的错了,但你听爸爸说——”

    “我不听。”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你每次都这么说,生日那天你也这么说,骑车那天你也这么说,做城堡那天你也这么说,你说下次,下次,下次。”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然后他站起来,抓起沙发上的外套。

    “行,苏蔓,你教得好。”

    他指着妈妈,手指在发抖,“你就这么教孩子,让她不认亲生父亲,去认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男人当爹,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你想怎么样?”妈妈问。

    “离婚?”爸爸冷笑,“你想都别想。圆圆是我女儿,抚养权你别想抢走,还有今天那个姓周的,我告诉你,你们要是真有什么,我让你净身出户!”

    门被甩上的声音震得地板都颤。

    妈妈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妈。”我小声说。

    妈妈抬起头,她的妆都花了,黑黑的晕在眼睛下面。

    “圆圆,”她的声音在抖,“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保护好你……”

    “不是妈妈的错。”我伸手擦她的脸,湿湿的,“是爸爸先不要我们的。”

    妈妈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

    她的心跳好快,像刚跑完步。

    那天晚上,妈妈没做饭。

    我们点了披萨,坐在客厅地毯上吃。

    电视里在放动画片,但我们谁也没看。

    “妈妈。”我咬了一口披萨,芝士拉得很长,“我们换个爸爸吧。”

    妈妈手里的披萨掉在盘子里。

    “运动会那个叔叔就很好。”

    我继续说,“他会陪我跑步,会蹲下来跟我说话,他眼睛里有我。”

    妈妈看了我很久,然后把我搂进怀里。

    “好。”她在我头顶说,声音闷闷的,“妈妈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光。

    我悄悄推开门,看见妈妈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文档,标题是《证据清单》。

    她旁边摊着几个本子,正在一页一页地拍照。

    我认得那个蓝色的本子,是妈妈记账用的。

    “妈妈。”我站在门口小声喊。

    妈妈转过头,眼睛很红,但很亮。

    “怎么还没睡?”

    “你在干什么?”

    妈妈招手让我过去,把我抱在腿上。

    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我看不太懂,但看见好多日期和数字。

    “妈妈在准备一些东西。”

    她摸着我的头发,“准备告诉法官,为什么圆圆要跟妈妈在一起。”

    “法官会听吗?”

    “会。”妈妈亲了亲我的额头,“法官会听圆圆说话,也会看妈妈准备的这些东西。”

    “那爸爸呢?”

    “爸爸……”

    妈妈停了一下,“爸爸选了跳跳,很多次,现在,轮到妈妈和圆圆选了。”

    我搂住妈妈的脖子。

    “我选妈妈。”

    6

    那天晚上,社区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妈妈的手机一直在响,她拿起来看,看了很久,然后递给我。

    是社区活动的通知,下周六在小区中心花园,有亲子游戏和表演。

    “我们要去吗?”我问。

    妈妈盯着手机屏幕,慢慢说:“去。”

    周六的社区活动,人比我想的还多。

    中心花园扯了好多彩旗,还有气球拱门。

    舞台上有人在唱歌,下面摆了几十张圆桌,每桌都坐着小朋友和爸爸妈妈。

    我们到的时候,爸爸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舞台的那桌,旁边是林阿姨和跳跳。

    跳跳穿着小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亮的。

    爸爸在帮他调整领结,林阿姨笑着给他们拍照。

    那样子,真像一家人。

    妈妈牵着我的手,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周朗叔叔去买饮料了。

    “一会儿有表演。”妈妈小声说,“跳跳要上台唱歌。”

    “唱什么?”

    “《爸爸去哪儿》。”

    我没说话,低头抠桌布上的流苏。

    活动开始了。

    居委会主任上台讲话,说咱们小区和谐友爱,互帮互助。

    然后就开始表演节目。

    小朋友一个个上台,有的跳舞,有的背诗。

    轮到跳跳了。

    主持人阿姨说:“下面有请跳跳小朋友,和他的爸爸陈默先生,为我们带来亲子歌曲《爸爸去哪儿》!”

    音乐响起来,跳跳拿着话筒,爸爸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我的家里有个人很酷,三头六臂刀枪不入——”跳跳唱得很大声,还跑调。

    爸爸跟着哼,眼睛一直看着跳跳。

    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

    林阿姨坐在第一排,举着手机录视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歌唱到最后一段,跳跳突然转过身,抱住爸爸的腿,对着话筒喊:“爸爸我爱你!”

    台下掌声雷动。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摸摸他的头。

    主持人阿姨走上台,接过话筒。

    “真是温馨的一幕啊!”

    她说,“咱们小区就是团结,单亲家庭的孩子也能感受到父爱的温暖。陈默先生这种助人为乐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又一阵掌声。

    爸爸的脸有点红,他摆摆手,想下台。

    “等等等等。”

    主持人阿姨拉住他,“陈先生,我听说您自己也有个女儿,今天来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扫过来。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来了……”爸爸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点干。

    “那让我们也欢迎圆圆小朋友上台,和爸爸合唱一首,好不好?”主持人阿姨在起哄。

    台下有人跟着喊“好”。

    妈妈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不用了……”爸爸在台上说。

    “要的要的!”主持人阿姨很热情,“来,圆圆小朋友在哪里?”

