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京城無宴 > 71.第七十一章
    不同于楼下夫妻的西式婚礼,苏姿婚礼是新中式顶配奢宴。

    众宾客推门迈进,两座苏绣龙凤呈祥的巨型落地屏风先掩住视线。

    接着移步换景,牡丹连片盛放,繁花锦簇,气派雍容堂皇。

    整十二丈正红贡缎鎏金纹地毯一路直铺中央鸾凤仪台,幕后工作人员操作着鼓风机和干冰机,吹得舞台云雾涛涛,红绸纱幔恣意飘扬。台下宾客席排布俨然,桌面摆着人手一份的贵价喜礼,穹顶悬饰数盏乌檀宫灯,四周辅设大量雾灯、暖光灯与地排射灯,一时间灯火辉映,照得整座喜堂鎏金溢彩。

    2000平商务宴会大厅,共99桌酒席,单桌150000餐标,鲍、参、翅、肚、虾、蟹、鱼、燕一应俱全,另有数位明星艺人表演助兴,兼同国际知名音乐家轮番演奏,场面歌舞恢弘,中西合璧,显尽奢华雅调。

    新郎新娘在台上深情对望,共宣婚誓;

    台下观众深受触动,不约而同鼓掌喝彩。

    这都下午一点了,婚宴临近结束,首席满桌菜没怎么动,酒到先喝了好几轮。

    霍晔有点坐不住了。

    他原本要在酒店门楹电子屏上打一条“恭贺秦戟同志和苏姿女士新婚之喜”,苏姿嫌俗气,不许他弄。

    霍晔就觉得秦戟这人不太行。

    这老小子太听老婆话了,一点主见都没有,老婆让干什么,他就听什么,堂堂军官大喜的日子,怎么能不尊重传统习俗呢?

    霍晔眼风四下扫了一圈,准备挪着屁股开溜,去楼下曹、方两口子的婚礼敬杯喜酒、随个份子钱什么的。

    他就见过曹廷远几次,但二人倾盖如故,相见恨晚,宛若亲兄弟一般!对方是他同校、同院系的学长,俩人还是球友、友商,这关系都铁到这份儿上了,他必须得下去露个面!

    秦、苏婚礼首席共四桌:

    直系亲人、双方领导、男方铁哥们儿、女方铁姐们儿。

    霍晔坐领导这桌,满桌五六七十岁老头,就他一个年轻人,没意思的很。

    他正要逃跑,旁边他叔瞥他:“哪儿去?”

    霍晔拍了拍裤兜:“抽根儿烟。”

    他叔缓缓偏过头,瞟了眼男方那桌酒席。

    赵寻山携爱妻叶婧柠来参加好兄弟婚礼,叶祖阳在军校和他们是一伙儿哥们儿,和秦戟关系不错,他身旁坐着傅慧,另有几个伴郎队友。

    “别乱惹事。”

    霍晔大喊冤枉:“他都快四十了!”

    他叔低头啜了口酒,态度不置可否。

    霍晔也有些无奈。

    赵寻山和婧柠结婚第一年就生了对双胞胎儿子,去年又生了个女儿,一家老小三代同堂,可谓幸福美满。

    叶祖阳和傅慧都结婚快十年了,一个孩子都没有。

    当年曾盛豪出事,他找叶祖阳帮忙,并不知道当时对方正打算和傅慧离婚。

    叶志兴老奸巨猾,侄子登门求情,老家伙一句轻描淡写的“小慧对你情深义重,你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别因为一己私欲毁了咱们两家关系”,叶祖阳领会叔父意思,又默不作声地将婚姻维系了下来。

    傅慧见丈夫回心转意,感动得稀里哗啦,一改往日跋扈脾性,努力学着做个温柔妻子。

    叶祖阳这些年感念她辛苦,渐渐对她生出几分真情来。

    结婚九年半,夫妻俩已经可以当众牵手谈笑了,实属不易。

    霍晔明白他叔的意思。

    人家鸳鸯爱侣关系和睦,他这个臭名昭著的同性恋,就不要去人家面前乱蹦跶了,况且傅书记那边关系还没修复,他若再得罪人家宝贝闺女,他们能给他好果子吃?

