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客栈少东家与酒肆小娘子 > 117. 内斗
    汴京的夏日依旧明媚和煦,市井间烟火如常。

    叶家酒肆依旧日日喧闹,冰饮清甜、炒味鲜香,新添的茶果子早已彻底打响名头,成了汴京城夏日独一份的风物。往来食客只觉岁月安稳、四时温柔,街头巷尾皆是太平盛景,无人察觉巍峨宫城之内,风波已然骤起。

    前几日还是暖风润物,可朝堂之上,短短数日,风云陡变。

    王相外放江宁府已有两月,远离中枢、不在帝侧,朝中变法一派群龙无首,局势悄然松动。谁也未曾料到,最先掀起风浪的,不是虎视眈眈的守旧旧党,而是变法派内部之人。

    吕惠卿,一朝新贵,顺利接任参知政事,跻身宰辅之列,一时风光无两。

    此人素来聪慧机敏、精于律法,昔日一直追随王相左右,是其最得力的助手、推行新法最核心的臂膀。朝野上下人人皆知,若无吕惠卿居中调度、逐条草拟细则、奔走推行,新政断然难以在短短数年之间铺遍天下。

    往日众人皆赞二人君臣相得、师徒同心,是变法大业的肱骨支柱。可唯有身居朝堂深处之人方才知晓,吕惠卿心中,从来藏着一份不甘久居人下的勃勃野心。

    从前王相当朝秉政,锋芒万丈、圣眷正浓,他只能敛尽锋芒、俯首辅佐,压下心中所有贪念与觊觎。如今王相远贬江宁、看似大势已去,变法群龙无首,他终于等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要取而代之。

    不止是顶替王相的朝堂位置,更要彻底抹去王相在新政之中的所有痕迹,杜绝其重返朝堂、卷土重来的一切可能。

    紫宸殿退朝之后,百官纷纷散去,廊下凉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吕惠卿眼底的阴寒算计。

    他立在白玉阶前,望着远处江宁方向的天际,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王相蛰伏在外,依旧暗中联络旧部、传书朝臣,妄图待时而起、重掌新政大局。这些隐秘动静,吕惠卿尽数知晓。一日王相归朝,他今日所得权位、荣光便会尽数落空,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之事。

    既如此,便只能先下手为强。

    当日晚间,吕惠卿于私宅闭门良久,梳理数年前变法推行之初的种种旧事。那些被王相压下的争议、新政初行的纰漏、民间零星的讼事,早已尘封卷宗、无人再提,此刻却被他一一翻出、重新罗列。

    他心思缜密、手段狠绝,深知想要彻底扳倒一人,便要断其根基、清其羽翼。

    第二日早朝,沉寂许久的朝堂,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吕惠卿手持厚厚一叠卷宗,出列躬身,字字铿锵,当庭重提旧案。

    他避而不谈新法利国利民的千秋裨益,独独揪着早年推行新政时,地方操之过急产生的些许弊端、旧岁遗留的几桩争议旧事,尽数归罪于王相刚愎自用、施策失当。

    “陛下,新法本意利民,然初行之时,规制疏漏、用人偏颇,致数州民生扰动、吏民结怨。此皆当初主事者决断偏私、思虑不周之过!”

    言语之间,句句直指远在江宁的王相。

    不止如此,他步步紧逼,顺势罗列出一众常年追随王相、坚守新政的朝臣名单。借着彻查旧案、规整新政的名头,将这些王氏旧部一一划入“结党徇私、依附权臣”的名目之中。

    一时之间,朝堂哗然。

    守旧党众人原本静观其变,见状纷纷暗自窃喜、冷眼旁观。

    他们与变法派争斗数年,死伤无数、拉锯不休,从未想过,最致命的一击,竟来自变法派内部。

    昔日同心同德、共推新政的同道之人,如今为权位反目,自断臂膀、自毁长城。

    不少忠于王相、真心为新政谋划的官员,猝不及防,连连遭难。

    或被借故调任闲职,剥夺实权;或被罗织细微罪名,当众斥责、降官贬秩;更有甚者,直接被停职核查,一朝跌落朝堂。

    短短三五日,朝中残存的王相势力,被吕惠卿雷霆手段清扫大半。

    朝堂格局,彻底颠覆。

    原本新旧两党对峙制衡的局面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吕惠卿独掌变法大权、独揽中枢要务的新局势。他彻底拔除了王相留在朝中的根基,斩断其回归的前路,只为坐稳自己的宰辅之位。