    一束光突然打在我们这桌。

    我抬起头,看见爸爸在台上,表情很尴尬。

    “圆圆小朋友,来嘛,和爸爸一起唱一首!”主持人阿姨还在喊。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们。

    妈妈站起来,想说点什么。

    但我比她快。

    我站起来,走到舞台边。

    主持人阿姨把话筒递给我,很小的话筒,有点沉。

    “圆圆要和爸爸唱什么呀?”她弯下腰问我。

    我没接话筒,也没看爸爸。

    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又看向妈妈。妈妈站在光里,对我点了点头。

    我接过话筒。

    “我不唱歌。”我说,声音从音箱里传出去,嗡嗡的响。

    台下安静了。

    “那圆圆想说什么?”主持人阿姨笑着问。

    我吸了一口气。

    “我想说,台上那个不是我爸爸。”

    7

    台下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汽车的声音。

    “他是跳跳的爸爸。”

    我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我练习过很多遍那样,“我爸爸说,跳跳弟弟没有爸爸,很可怜,所以把我的爸爸借给他了,从家长会那天起,我爸爸就是跳跳的爸爸了,我是没有爸爸的小朋友。”

    爸爸在台上,脸白得像纸。

    “所以,”我把话筒举得更高一点,“跳跳有爸爸了,我没有了,不过没关系,我妈妈会给我找个新爸爸。”

    我把话筒塞回主持人阿姨手里,走下台。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回妈妈身边。

    整个花园鸦雀无声。

    然后,像一滴水掉进油锅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爸爸、林阿姨、跳跳,还有我们之间来回看。

    我看见邻居王奶奶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

    看见楼上的李阿姨掏出手机在拍。

    看见保安叔叔张着嘴,忘了合上。

    爸爸还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林阿姨冲上台,想把跳跳拉下来,可跳跳抱着爸爸的腿不撒手,哇哇大哭。

    “不是……不是这样的……”爸爸终于开口,对着话筒,但声音在抖,“圆圆你听爸爸解释……”

    “还解释什么啊!”台下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就是,自己亲闺女不认,去给别人当爹?”

    “怪不得最近老看见他跟那母子俩在一块儿……”

    “真行啊陈默,平时人模狗样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妈妈牵起我的手:“我们回家。”

    我们穿过人群往外走。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但没人说话,只是让开一条路。

    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爸爸还站在台上,低着头。

    林阿姨在拉他,但他没动。

    跳跳坐在地上,哭得满脸鼻涕。

    那天晚上,妈妈的手机炸了。

    微信一直响,都是邻居发来的消息。

    有人说“蔓蔓我们都支持你”,有人说“陈默真不是东西”,还有人发来今天现场拍的视频。

    妈妈没回,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圆圆。”她把我抱到沙发上,很认真地看着我,“今天在台上说的话,是你自己想说的吗?”

    “是。”

    “害怕吗?”

    “不怕。”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妈妈的眼睛红了,但她笑了。

    “圆圆长大了。”

    门铃突然响了,很急。

    妈妈去开门,门外站着爸爸。

    他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领带歪在一边。

    “苏蔓,”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教孩子说的?你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

    “是我自己说的。”我走到门口,站在妈妈旁边。

    爸爸看着我,看了很久。

    “圆圆,”他声音软下来,“爸爸知道错了,爸爸真的错了。你给爸爸一个机会,我们回家,好不好?”

    “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说。

    “爸爸不是这个意思……”他蹲下来,想拉我的手,但我躲开了。

    “陈默。”

    妈妈开口,声音很平静,“下周一,我的律师会把离婚协议发给你。签字吧,好聚好散。”

    “我不签!”爸爸猛地站起来,“苏蔓我告诉你,圆圆是我女儿,你想都别想带走!还有今天的事,你等着,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出轨在先,是你教坏孩子——”

    “我有证据。”妈妈说。

    爸爸的话卡在喉咙里。

    “什么?”