    但霍晔认为他够懂事儿了,今天婚宴上一堆熟悉面孔,他为了避嫌,连赵寻山和婧柠都没过去打招呼。

    霍晔正抬腿要走,T台对面,有俩小孩笑嘻嘻地攀爬上舞台,手拉手横穿红毯,再一块儿跳下来。

    “霍晔叔!”

    俩小孩扑过来,黏腻地缠在他左右腿边,仰脸讨好:“我们今天放假,你能不能带我们去看小鸡儿啊?”

    霍晔挑了下眉,瞅向男方桌那边,赵、叶两对夫妻正聊得热火朝天,连孩子跑了都不知道。

    “不行,”霍晔严肃板起脸,“叔今天有重要的事儿要办,你俩要非想看,就让你们叔的叔领你们去。”

    俩小孩聪明至极,转头就扑过去找霍玉章,讨好笑:“霍爷爷!等会您跟我们爸妈说一声呗!”

    霍玉章笑得和蔼,欣然应道:“好。”

    俩双胞胎模样漂亮,英气勃勃,一个叫赵深年,一个叫叶舒诚,亲叔赵茂青给他们取了外号:大王和小王。

    去年新出生的小妹妹,爸爸给取名叫赵颜桉,末字和妈妈一样,都是木字旁。

    霍玉章心生怜爱,忍不住抚摸着俩孩子的小脑瓜,又见他们嘴角沾着蛋糕碎屑,一下抱俩坐在自己腿上,低头给他们擦嘴。

    一边擦,一边嘘声感慨:“要是我们霍家也有几个小孩儿就好了……”

    霍晔没离开两步,又吊儿郎当地倒退回来。

    他俯身压声道:“叔,听说这两年在公园流行相亲角,我看您条件挺不错的,回头我写个牌子,亲自去帮您找个漂——”

    “滚!”

    霍晔如愿离场。

    他揣着两万八的红包,一手闲闲地插着裤兜,另一手按电梯准备下楼,俩跟屁虫又黏上来。

    他们小声跟他告状,说霍爷爷刚才有点吓人,他们还是想让他领着去看鹦鹉。

    霍晔叹气。

    这事儿都赖赵茂青。

    赵茂青一放假就跑来找他玩儿,赵寻山认为弟弟太闲,就把俩娃丢给弟弟带,结果赵茂青又领着俩娃来找他玩儿。

    孩子面前,抽烟喝酒开party都不行,哥俩就开车领着大王和小王到处转悠,这几年吃喝玩乐下来,四个人把北京所有景点都逛烂了,还办了一堆儿童年卡套餐,闹得霍晔跟亲叔一样,气得赵寻山够呛。

    霍晔那只五彩金刚鹦鹉,是双胞胎的脏话启蒙老师,当初小鸡儿一声铿锵嘹亮的“他妈的!”,双胞胎顿时激动得不行,赖在霍晔办公室不肯走,一定要把这鸟逮回家玩儿。

    霍晔敢给,赵家都不敢要。

    为了能把这鸟带去户外散心,霍晔费尽周折弄了个合法养殖证,但赵家可不乐意为一只破鹦鹉动用各方关系。

    这些年,霍晔成天斗鸡遛鸟不务正业的,整个家族没人能管得了他,“纨绔子弟”的名声算是传开了,若非仗着位高权重,手下有一批忠臣愿意给他办事儿,就凭他动辄疯疯癫癫的说胡话,圈子里的人都要怀疑他精神不正常了。

    但他们唯一肯定的是,霍家出了个孽种,那就离衰败不远了。

    霍晔无所谓世俗眼光。

    但他也不太想惯着这俩小子。

    趁着走廊没人,霍晔坏心眼突起,他跟大王小王说,让他们每人都喊他一声“爸”,他就领他们去看鹦鹉。

    大王小王毫无原则地就喊了。

    “爸!”