    消息层层传出,很快便悄然流入叶祎耳中。

    彼时午后清闲,叶祎正于后院庭院翻读诗书,侍者悄悄递来一封密报,将朝中近日剧变尽数告知。

    字字看罢,他指尖骤然收紧,书页边角被捏得微微发皱,眼底一片沉凉。

    他早知人心复杂、朝堂险恶,却从未想过,最坚固的堡垒,终究会从内部崩塌。

    旧党攻讦、世人非议,从未动摇新政根本,可如今同室操戈、同门倾轧,却让数年变法基业,损伤惨重。

    “同列相残,何其荒唐。”

    叶祎低声轻叹,嗓音带着几分沉沉无力。

    吕惠卿此举,看似肃清异己、独揽大权,一时风光无限,实则目光短浅、自毁根基。新法本就争议缠身、步履维艰,如今变法派内斗分裂、元气大伤,往后再无同心协力推行新政之人,新法前路,愈发岌岌可危。

    正怅然之间,一袭青裙缓步而来,初南絮端着一盘冰镇鲜果,轻轻走入庭院。

    近日酒肆生意红火,她日日忙于后厨前厅,一心打理烟火生计,从未过问朝堂纷争。可此刻见夫君神色凝重、眉宇含忧,便知定是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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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果盘置于石桌之上,轻声问道:“夫君,可是朝中出事了?”

    叶祎抬眸,看着妻子温润平和的眉眼,心中沉郁稍稍散去几分,将密报递与她,缓缓道出始末:“吕惠卿动手了。”

    “他接任参知政事之后,为固己位、忌惮王公再起,不惜翻旧案、构旧友,大肆打压王公旧部。变法一派,彻底内乱了。”

    初南絮闻言,心头微惊,细细听完全部始末,良久无言。

    她虽不懂朝堂权术,却懂人心善恶。

    昔日并肩前行、共举大业的同僚,不为苍生社稷,只为一己权位,反手便将昔日提携自己、信任自己的恩师与同道推入深渊。这般贪妄凉薄,实在令人心寒。

    “世人皆惧外敌,殊不知内贼最是伤人。”初南絮轻声叹息,“旧党虎视眈眈,尚且只是明枪相对,如今同门自戕,却是釜底抽薪。”

    叶祎点头,眸色沉沉:“是啊。王公远在江宁,一心蛰伏蓄力、静待重启新政,满心皆是家国民生,从未算计私权。却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最信任的副手,会在背后捅下最致命的一刀。”

    “经此一乱,朝中变法势力折损大半,人心涣散、人人自危。往后无人再敢真心推行新法,人人只求明哲保身。新政之路,愈发难行了。”

    微风拂过庭院树影,簌簌作响,平添几分萧瑟。

    前院依旧人声鼎沸、烟火温热,百姓依旧安居乐业、乐享太平,丝毫不知朝堂之上早已天翻地覆。他们日日吃着热菜冰食、赏着汴京风月,安稳度日,全然不知庇护这份安稳的新政基业,正在被人心贪念一点点蚕食、摧毁。

    初南絮望着前院喧嚣的方向,轻声道:“最无辜的,终究是天下百姓。”

    新法之初,减免苛税、规整徭役、富民强兵,无数寻常人家得以喘息安生。可如今朝堂内斗、权欲横行,利民之法无人推行,往后受苦的,终究是万千黎民。

    “王公若是知晓此事,必定寒心。”

    叶祎望着天边流云,神色笃定又带着几分沉重:“他远在江宁,看似与世隔绝,却心系朝堂,想来此刻,已然收到消息。”

    只是不知,历经同道背叛、内党倾轧,那位一心为国的相爷,是否还能守住初心,静待春风。

    汴京繁华依旧,可内里早已暗流溃烂。

    一场权欲催生的内斗,打碎了数年变法同心的基业,也为日后朝堂倾覆、新政尽废,埋下了最深的祸根。

    而身居漩涡之侧的叶祎,看着眼前荒唐乱象,心中愈发清明。

    乱世浮沉,人心叵测,唯有沉心蛰伏、守心守拙,静待天时,方是唯一自保、亦能伺机护道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