    “从三年前开始,你给林薇转账的记录,一共四十七笔,总共十八万六千。”

    妈妈的声音像在读菜谱,“你以加班为借口,但实际在林薇家过夜的监控截图,小区物业那边我公证过了,老师的证言,家长会当天七个家长的证言,今天在场一百多人的证言。”

    妈妈往前走了一步。

    “陈默,你要闹,我陪你闹,看看最后是谁没脸。”

    爸爸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

    “你……你早就……”

    “对。”妈妈点头,“从你第一次因为跳跳失约圆圆生日那天起,我就开始记了。三年,一千多天。每次你答应圆圆又没做到,每次你为了他们母子扔下我们,每次圆圆哭着问我为什么爸爸又骗人——我都记着。”

    妈妈的声音在抖,但她说得很清楚。

    “我本来想,为了圆圆,忍一忍,可你不该,陈默,你真的不该,让圆圆在全校面前叫你叔叔。”

    爸爸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现在,”妈妈把门拉开,“请你离开。有什么事,跟我的律师说。”

    爸爸站在门口,像一尊坏掉的雕像。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里。

    妈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跑过去抱住她。

    她的身体在抖,但没有哭。

    “妈妈。”我小声说。

    “妈妈在。”她也抱住我,“妈妈在,不怕。”

    窗外,天完全黑了。

    8

    第二天是周六,妈妈很早就出门了。

    她穿了一套我从没见过的衣服,白衬衫,黑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要去打仗。

    “妈妈去办点事,中午回来。”

    她蹲下帮我整理睡裙的领子,“周朗叔叔一会儿来陪你,好吗?”

    我点点头。

    妈妈走了没多久,门铃就响了。

    周朗叔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早餐袋子,热气腾腾的。

    “早上好圆圆。”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妈妈说你爱吃小笼包,我买了三种馅儿,还有豆浆。”

    他进门,很自然地换了鞋,把早餐摆在餐桌上。

    “先吃饭,然后叔叔陪你写作业,好不好?”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打开一个个餐盒,把醋倒在小碟子里,插好吸管。

    “我妈妈呢?”我问。

    “她去见律师了。”

    周朗叔叔把筷子递给我,“别担心,你妈妈很厉害的。”

    “律师是什么?”

    “嗯……就是帮你妈妈说话的人。”

    他想了一会儿说,“在法官面前,把该说的话都说明白。”

    我咬着吸管,豆浆甜甜的。

    “叔叔。”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周朗叔叔放下手里的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

    “因为叔叔喜欢你妈妈画的画。”

    他说,“你妈妈画的小兔子,眼睛里有星星,叔叔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想,能画出这样画的人,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还有呢?”

    “还有啊,”他笑了,“叔叔也喜欢你,你跑接力赛的样子,特别勇敢。”

    “我不勇敢。”

    我低头戳着小笼包,“我很胆小。我不敢在爸爸面前大声说话。”

    “那不是胆小。”

    周朗叔叔的声音很温柔,“那是在保护自己。有时候不大声说话,是因为知道大声也没用。这很聪明,不是胆小。”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干净,像秋天下午的阳光。

    那天上午,周朗叔叔真的陪我写作业。

    我写拼音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一本很厚的书。

    我遇到不会的数学题,他会用我能听懂的方法教我。

    “叔叔以前是老师吗?”我问。

    “不是,叔叔是盖房子的。”

    他说,“但叔叔有个小侄女,和你一样大,我常教她写作业。”

    中午妈妈回来的时候,眼睛比早上更亮了。

    “谈得怎么样?”周朗叔叔站起来。

    “很好。”妈妈把包放下,深吸一口气,“律师说,我们赢面很大,幼儿园老师愿意作证,还有家长会那天好几个家长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我问。

    妈妈蹲下来,摸摸我的脸。

    “听见你爸爸让你叫他叔叔,听见他说要给跳跳当爸爸。”

    “那有用吗?”

    “有用。”妈妈笑了,笑得真好看,“特别有用。”

    从那天起,妈妈变得很忙。

    她每天都要出门,有时候带着我,有时候把我托给周朗叔叔。

    她去见律师,去见老师,还去了一个叫“公证处”的地方。

    我也很忙。

    我要上学,要写作业,还要记住很多事。

    律师阿姨来家里找我,她穿着漂亮的套装,身上香香的。

    “圆圆,阿姨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说实话,好吗?”她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好。”

    “家长会那天,爸爸有没有让你叫他叔叔?”

    “有。”

    “他为什么让你叫他叔叔?”

    “因为跳跳没有爸爸,他很可怜,爸爸要给跳跳当爸爸,所以我不能叫他爸爸,要叫他叔叔。”

    律师阿姨写字写得很快。

    “运动会那天,爸爸答应你要来当你一个人的爸爸,他来了吗?”

    “来了。”我说,“但他去当跳跳的爸爸了。跳跳摔了一点点,爸爸抱他去医务室了。”

    “那你后来怎么有爸爸陪你跑步的?”

    “是周朗叔叔,妈妈带他来的。”

    律师阿姨合上本子,摸摸我的头。

    “圆圆真棒,说得特别清楚。”

    “阿姨。”我问,“我说了这些,爸爸会不会生气?”