    “诶!”

    “爸爸!”

    “诶!乖儿子!”霍晔欣然陶醉着,听得那叫一个舒坦!

    俩娃没喊几声就装哭抹泪,嚷着要去找亲爸告状,霍晔吓得头皮一麻,连忙蹲下身去捂嘴。

    “臭小子们,跟你们亲叔一个德行,”霍晔唾弃道,“关键时刻就当叛徒!”

    俩娃一脸笑嘻嘻,认为掌握了他把柄,一番讨价还价,想拔他几根鹦鹉毛玩儿。

    霍晔臭着脸,正要教训他们几句,身旁突然电梯门开,一道高耸挺拔的人影走了出来。

    男人一袭黑色雅致正装,胸前别着一朵白玫瑰襟花,剪裁平整的袖口下,冷白手背鼓胀着几道青筋,腕骨凸起,左手戴着块儿浪琴名匠,显出几分儒雅斯文气。

    他一手提着两件陈年老白茶礼盒,另一手捏着两个厚厚的“囍”字红包,电梯门一开就步履如风,匆匆经过,没两步忽然意识到什么,又转身走了过来。

    霍晔怔了片刻,缓缓抬头。

    他望着对方张了张嘴,喉结颤动几下,又失声。

    对方微蹙了下眉,抬手推了推镜框,询问,“这俩孩子是?”

    霍晔清咳一声:“我儿子。”

    俩娃虎着脸瞅他。

    霍晔起身将俩娃推到对方跟前儿,使唤道:“喊人,这你们曾叔叔。”

    俩娃乖巧鞠躬:“曾叔叔好~~”

    曾盛豪应了声,见俩孩子穿得一模一样的小西装礼服,又打量几眼霍晔。

    霍晔不是会给气质迥异的孩子穿同款衣服的人。

    曾盛豪皱眉:“双胞胎?”

    霍晔摆手展示:“显而易见。”

    曾盛豪盯他:“什么时候结的婚?”

    霍晔随口胡诌:“去年。”

    曾盛豪:“去年结婚,今年孩子看起来五岁大?”

    霍晔坦然:“奉子成婚。”

    曾盛豪眯眼狐疑,一句“你一个纯gay还能奉子成婚?”还没问出口,不远处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大王!小王!跑哪儿去了!”

    俩娃冷不丁激灵,不自禁抱紧霍晔左右腿,哼唧:“叔,救命……”

    霍晔一手拎起一只,低声警告他们不要乱说话。

    曾盛豪低头缓缓吐息,莫名轻松一口气。

    叶婧柠挽着低发髻,穿一身墨绿旗袍,披着件米色薄衫,踩着一双低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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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来。

    曾盛豪率先问候:“婧柠姐。”

    婧柠愣了下,诧异瞅他:“你是……盛豪?”

    明明模样还是从前的模样,气韵却似乎老练浑浊许多。

    他语调很平,仿佛没有任何情绪,鼻梁上架着一副泛着冷光的银丝镜框,令那张英俊脸庞显出几分凉薄精明劲儿。

    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现在……有点像他们这样的人。

    曾盛豪点头。

    然后指了下俩娃:“这是你的孩子吗?”

    叶婧柠一笑,也点点头,又觉得他没变。

    二人寒暄几句,曾盛豪表明来意。

    他那边婚礼结束了,离开时在车库撞见了龙溪,得知是苏姿和秦戟在楼上办婚宴,就买了点小礼物上来问候一下。

    苏姿是他的朋友,秦戟是他领导的儿子,朋友和领导儿子的大喜日子,即便没人邀请他,他不上来露个面不太合适。

    叶婧柠瞥了眼霍晔,霍晔一脸淡然地揣着俩崽子先走了。

    她便道:“两分钟后,你跟着我进。”

    曾盛豪应声称谢。

    叶婧柠爽快地拍拍他肩膀:“我也该谢你。”

    曾盛豪诧异挑眉:“什么?”

