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楚天阔早早来到竹屋门前等候。
据他观察,一般这个时辰虞皎都会待在竹屋,听说是竹屋里祖上流传下来的书籍太多,她不得不抽空整理。
楚天阔虽然迄今为止行动还不算很便利,但帮忙收拾书籍还是可以的。
做足心理准备后,他伸手轻轻叩门。不过一会儿,门扉就从里打开,露出虞皎那张清丽淡雅的脸。
眉若远山、目若秋水、肌肤如雪,一双黑眸笑时似有星光点点,不笑又似深潭引人沉沦。
穿着一身青色素锦广袖,腰间系了一根水红色的腰带,更衬得纤腰不及一握,颇有几分不食烟火的仙子之翩然感。
“我想多多走动或许能加快我的身体恢复能力,你不介意我来吧?”
怕虞皎拒绝,楚天阔抢先开口道。
虞皎这几日天天在竹屋等的就是他,这会儿自然不会将人往外推。
“进来吧。”
“竹屋内别的不多,书籍古画倒是不少,也许这里面有楚公子之前看过、有印象的书,能刺激你恢复记忆……”
楚天阔其实是来帮忙整理的,但他自然不会直接这么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虞皎肯定不会同意。
还不如借着看书的由头,就这么帮忙整理归纳。
似是察觉到他几缕偷窥的目光,虞皎悄然转身,耳廓染上淡淡霞色,更衬得她人比花娇。
虽然楚天阔如今失去以往的记忆,但人的审美能力是天生的。
看着这样的虞皎,他眼睛不自觉就多看了几眼,而后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屋内了。
为了不在人前失礼,他目光偏移,落在了屋中央最显眼的一张竹制案几上。
其上书籍、本草散乱堆放,一本摊开的书页间,还夹着一片枯叶。
“架上的书卷公子可随意翻阅,阅毕归置原位即可。”
虞皎指向那案几及屏风旁角落里一个上了铜锁的黑漆木匣,“唯有此案上之物,以及那个匣子,切勿触动,等有空了我自会料理。”
若非刻意指点,那角落里的匣子几难察觉。
楚天阔虽有好奇,亦知分寸,点头应道:“明白。”
二人遂分坐案旁。
前几天楚天阔按兵不动,而是待在书架边就这么静静地游览上面的书籍。
待熟悉过后,趁着虞皎埋首阅书时,楚天阔悄悄将架上同类杂书归置一处。
事毕,更去院中亲自打水细细擦拭书架,犄角旮旯皆不放过。
有他暗中助力,竹屋很快便焕然一新。
两人虽交谈不多,竟在此后的日子里渐生默契。
除了日常的整理以及阅书,虞皎这一世非常顺利地就在村民们当中露了脸,将自己前世的积累与学到的本领一一施展。
石蟠村近几年安宁少事,村民所患多为跌打等外伤。对于虞皎而言,实乃小事。
她还专门制了一副治疗外伤的草药,公开药方,让村民自行采摘,到时上门可凭此减免药费。
因为她收费便宜,加上有虞伯在旁宣传,一时之间因好奇来找虞皎治疗的村民竟然不在少数。
这日清晨,虞皎被邻家林大嫂急唤离去,楚天阔闲的无事便只能独自前往竹屋。
他推窗透气,又将久置微有陈味的书籍摊开,置于窗下晾晒。
待诸事妥帖,方于一旁落座,信手取了架上杂书翻阅。
架上多为医典,乃虞家累世相传之物。这书架上的书都是他整理的,此次也是随手一拿。
前面看着没什么问题,都是一些基础的草药知识,却没想到书的后半本越来越深奥孤僻。
楚天阔坐在椅上揉了揉额头,即使有意放慢了节奏去品读,还是看得囫囵吞枣。
以至于过了午时,整本古籍还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地方没有看完。
连日来,他深知虞皎有多醉心医道。当下察觉这本书不错,特意放在书架显眼处,想等下次见到她时引荐给她。
却不料到一抬头,外面天空竟然无故下起雨来,同时伴随着呼啸吼叫的狂风。
楚天阔心头一跳,连忙赶至窗边,将那些摊开的书籍一股脑儿搬回屋内。
这时候也没时间顾忌着会不会将书页封面弄皱,比起淋湿而言,后者显然要更加可怕。
就在他抓紧时间搬运这些书的时候,狂风也趁着敞开的窗户争先恐后地跑了进来,将屋内正中央案几上的书籍吹得哗啦作响。
前脚楚天阔刚把窗户关上,还没等他松口气,后脚就听得“喀嚓”一声脆响,似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他霍然回首,只见虞皎特意叮嘱过他的那只黑漆木匣,竟从桌面跌落。
匣盖似乎是没盖好,受撞击半开着,内中物件散落出来,正好落在窗下洇湿的地面上。
楚天阔担心纸张浸水损毁,当下不假思索便上前拾捡。
俯身刹那,目光不小心触及最上层的纸张。那开篇名讳映入眼帘,竟将他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楚天阔恍惚中,不知怎么回了房。
此刻心乱如麻,内心的某个的猜想成了真,竟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匣中所藏,竟是一叠旧笺,皆是他失忆前与虞皎往来交情之证。
最上一封墨迹犹新,落款正在他出事前一月。
信中情意缠绵,昔日的他想必便是为践约奔赴而来,却没想到会于山脚突遭横祸。
初时的震惊过后,理智渐归。
随后他反复检视信笺,其上不过记录了“楚天阔”之名、京师来处及对虞皎的倾慕之情,再无其他线索。
这意味着什么?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他当初刻意隐去了真实身份与之相交,故信中未露端倪;
其二,他本就是个无甚亲故的平常人,故孑然一身来此却遭遇意外。
无论如何,信中情真意切,绝非作伪。
也是在这时,他忽然回忆起之前虞皎偶尔不小心也会称呼他为楚公子,这又为两人是旧识的事增添了新的证据。
虞皎见他醒来,见他茫然不识,该是何等失落?
