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路过西市的时候,除了逃难的百姓,倒是看不出什么别的。但当谢昭昭她们的马车穿过西平门,一点点地进入西市之后,映入眼帘的一幕幕才算是触人心弦。
目之所及都是断壁残垣,不少房屋外墙尽数坍塌,只剩了个里头的躯壳,未燃尽的余火落进草堆里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衣衫破旧的人们失了神般地往外一点一点走着,即使有人在叫唤也不作理会。
越往里头走,越能碰到受了重伤的人,有互相搀扶着的,有随手找了块破布绑好然后默默坐在尘土堆里发楞的,更有抱着小孩撕心裂肺叫喊着的。这一块都是棚户区,搭建的本就粗陋,平时刮一阵疾风,屋顶就会被吹走大半。而今爆炸过后,不仅屋顶不见了踪影,就连支撑起房屋的木梁,都不剩几根。
谢昭昭透过车帘,默默看着外头的一切。她从小到大都在一个还算太平的环境,除了台风过境之外,鲜少面对过这种场景。而现在她紧簇着眉头,她一只牵着柳如裳,另一只手不自觉地紧紧握着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着白。余光瞥到路边一个伤者因为房梁坠落砸伤,手臂一片血肉模糊,她的眼神看着那片鲜红,渐渐失了焦。
“哇……”一阵难以忍受的恶心涌上喉咙,谢昭昭一时难以控制住,抓过一旁的瓮罐就吐了起来。
柳如裳见状,立刻将车帘拉上,转过身来轻拍着谢昭昭,从上到下一遍遍抚摸着她的脊梁骨,好让她舒服一点。
“昭昭,你还好吧?”柳如裳的声音轻柔,却透着满满的关切。
谢昭昭摇了摇头,胃里的翻江倒海让她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强忍着将恶心感给压下。
孙大娘的家离爆炸中心不远,穿过棚户区便是了,但因为路上的人实在太多了,马车行驶的速度并不是很快。
突然,车子一停,谢昭昭几人因为惯性差点坐不稳。
“怎么了?”小凌隔着车门问道。
“谢掌柜,前头房屋倒了,把路彻底给堵住过不去了,您看是在这等官兵们清理残屑,还是走路过去?”车夫问道。
柳如裳拉开了车帘,往外望去,好端端的大路上横着一片废墟,硕大的一根木头直插进地里,马车确实是过不去了。
“我走过去吧。”谢昭昭哑着嗓说道,“前头太乱,你们要不留在车上,我一个人过去瞧瞧。”
“这哪行,别说平时了,你现在这情况,我们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我们陪你。”柳如裳瞧着谢昭昭苍白的脸,压根不放心她。
小凌也同意,便让车夫就在这里停下。
下了车往孙大娘家还要约莫走过一个街口,谢昭昭看着因为房屋倒塌而只能散坐在路边的百姓们,心里更是隐隐地有些不安。这里离军火局有些距离,都已经被炸成了这幅光景,更遑论离军火局更近的孙大娘家。
“母亲,我饿,我好饿……”
一声带着微弱哭腔的童声传进她们的耳朵。谢昭昭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小女孩躺在一个妇人怀里,虚弱地说着话,她的脸上有好几处因为碎片划上的血痕,碎花衣服也破了不少个洞,额头能看到还在流出的血。
那妇人想来就是她的母亲,见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只能一个劲儿地拍打着她的背,让她不要睡着。
“妞妞,不能睡,看着娘的脸,现在不能睡。”妇人的声音里也渐渐染上了哭腔。
谢昭昭赶忙走了上去:“你们还好吧?”