    律师阿姨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圆圆,这不是让爸爸生气,这是在告诉法官,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每个小朋友都有权利说,我想和谁住在一起。”

    “我想和妈妈住在一起。”

    “好。”律师阿姨笑了,“那就要勇敢地说出来。”

    爸爸也来找过我。

    周三放学,他站在校门口的老地方,没带礼物。

    “圆圆。”他叫住我,“我们谈谈。”

    我没走,站在原地。

    “爸爸知道错了。”

    他说,声音哑哑的,“真的知道了,你给爸爸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没说话。

    “爸爸保证,以后再也不见跳跳和他妈妈了,真的,爸爸发誓。”

    他举起三根手指,“你再信爸爸一次,就一次。”

    “你发过誓了。”我说,“运动会那天,你发誓说如果你骗我,你就变成小狗。”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

    “你没变成小狗。”我继续说,“你还是人,但你没来。”

    “圆圆……”

    “我要回家了。”我背好书包,“妈妈在等我。”

    “苏蔓在教你这么说,是不是?”

    爸爸的声音突然高起来,“她教你恨爸爸,是不是?那个周朗,他们是不是早就——”

    “妈妈没教我。”我打断他,“是我自己想的,妈妈只教我,要说实话。”

    爸爸站在风里,影子拉得很长。

    9

    周一早上,律师阿姨来家里,带来厚厚一沓文件。

    “协议他看了,不同意。”律师阿姨把文件摊在茶几上,“坚持要争抚养权。”

    妈妈正在给我梳头,手停了一下。

    “理由?”

    “他说你是全职妈妈,没有稳定收入。他是互联网公司高管,年收入过百万,能给圆圆更好的物质条件。”

    律师阿姨推了推眼镜,“还有,他质疑周朗先生和你的关系,说你们在婚姻存续期间就有不正当往来。”

    梳子掉在地上。

    “他放屁。”妈妈的声音很轻,但很冷。

    “我知道。”

    律师阿姨弯腰捡起梳子,“所以我需要你们的一些材料,圆圆,阿姨再问你一次,你想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妈妈。”我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妈妈从来不会让我叫她阿姨。”

    律师阿姨笑了,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那天下午,妈妈带我去见了一个短头发的阿姨,律师阿姨叫她“心理老师”。

    房间很舒服,有软软的沙发和很多玩具。

    “圆圆,我们可以聊聊吗?”短头发阿姨问我。

    “聊什么?”

    “聊爸爸,聊妈妈,聊你开心和不开心的事。”

    我玩了会儿沙盘,堆了一个房子,又堆了一个小花园。

    “圆圆喜欢这个房子吗?”

    “喜欢。”

    “房子里想住谁呀?”

    我拿起一个小女孩的玩偶,放在房子里。

    又拿起一个长头发女人的玩偶,放在旁边。

    “妈妈呢?”

    “妈妈也在。”

    “爸爸呢?”

    我从沙盘外面拿起一个男人的玩偶,放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都快掉出沙盘了。

    “爸爸在这里。”

    “为什么爸爸不进来?”

    “因为,”我想了想,“这个房子太小了,只能住两个人,爸爸要住跳跳家。”

    阿姨在本子上写字。

    “圆圆觉得,爸爸爱你吗?”

    这次我想了很久。

    “以前爱。”我说。“我小时候,爸爸会把我举高高,会给我讲故事。但后来跳跳来了,爸爸就只爱跳跳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爸爸把给我的东西,都给跳跳了。”

    我掰着手指头数,“生日,自行车,城堡,家长会,运动会……还有很多很多。”

    “那圆圆难过吗?”

    “难过。”我点头,“但现在不难过了,因为妈妈说,难过的事可以不要了。”

    阿姨停下笔,看着我。

    “圆圆的意思是?”

    “爸爸不要了。”我说得很大声,“跳跳喜欢,就送给跳跳吧,我要新爸爸。”

    从心理老师那儿出来,天阴阴的,要下雨了。

    妈妈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圆圆。”她突然说,“如果法官真的把你判给爸爸,你会不会怪妈妈?”

    “不会。”我说,“但我会跑回来。”

    “跑回来?”

    “嗯。”我认真点头,“我认识路。从爸爸家到我们家,要坐三站地铁,走十分钟。我跑得快的话,半个小时就能跑回来。”

    妈妈蹲下来,抱住我。

    雨点开始往下掉,一滴,两滴,打在脸上凉凉的。

    “妈妈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妈妈在我耳边说,“绝对不会。”

    开庭的日子定在两个月后。

    这两个月,爸爸没再来找过我。

    但妈妈手机里偶尔会收到他的短信,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

    妈妈从不回,看完就删。

    周朗叔叔每周都来,有时候带我去公园,有时候就在家陪我做手工。

    他手很巧,会用纸折小动物,还会用木头做小椅子。

    “叔叔,你为什么会做这些?”我问他。

    “叔叔小时候,爸爸就教我。”

    他一边打磨小椅子腿一边说,“他说,男孩子要会动手,以后好照顾家人。”

    “你爸爸真好。”

    “嗯。”周朗叔叔笑了,“他是不错。虽然有时候凶巴巴的,但答应我的事,从来都做到。”

    “我爸爸以前也这样。”我说,“但后来不是了。”

    周朗叔叔放下手里的砂纸,很认真地看着我。

    “圆圆,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妈妈的错。是他自己选错了路。”

    “那他还能走回来吗?”