楚天阔只觉胸口郁滞如堵,扶着桌边颓然坐下。
此前,他对寻回记忆一事尚不甚急切。
此刻,在得知了‘真相’之后,心境却不同以往。从未如此刻这般,令他抓心挠肺想要恢复身体、重拾过往点滴。
这一坐,竟至夜深,晚膳也未曾动箸。
直至院中传来声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手扶门框,却又踌躇不前。
……
另一边,因雨势滂沱,虞皎于村尾林大娘家耽搁至酉时方才告辞。
“哎哟,今日多亏了皎娘子,不然我家老头子可遭罪了。”
林大娘言语间满是感激,随手自桌上抓了些野果。
“你既不肯收钱,便尝尝这果子。小儿昨日在山中采的,虽不大,汁水却足,拿着解腻也是好的。”
接着不由分说,便将那果子强塞入虞皎怀中。
虞皎抬眼望天,雨不知何时已歇,云开见晴。
刚回到家,就被坐在院中纳凉的虞伯看了个正着。
“你这是……又带了个什么回来?”
听话虞伯询问的声音,楚天阔本要打开门的手立马又缩了回去。
“可怜见的……全身都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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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湿了,家中尚还住的下,不如……”
即使声音模糊,有些地方没有听清,但楚天阔已拼凑出了个大概。
大抵又是虞皎救回了一名伤患,如同当日救他一般。
如此看来,他之前的种种纠结忐忑,竟显得有些多余。
或许虞皎早已放下旧情,比他想象中更为洒脱。楚天阔本该为此而松口气,但心中那股莫名的滞涩感却愈发分明。
“咚咚咚——”
下一秒,敲门声将他的注意力挽了回来。
“楚大哥,你安歇了么?”
虞皎轻柔婉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相处日久,二人间的称呼也日渐亲近。
闻此询问,楚天阔身形微僵,片刻,终是深深吐纳,抬手拉开了房门。
他本已做好见到旁人的准备,心中亦盘桓着应对之辞。岂料门开处,景象与他所想大相径庭。
虞皎素簪挽发,俏生生立于檐下。
而所谓的“新患”,竟是一只浑身湿漉漉的幼犬,此刻正蜷缩在她怀中。
看着——确实怪有些可怜。
门扉开启,一人一犬齐齐抬眸望来。
未待楚天阔开口,虞皎已小心翼翼地托起幼犬未受伤的前爪,凑近颊边,向他轻挥了挥。
像是在寻求他的认同,虞皎笑得眉眼弯弯:“可爱吗?”
“嗯。”
楚天阔喉间逸出一声低应,被她目光扫过之处,竟莫名泛起一阵酥麻暖意。
仿佛积雪遇阳,悄然融化。
而后下意识侧首避开那目光,问道:“它这是怎了?”
虞皎瞥他侧颜一眼,垂首用温热的脸颊又蹭了蹭怀中瑟瑟发抖、湿毛如墨染的小犬。
“许是从镇上逃出来的,跌进了青山叔布置的陷阱里,伤了筋骨。又逢落雨……伤势有些重……”
她语含怜惜,“不过来时已稍作包扎,楚大哥,等会可以劳烦你帮忙生个火吗?我怕它夜里畏寒,不利伤势。”
楚天阔自无不应,转身便去张罗,步履竟显得有些仓促,倒似逃离一般。
待将幼犬安顿妥帖,楚天阔见虞皎眉眼间倦意难掩,只得按捺住想找她好好谈一谈的心思。
然而不知是楚天阔时运不济,抑或虞皎实在忙碌,此后三日,二人共处一室的时光,竟尚不及首日于竹屋之中。
……
这天一墙之隔的王老汉一家刚用过夜饭,见天气不错,便搬了几只矮凳坐于院中闲话。
聊着聊着,话题便转到虞皎身上。
“啧啧,虞家那侄女真有本事!”
开口的是王家的媳妇,嫁入王家四五年了,肚皮始终未有动静。
早想去镇上求医,又心疼银钱。如今听闻虞皎治病不取分文,心中已惦念多日。
“听说她前两日一副药就把林老头的伤给治利索了,关键还不收钱哩!”
闻妻子此言,王老汉的儿子王大壮也憨憨笑道:“那正好,我们也请皎娘子给媳妇你瞧瞧身子?爹您不是总念叨要抱孙子么?要不……”
“哼!不去!”
王老汉鼻孔里冷哼一声,斜眼瞪着儿子儿媳,“要我说,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真要有那大的能耐,咋不去镇上开个医馆坐堂?不收钱?那是怕治坏了惹上麻烦,赔不起罢了!”
他唾沫星子乱飞,“也就你俩这等蠢材才会信!”
看着王老汉破口大骂的模样,王大壮抹了把被喷到脸上的口水,有些无奈地朝自己媳妇耸了耸肩。
爹肯定是好面子,要他巴巴上门找虞伯侄女帮助,肯定不乐意!
却不料打脸时刻来的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