那妇人听着声音抬起头来,见谢昭昭一行人穿得体面,忙抱着女儿跪了下来:“几位好姑娘,求你们救救我闺女,她受了伤,头被飞木砸破了,留了好多血,眼下没有东西吃,已经越来越虚弱了,求你们救救她。”
“除了额头,还有别的地方受伤么?”柳如裳上前问道。
“其他地方都是擦伤,额头那块儿伤的最重。”
谢昭昭扯过自己的袖口,用力撕出一条细长的布来。
“姑娘,这可是您的衣服……”妇人见谢昭昭穿的应该是上好的锦缎,下意识想要阻止,但谢昭昭没有在意,只是将布条一圈圈绑住小女孩的额头,再紧紧系个结,防止血液再流出。
“血应该是暂时止住了,让她先半躺下来,不要再动弹了。”谢昭昭说道,又从兜里掏出来一块糖,“我出来的匆忙,一时也没有其他的吃食,先吃这个糖补充一下体力吧。”
“姑娘您可是帮了大忙了。”妇人言语里满是感激,低头对女儿说道,“快,谢谢姐姐,把糖吃了等你父亲回来。”
“谢谢姐姐。”小女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她没有吃过糖,接过来了之后有些新奇,慢慢地剥开外头的纸,将里头的糖含了下去,终于眼神里又有了些活力。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妇人将女孩挪动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让她能半躺着之后,又一次跪下感谢谢昭昭。
“没事没事,我没有做什么,现在这里一时也很难找到吃的,等小妹妹休息好了,你们可以去玉满楼那吃饭,我是那里的掌柜,直接报我谢昭昭的名字就行。”
“玉满楼?您就是谢掌柜?”妇人知道眼前的人是谢昭昭后,更加激动了,“先前曾在朱雀街远远见到过,不曾想竟然今天能得您的帮助。今日之事,真是多谢谢掌柜了。不知谢掌柜来这是为了何事,现在这里这么乱,不知何时还会再爆炸,您在这里不安全。”
“我…我一个朋友在旁边那条街的孙大娘家里,我放心不下,过来找找他。”
“孙大娘?可是那卖珠宝的孙大娘?”
“正是。”
正说着呢,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朝他们走了过来,见小女孩半倚在门柱上,忙跑过来。
“妞妞,你还好吧。”
谢昭昭看着他满眼的心急,想来就是这女孩的父亲了。
“你这都是跑去哪了?这里出了这么大事,你竟才来。”妇人见到他现在才来,很是不满,“妞妞现在好多了,这是玉满楼的谢掌柜,要不是谢掌柜今儿个要去孙大娘那,正好碰上了咱娘俩,撕了自己的衣服,还给了妞妞糖吃,不知会有什么后果呢。”
“我叫林硕,是这女孩的父亲,今天多谢您了。”那男人听了,忙朝谢昭昭作揖。
“谢掌柜,你说你要去孙大娘家那,她家离军火局近,你们三个姑娘可能不太安全,让我相公领着你们去吧,有什么事他能帮着一些。”
“这怎么好意思?”谢昭昭刚觉得才认识就这么麻烦人家不太好意思,就见那大哥已经点头应了下来。
“你帮了妞妞和我夫人,这是我该做的。孙大娘家是吧,放心吧谢掌柜,跟着我就行。”
“…那就多谢了。”
谢昭昭跟着林硕往前走去,虽然孙大娘家离这里还有一个路口,但因为房屋倒塌,他们又绕了一个大半圈才看到孙大娘家的大门。
谢昭昭远远地瞧着,孙大娘家的门口放了几箱东西,有几个人在那或站或坐,却不见孙大娘和顾临川的人影,她的脚步不禁加快了些。
走到了门口,正巧碰上孙大娘拿着几包东西出来,见谢昭昭来了,孙大娘脸上不免有些讶异。
“昭昭,你怎么来了?”