    “能。”周朗叔叔说,“但需要他自己想回头。如果他不回头,你和妈妈也不能一直在路口等他,对不对?”

    我想了想,点点头。

    开庭前一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爬起来,光着脚跑到妈妈房间。妈妈也没睡,坐在床上看书。

    “妈妈。”

    “嗯?”

    “我明天要说话吗?”

    “要。”妈妈把我搂进被窝,“法官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说真话就行。”

    “我说真话,爸爸会生气吗?”

    “可能会。”妈妈摸着我的头发,“但生气也没办法。因为真话就是真话,不会因为有人生气就变成假的。”

    “那爸爸会哭吗?”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也许会吧。”

    “我不想看见他哭。”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他哭的话,我会觉得他可怜,但我不想可怜他。”

    妈妈没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妈妈买的新裙子,白色的,有红色的蝴蝶结。

    周朗叔叔开车送我们去法院。下车前,他递给我一颗糖。

    “紧张就吃糖。”他说。

    “叔叔不去吗?”

    “叔叔在外面等你们。”他摸摸我的头,“加油,圆圆。”

    10

    法院很大,很安静,走路都有回声。

    我们进了一个房间,像教室,但前面有个高高的台子。

    台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个戴眼镜的阿姨,很严肃。

    爸爸坐在另一边,旁边也有个穿西装的人。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

    法官阿姨说了很多话,我有些听不懂。

    然后律师阿姨站起来,也开始说话。

    她说爸爸这不好,那不好,说妈妈很好,很适合带我。

    然后爸爸那边的律师也站起来,说妈妈不好,爸爸好。

    他们说了很久,像在吵架,但又没大声吵。

    然后法官阿姨说:“请陈圆圆小朋友到前面来。”

    妈妈松开我的手,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走到那个高高的台子下面,仰着头。

    “陈圆圆。”法官阿姨看着我,“今年几岁了?”

    “七岁半。”

    “上几年级了?”

    “一年级。”

    “好。”法官阿姨的声音温和了一点,“阿姨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诚实地回答,好吗?”

    “好。”

    “你想和爸爸一起住,还是和妈妈一起住?”

    “妈妈。”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不会走。”我说,“爸爸总是走,他答应我的事,总是做不到。”

    爸爸那边的律师马上站起来:“法官,孩子还小,容易被大人影响——”

    “请被告律师不要打断。”法官阿姨说。

    她继续问我:“爸爸对你不好吗?”

    我想了想。

    “以前好。”我说,“我小的时候,他给我讲故事,陪我玩。但后来跳跳来了,他就对跳跳好了。”

    “跳跳是谁?”

    “是爸爸的儿子。”我说完,又摇摇头,“不对,是跳跳的爸爸死了,所以我的爸爸去当跳跳的爸爸了。”

    房间里很安静。

    “爸爸让你叫他什么?”

    “叔叔。”我说,“在幼儿园家长会,他让我叫他叔叔,让跳跳叫他爸爸。”

    爸爸那边的律师又想站起来,但被爸爸拉住了。

    爸爸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

    “还有呢?”法官阿姨问。

    “还有运动会。”我说,“他说要当我一个人的爸爸,但跳跳摔了一点点,他就去当跳跳的爸爸了,是周朗叔叔来当我爸爸的。”

    法官阿姨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圆圆,最后一个问题。”她放下笔,看着我,“如果让你对爸爸说一句话,你想说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房间里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我想说,”我看着法官阿姨,又转头看看爸爸,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法官阿姨,我可以把我‘爸爸’这个名字,送给更想要它的人吗?”

    爸爸那边的律师猛地站起来:“反对!这是明显的教唆——”

    “反对无效。”法官阿姨的声音很平静,“孩子有权表达自己的感受。”

    她看向爸爸。

    “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爸爸站起来,他的手在抖。

    “圆圆,”他看着我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爸爸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你再给爸爸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不好?爸爸保证,再也不见跳跳他们了,爸爸只当你一个人的爸爸……”

    “你保证过很多次了。”我说。

    爸爸的话卡在喉咙里。

    “生日那次,骑车那次,城堡那次,家长会那次,运动会那次。”

    我掰着手指数,“你每次都保证,每次都说话不算数。”

    “这次是真的……”

    “跳跳哭的时候,你也会说这次是真的吗?”我问。

    爸爸不说话了。

    “你不说话,是不是因为跳跳哭的时候,你真的会去?”我继续问,“那我也哭,你会来吗?”

    爸爸的嘴唇在抖,但他发不出声音。

    “你看,”我看着他说,“你也不知道。”

    法官阿姨敲了一下锤子。

    “休庭,判决书将择日宣判。”

    11

    从法院出来,天晴了。

    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妈妈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周朗叔叔的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旁等我们。

    “怎么样?”他问。

    妈妈摇摇头,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我们上车,车开出去很远,妈妈才开口。

    “应该没问题了。”她说,“圆圆说得很好。”

    “我说的是真话。”我看着窗外。

    “嗯,真话最好。”妈妈摸摸我的头。

    判决书在一个星期后寄到家里。

    妈妈拆开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捂住脸。

    “怎么了?”我跑过去。

    妈妈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但她在笑。

    “判了。”她把那张纸递给我,但我看不懂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判给妈妈了?”