    叶婧柠笑道:“谢谢你的玫瑰糕。”

    两分钟后,大婚宴厅内。

    苏姿和秦戟换了套衣服,携手出来敬酒。

    霍晔抱着俩孩子,一屁股坐赵寻山身旁,把大王递给对方。

    赵寻山接过孩子,随口问,“他们跟你跑出去了?”

    霍晔应了声,好奇道:“我嫂子呢?”

    赵寻山正要答,余光一瞥,见门口婧柠领着一个熟悉面孔进来,脸色登时臭了下来。

    霍晔笑声一指:“诶哟,我嫂子在那儿呢!怎么还领着个陌生人?”

    身旁傅慧扯椅子离他半米远,低声跟丈夫吐槽:“他怕不是真的疯了吧?”

    叶祖阳淡淡道:“不管他们。”

    曾盛豪在门口|交完礼金,一路直奔家属那桌去找他家领导贺喜敬酒。

    秦、苏两家人正热闹着,听说曾盛豪刚参加完楼下那场婚礼,都诧异不已,认为两家是喜上加喜的缘分,非拉着他入座再吃点喝点。

    曾盛豪忙谦逊摆手,象征性落座挑筷子吃了两口菜,又立刻起身倒酒干杯。

    这边聊完,曾盛豪又跑去隔壁找霍玉章打招呼。

    他笑声举杯:“叔叔。”

    霍玉章一见这小子就头疼不已,没奈何起身应付:“又回来了?”

    曾盛豪仿佛看不见他脸色,笑道:“这次会多待几年。”

    霍玉章抬杯随意和他碰了一下,“挺好。”

    苏姿愣了半天,条件反射就去满堂宾客席中搜寻霍晔身影。

    男方亲朋那桌,霍晔恍然不觉,只顾抱着怀里孩子说笑。

    新郎倌小声凑在苏姿耳畔:“这人我见过。”

    苏姿不动声色:“嗯?”

    新郎倌:“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新郎倌这几年没少在家听他爸念叨过这位风光无限的“后辈”。

    体制内好岗位晋升通道狭窄得可怜,运气、实力、背景缺一不可,但群龙聚首的地方,谁没实力?可事实就是这么荒诞,有人快六十岁了才升上正处,有人不到三十岁就要评副处,有人午夜梦回被自己前途照亮得睡不着,有人三更半夜辗转难眠搞不懂自己究竟差在哪里!

    曾盛豪这个名字太响亮了,从北京通往意大利,又从意大利踏回北京城,一切光彩的、不光彩的都是他。

    可细想之下,他又那样堂堂正正,为人处事完美得令人挑不出一丁点瑕疵错处。

    在场诸人大多都熟识这张脸,即便不认识,一听他名号也都了然于胸。但他背后站的是另一个人,所以满场宾客从上到下,没人议论半句。

    他们心照不宣地关注着这人行踪,猜测着他下一步是否会避嫌离开。

    众目睽睽之下,曾盛豪径直走到霍晔面前,俯身冲人喊了声“您好”。

    霍晔正埋头抱着孩子逗趣,一听这不识好歹的蠢话,登时笑不出来了。

    他缓缓抬头,看鬼一样盯着对方。

    “你谁?”

    对方自我介绍:“我姓曾,曾盛豪,秦处的直系下属。今天真巧啊,我学长婚礼场地的事,多亏了您。”

    霍晔淡淡道:“小事儿。”

    对方恬不知耻地伸过一只手:“初次见面,幸会。”

    霍晔余光瞥了眼餐桌脏筷子,寻思着要不要把对方当众调戏他的咸猪手扇开,然而动作比脑子先快一步,等他反应过来时,二人已经手掌交握。

    “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