“大娘,你没事吧?”谢昭昭忙接过孙大娘手中的东西,是几袋饰品,她接过来放到那几个箱子上面。
“没事,咱们没事。还好爆炸的时候我和顾公子在院外头闲聊,里头的东西早就被塌下来的房梁压的乱成一团了。”
“顾临川?他还在这儿吗?”谢昭昭听到顾临川的名字,立刻解锁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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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的目的,急着问孙大娘。
“在呢,我俩觉得这些珠宝首饰继续留在屋子里会不安全,便商量着把这些东西先搬出来,到时候找人送去玉满楼存着。”孙大娘指了指门里头,谢昭昭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顾临川正抬着一个木箱走出来,两人对视上了之后,顾临川忙把木箱放到了地上,朝她快步走来。
“谢昭昭?柳姑娘,小凌,你们怎么来了?”顾临川问道,“这里危险,你不是去了江南美食荟么?怎么会来这里?”
“我这不是…怕你不安全,想着来找你一下。”谢昭昭刚才倒是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但真和顾临川面对面了,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顾公子,掌柜的可太担心你了,从江南美食荟回来之后,听说你们在西市,赶紧驾车就要来找你呢。”小凌挪揄道。
“小凌!”谢昭昭被戳穿了心事之后,脸唰地就红了大半,“她乱说的,我是…我这是确保员工人身安全。”
“行……”顾临川瞅她那副模样,不忍继续揭穿,便顺着她的话应了下来。他和孙大娘小声交谈了几句之后,两人便又转身走进屋里。
“诶,不是都搬出来了么?怎么还要回屋里?”谢昭昭问道。
“还有几枚珠钗藏在屋内,我去取出来。”顾临川嘴上说着,脚步却没有停下来。
“我同你们一起。”谢昭昭想着多一个人就能快点把东西都搬出来,便一同跟了进去。
原本柳如裳和小凌也想跟着进去,但谢昭昭却摆了摆手,说没事,都进去了反而人多会乱。
顾临川回头本想让她站外面更安全,但见她都已经走了进来,想了想也不需要多长时间,便说了句小心些。
谢昭昭进屋之后,才知道孙大娘刚才说的“屋里乱成一团”是什么意思了。原先偌大的客厅,现在一块儿能下脚的地都没有了,满地都是断裂的木头和碗盆花盆的碎片,只能小心地绕过障碍物,挑着难得的好地踩着。
“我先把这袋拿出去吧,剩下应该还有两袋,应该就在东西两边的柜子里,你们找到了就赶紧出来吧。”孙大娘先找到了一袋,嘱托了剩下两袋的位置之后,便先出去了。
谢昭昭和顾临川分工明确,一人翻找一边的储物柜,柜里头杂物不少,多是些首饰的半成品和一些手工艺品,孙大娘说那些东西不值钱,就先放在屋内,就把那些刚从西域带过来的珠宝给转移到玉满楼就行。
“我这找到了一袋,还有一袋你找到了么?”顾临川找到了其中一袋,开口朝谢昭昭问道。
“好像找不到,上面那几层找过了,我再看看下面几层,你找到了你先走吧,不用等我。”谢昭昭整个人缩进储物柜里,储物柜里头光线昏暗,看不清个真切,只能钻进去摸着黑找。
“行,那我先走……”顾临川刚要走出门,就听见不远处又传来了异响。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飞速思考过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忙朝谢昭昭大喊:“快跑!”
谢昭昭没有听真切外头的响声,她费劲摸到了最后一袋首饰之后,转身笑着想要给顾临川看,却听到了一阵巨大的声响,紧跟着就是整座楼都受到了冲击,窗栏上的细条纷纷断裂,桌上之前没有坠地的花盆应声倒地,她未曾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顾临川大声地朝谢昭昭喊着,却听见头顶传来了一阵声音,他抬头一看,只见原先撑着房顶的横木,此刻已出现了裂缝,“咔嚓”一声,整根断裂,直直地朝下砸了去。
而下方站着的,正是谢昭昭。
谢昭昭在丢了意识之前,唯一的记忆,就是顾临川从门口飞身而来,站到了自己身前,然后用力推开了自己。一声“哐当”巨响过后,她便什么都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