    “嗯。”妈妈点头,“抚养权归妈妈,房子、存款都归妈妈。爸爸每个月付抚养费,直到你十八岁。”

    “那爸爸呢?”

    “爸爸搬出去。”妈妈说,“这周末就搬。”

    爸爸来搬家的那天,是个雨天。

    他一个人来的,没叫搬家公司,行李箱很大,他拖得很费力。

    妈妈在卧室收拾我的东西,让我在客厅玩。

    爸爸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住了。

    “圆圆。”他叫我。

    我转过头。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深陷下去,胡子也没刮。

    “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给你的。”

    我没动。

    “是你一直想要的,那个会唱歌的八音盒。”他把盒子放在鞋柜上,“爸爸……叔叔走了。”

    他拉着箱子出了门。

    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长,像要把整个家,把妈妈,把我,都装进眼睛里带走。

    但他还是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

    我走到鞋柜前,打开那个盒子。

    里面真的是那个八音盒,音乐响起的时候,里面的小公主会转圈圈。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盖子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爸爸搬走后,家里突然安静了很多。

    也空了很多。

    他的衣服从衣柜里消失了,剃须刀从洗手间消失了,拖鞋从门口消失了。

    但阳台上那盆他最喜欢的绿萝还在,妈妈没扔,只是挪到了角落里。

    “妈妈,”我问,“我们要搬家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里有爸爸的东西。”

    妈妈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圆圆,这里不是爸爸的家。”她说,“这里是我们家。是妈妈和圆圆的家。爸爸只是曾经住在这里的客人,现在客人走了,家还是家。”

    我想了想,点点头。

    周末,周朗叔叔来帮我们换锁。

    “换个密码锁。”他一边装一边说,“以后你和妈妈用密码开,方便。”

    “叔叔知道密码吗?”

    “叔叔不知道。”他回头冲我眨眨眼,“这是圆圆和妈妈的秘密。”

    锁换好了,妈妈设了密码,是我的生日。

    “试试。”她把我的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区。

    “嘀”一声,门开了。

    “好了,以后圆圆自己也能开门了。”周朗叔叔说。

    那天晚上,我们请周朗叔叔在家吃饭。

    妈妈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我最爱的西红柿鸡蛋汤。

    “蔓蔓姐手艺真好。”周朗叔叔吃得满嘴油。

    “好吃就常来。”妈妈说。

    周朗叔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12

    从那天起,周朗叔叔真的常来。

    他每周三来教我数学,周末带我去公园。

    有时候妈妈赶稿子,他就来给我做饭。

    他做的菜和妈妈做的不一样,但很好吃。

    “叔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一次我问他。

    他正在帮我修那个坏掉的娃娃,头也没抬。

    “因为叔叔喜欢你啊。”

    “喜欢我什么?”

    “嗯……”他想了一会儿,“喜欢圆圆诚实,勇敢,还喜欢圆圆保护妈妈的样子。”

    “我保护妈妈?”

    “对啊。”他抬起头,眼睛弯弯的,“在那么多人面前说真话,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圆圆做到了,特别棒。”

    我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玩娃娃的裙子。

    “那叔叔,”我小声问,“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他说得很肯定,“只要圆圆愿意,叔叔会一直对你好。”

    “那你会当我的新爸爸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朗叔叔放下手里的娃娃,很认真地看着我。

    “圆圆,”他说,“叔叔很想当圆圆的爸爸,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当爸爸是很严肃的事。”

    他说,“要妈妈同意,要圆圆同意,还要时间同意,叔叔想慢慢来,等圆圆真的觉得叔叔可以当爸爸了,叔叔再当。好不好?”

    我想了想,点点头。

    “那在叔叔当爸爸之前,我叫你什么?”

    “就叫叔叔啊。”他笑了,“周朗叔叔,挺好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书页一样翻过去。

    秋天来了,叶子开始变黄,我的生日也快到了。

    今年生日,妈妈说要好好过。

    “想去哪里?”她问我。

    “游乐园。”我说,“我们三个一起去。”

    妈妈愣了一下:“三个?”

    “你,我,周朗叔叔。”我说。

    妈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

    生日那天,周朗叔叔一大早就来了,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

    “里面是什么?”我问。

    “秘密。”他眨眨眼。

    游乐园人很多,周朗叔叔一只手牵着我,一只手护着妈妈,怕我们被人群挤散。

    我们坐了旋转木马,坐了海盗船,还去了鬼屋。

    我躲在周朗叔叔身后,他从头笑到尾。

    “叔叔不怕吗?”

    “怕啊。”他说,“但叔叔是男生,要保护女生。”

    中午,我们在城堡前面吃饭。

    周朗叔叔打开那个大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蛋糕。

    不是买的,是他自己做的。

    奶油抹得有点歪,但上面用草莓酱写着“圆圆生日快乐”。

    “叔叔做的?”我惊讶。

    “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他有点不好意思。

    “好吃。”我挖了一大口,“特别好吃。”

    妈妈在笑,眼睛亮晶晶的。

    吃完饭,周朗叔叔又神秘兮兮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生日礼物。”

    我打开,是一个小小的木雕,雕的是我,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

    “叔叔自己雕的?”

    “嗯,雕了一个月。”他说,“像吗?”

    “像!”我抱在怀里,“特别喜欢!”

    妈妈看着我,又看看周朗叔叔,然后从包里也拿出一个盒子。

    “妈妈也有礼物。”

    我打开,是一本绘本。

    封面上画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八音盒。

    翻开第一页,是我生日那天的故事。

    再往后翻,是骑车,是城堡,是家长会,是运动会。

    最后一页,画着三个人,大手牵小手,走在阳光里。

    书名是:《我的“新爸爸”来得有点晚》。

    “这是妈妈的新书。”妈妈说,“下个月就要出版了。”

    我抱着绘本,突然哭了。

    “怎么哭了?”周朗叔叔慌了。

    “我高兴。”我一边哭一边笑。

    那天晚上,从游乐园回家,我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把我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

    有人亲了亲我的额头。

    “晚安,圆圆。”

    是周朗叔叔的声音。

    13

    妈妈的新书出版那天,书店里来了好多人。

    我穿着新裙子,坐在第一排。

    周朗叔叔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两本书,一本是给我签名的,一本是他自己要收藏的。

    妈妈坐在台上的桌子后面,笑着给大家签名。

    排队的人很多,有大人,也有小朋友。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书递过去。

    “苏蔓女士,”我学着大人的口气说,“请给我签个名。”

    妈妈笑了,拿起笔。

    “写给谁?”

    “写给陈圆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在扉页上写:

    “给圆圆:

    谢谢你教会我勇敢。

    爱你的妈妈”

    签完名,她站起来,抱了抱我。

    “妈妈。”我小声说,“我有话想说。”

    “什么?”

    我转身面对台下的人群,主持人阿姨看见,把话筒递过来。

    “小朋友要说两句吗?”

    我接过话筒,有点沉,像上次在社区活动时那样。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是圆圆。”我说,“这本书里的圆圆。”

    有人开始鼓掌。

    “书里的故事是真的。”我继续说,“我真的有过一个爸爸,但他后来去当别人的爸爸了。”

    台下很安静。

    “我妈妈给我找了个新爸爸。”

    我转过头,看着周朗叔叔,“他来得有点晚,但他从来不会把我借给别人。”

    周朗叔叔的眼睛红了。

    “他会给我做蛋糕,会教我数学,会在我害怕的时候保护我。”

    我看着台下的人,“他不是我的亲爸爸,但他是我的好爸爸。”

    掌声响起来,很响很响。

    妈妈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

    周朗叔叔也走过来,站在我另一边。

    “所以,”我最后说,“如果你们的爸爸不小心走丢了,不要难过,告诉妈妈,妈妈会给你们找个更好的。”

    签售会结束,我们三个手牵手走出书店。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圆圆。”周朗叔叔突然说。

    “嗯?”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说我是你的好爸爸。”

    我想了想,点点头。

    “那,”他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我可以申请转正吗?”

    “转正是什么?”

    “就是从叔叔,变成爸爸。”

    我没说话,转头看妈妈。

    妈妈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妈妈同意吗?”我问。

    “妈妈听圆圆的。”妈妈说。

    我转回头,看着周朗叔叔。

    他看起来很紧张,像在等考试结果。

    “好吧。”我说,“批准。”

    周朗叔叔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抱起我,转了好几个圈。

    “放我下来!头晕!”我喊。

    他放下我,但没松手,而是很认真地看着我。

    “圆圆,我会努力,做一个配得上这个称呼的爸爸。”

    “你已经很配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抱着那个小木雕。

    妈妈推门进来,坐在床边。

    “圆圆。”

    “嗯?”

    “你快乐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

    “很快乐。”

    “那就好。”妈妈亲了亲我的额头,“睡吧。”

    “妈妈。”

    “嗯?”

    “爸爸……”我犹豫了一下,“爸爸现在在哪里?”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圆圆还想他吗?”

    “不想了。”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就是有时候会想,他为什么选跳跳,不选我。”

    妈妈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不是你的错,圆圆。”

    她说,“是他自己的选择,有些人就是会选错,但选错的人,要自己承担后果。”

    “他承担后果了吗?”

    “承担了。”妈妈的声音很轻,“他失去了你,失去了这个家,也失去了很多朋友的尊重。这对他来说,就是后果。”

    “那他后悔吗?”

    “不知道。”妈妈说,“但后不后悔,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对不对?”

    “对。”

    “睡吧。”

    “妈妈。”

    “又怎么了?”

    “周朗叔叔什么时候变成我真的爸爸?”

    妈妈笑了。

    “等你愿意叫他爸爸的时候。”

    “我现在就愿意。”

    “那就明天。”妈妈说,“明天早饭的时候,你就叫他爸爸。”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洗漱完,我跑到餐厅,周朗叔叔已经在了,正在煎鸡蛋。

    “周朗叔叔早。”我说。

    “圆圆早。”他回头冲我笑,“鸡蛋要几分熟?”

    “和妈妈一样。”

    “好嘞。”

    妈妈端着牛奶过来,坐在我旁边,冲我眨眨眼。

    我深吸一口气。

    “爸爸。”

    周朗叔叔的手一抖,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爸爸。”我又叫了一遍,“鸡蛋要焦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关火,但鸡蛋已经有点黑了。

    “没关系。”他把鸡蛋盛出来,放在我盘子里,“焦的爸爸吃,给你重做一个。”

    “不要。”我夹起那个有点黑的鸡蛋,咬了一口,“这个就好。”

    周朗叔叔——现在应该叫爸爸了——站在那儿,看着我和妈妈,眼圈一点点红了。

    “蔓蔓……”他声音有点哑。

    “听见了。”妈妈在笑,“快坐下吃饭,一会儿还要送圆圆上学呢。”

    “诶,好,好。”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但手在抖。

    “爸爸。”我又叫了一声。

    “嗯?”

    “你哭了吗?”

    “没有。”他抹了把脸,“是油烟熏的。”

    我和妈妈都笑了。

    14

    从那以后,我有了新爸爸。

    他会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送我上学。

    放学时,如果我值日,他会站在校门口等,从不迟到。

    家长会,他每次都来,坐在我的座位上,认真记笔记。

    手工课,他帮我做小房子,但从不插手,只在我需要的时候帮忙。

    我生病发烧,他守了我一整夜,隔十分钟就给我量一次体温,喂我喝水。

    妈妈赶稿子到半夜,他会煮一碗面,端到书房,然后悄悄关上门。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小溪一样静静流淌。

    有一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爸爸。

    他站在远处的大树下,穿着旧外套,头发更乱了。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现在是我的新爸爸牵起我的手。

    “要过去吗?”他问。

    我想了想,点点头。

    我们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圆圆。”爸爸先开口,声音很干。

    “嗯。”

    “长高了。”他说,想笑,但没笑出来。

    “嗯。”

    “过得好吗?”

    “好。”

    他点点头,手指在口袋里摸,摸出一个棒棒糖,递过来。

    是草莓味的,我以前最爱吃的。

    我没接。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慢慢收回去。

    “叔叔。”我叫他。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那个,”他舔了舔嘴唇,“我下个月要调去外地了,可能……以后不常回来了。”

    “去哪里?”

    “深圳,很远。”他顿了顿,“你生日……我可能赶不回来。礼物,我寄给你。

    “不用了。”我说,“我什么都有。”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像要把我的样子刻在眼睛里。

    “圆圆,”他说,“对不起。”

    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我收下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的对不起,我收下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不原谅你。”

    爸爸的嘴唇在抖。

    “不过,”我继续说,“我不恨你了。妈妈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要把力气省下来,去爱值得爱的人。”

    爸爸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地上。

    “我走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挥挥手,“好好的。”

    他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新爸爸蹲下来,摸摸我的头。

    “难受吗?”

    “不难受。”我说,“就是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

    “他以前那么高,”我比划着,“现在好像矮了。”

    新爸爸笑了,把我抱起来,放在他肩膀上。

    “不是他矮了,是圆圆长高了。”

    坐在他肩膀上,我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爸爸。”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去当别人的爸爸?”

    他停住脚步。

    “不会。”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我只有一个女儿,叫圆圆。这辈子都是。”

    “真的?”

    “真的。”他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如果骗你,我就变成小狗。”

    “你上次就发了这个誓。”

    “上次是练习,这次是真的。”

    我搂住他的脖子。

    “爸爸。”

    “又怎么了?”

    “我想吃冰淇淋。”

    “回家吃,妈妈做了布丁。”

    “那我想吃两个。”

    “一个。”

    “一个半。”

    “一个。”

    “好吧,一个。”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坐在另一个肩膀上,摇摇晃晃地走回家。

    家门口,妈妈系着围裙在等我们。

    “怎么这么晚?”

    “路上遇到……”新爸爸看了我一眼。

    “遇到一只小狗。”我说。

    “小狗?”

    “嗯,一只走丢了的小狗。”

    我从新爸爸肩膀上滑下来,扑进妈妈怀里,“但它找到新家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抱住我,抱得很紧。

    “回家吧,”她说,“饭好了。”

    门在身后关上,把夕阳关在外面。

    屋里亮着灯,暖暖的,有饭菜的香味。

    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