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京城無宴 > 52.第五十二章
    国庆假期结束,曾盛豪没有返校。

    昨天早上,一帮主任医生开会研讨,判定老爷子脱离生命危险,申请了上级批准,将他爷爷转移去了普通病房,今天深夜两点钟,他爷爷又经历一次重大病危,再一次住进重症监护室。

    徐冕气急败坏,骂他们这群庸医,人越多脑子越废,还不如他一个人好使呢!

    他爸妈也心如死灰。

    他爸申请了将近两月的长假,他妈也推掉了下半年的行程,一家三口心照不宣地守在医院,准备陪老人走完最后的日子。

    霍晔就在这时,领着一帮人来了。

    一帮人:609两个老室友,一个新室友沈轻,还有返校半路陪着幺鸡转站下车的刘可欣。

    以及一整支从首都国际部调到本地分院的顶尖专家团队。

    一开始霍晔不敢露面,担心会惹毛他父母。

    霍晔自费领着大伙儿出来旅游,先打人情牌:

    他和江箫两个暴力狂容易情绪激动,一齐蹲守在医院外头,派幺鸡他们几个进来打探情况。

    曾盛豪连续三个日夜没敢合眼,一脸胡子拉碴地推门走出来,众人争先恐后地送温暖,他心力交瘁,连感动的力气都没有。

    “你咋跟被吸干精血了似的。”幺鸡挺心疼地拍了下他肩膀,张臂给他一个拥抱。

    霍晔的意思,双方各退一步,最好签个和平协议什么的,化干戈为玉帛。

    最起码,他不想因自己一人过失,毁了曾盛豪美好幸福的家。

    曾盛豪笑得惨淡,说他爷爷时日无多,即便霍晔带来的专家起了作用,也没多大意义。

    况且,只要霍晔不出现,他家就不会再掀起任何风暴。

    他婉拒对方好意,拒绝再和霍晔见面。

    一帮人正沮丧着离开,正巧就在医院楼下撞见了他爸妈。

    曾盛豪向父母解释诸人来意,他爸妈敏感视线飞快扫了一圈,见人群中没有那位据说是“笑起来像妖孽”的霍姓二世祖,便点点头,主动提出该当尽一下地主之谊,请这三位专门来探望他的同学们吃个饭。

    曾盛豪对沈轻的印象是温吞、白净,有几分不肯轻易向外人展露的傲娇,身后既有哥哥为他撑起一片天,沈轻是个很有福气的人。

    今天不晓得咋回事,沈轻突然机灵的不行。

    沈轻征求道:“我们还有几个同学,明晚能一起来吗?”

    他爸一口应下,他妈却立刻笑问:“方便说一下他们的名字吗?”

    沈轻:“江箫和龙溪他们。”

    他妈:“行啊,一起来吧。”

    一众人瞠目结舌。

    沈轻无视他们的打量,两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了。

    ·

    次日晚间,隋莉订了本地特色酒楼。

    一进门,大堂巨屏荧幕循环播放着招牌甬帮菜,标明自家是央视提名的百年老字号。

    这是席家产业,曾盛豪不懂他妈怎么选在这里,即便这家味道尚可,但也并非它不可。

    其他人还没来,他妈坐在休息区,招手喊服务生,干脆利落地点完三十六道菜,然后起身要去顶楼附带露台窗景的VIP二十人座大包厢。

    服务生面露难色,因为他妈既不是会员,往期消费总额也没满五十万,更没有提前交押金预约,不符条件。

    经理认得他妈,忙笑脸迎上:“诶哟,今天是刮什么风啊,把咱们大总裁给吹来了?”

    他妈笑:“有客人来。”

    经理打探:“是商务局还是?”

    他妈:“盛豪同学。”

    经理扭身一挥手,示意一帮人赶紧去安排!

    曾盛豪猜,他妈大概是想告诉对方,什么叫做真正的礼数。

    曾盛豪是知情人,本身不太想来,生怕霍晔出现了,又忍不住和对方纠缠上。

    他傍晚赖在家里装病不肯走,他妈不晓得他心事,责怪他不懂规矩,都快二十的人了,竟然还没有中学时代懂事,实在是辜负家里人这些年栽培教导的苦心!

    她勒令他立马去刷牙洗脸刮干净胡子,再仔细搓个澡、换身体面衣裳。她说他同学们千里迢迢的来,他这么潦草应付,岂不是令人家失望寒心?

    “就算是天塌了,也要打扮得有个人样!”

    等到八点包厢聚会,他爸也从医院过来,众同学突然集体失踪,仅有霍晔一人缓缓踱步进屋。

    双方碰面,他爸妈愣住,霍晔也愣在门口。

    霍晔今天走的是初恋温婉风,浅米色衬衫搭配长筒西裤,脚踩一双黑白斜杠板鞋,外套是件薄风衣,一身低调不张扬的名牌货,力求打造出美貌与实力并存的国民优质女婿形象。

    他顶着一张浓颜妖冶的笑脸,势必要给丈母娘和老丈人造成第一视觉的冲击,让两口子发自内心地认为,无论他霍晔是男是女,只要他一露面,全世界就再也没有比他更适配曾盛豪的美人。

    霍美人还没出招,倒先被坐在席间那只漂亮男孔雀给吸引住了。

    于是霍晔提前准备好的礼貌开场白,情难自禁就变成了一句赞美:

    “盛豪哥,今天真帅啊!”

    这是赤裸裸的调戏!

    曾盛豪父母的脸色瞬间就黑了。

    曾盛豪不自在地别过脸,没搭理他。

    霍晔讪笑一声,也觉得自己有些失礼。

    他心觉冤枉,昨天幺鸡沈轻他们回来,说曾盛豪面容憔悴懒得梳洗,胡子拉碴的,简直是个山洞野人,怎么今天就穿得整洁漂亮?

    可不是知道他要来,专门打扮给他看的么?

    嗯,曾盛豪心里还有他。

    隔着一大桌子菜,霍晔站在末座,低头微微躬身,向两位长辈礼貌问候。

    “曾叔叔,隋阿姨。”

    “不必了,我们受不起。”

    两位长辈起身就要离开。

    霍晔当即表明来意,说他调来的专家正在楼底下等着,然后递出一份友情协议,希望两位签字。

    两口子拿过来一瞧,协议共两页。

    第一页封面:《做好朋友协议》

    第二页,就一句话:

    甲方无偿提供医疗资源,令王骏海、郑守芳、解梅山、方学艺等四名院士及数名助手无限期陪同曾肇林同志住院治疗;

    乙方允许曾盛豪同霍晔保持长期友谊关系。

    最下方,霍晔作为甲方签了字,剩下乙方“家长同意”那一栏暂时空着。

    隋莉冷呵:“这是卖身契!”

    霍晔摇头:“不,我只是想得到您和曾叔叔的认可。”

    隋莉愤怒:“你这是强制认可!”

    霍晔恭敬低头:“不敢。”

    曾盛豪站起来:“我不会签的。”

    霍晔立马炮火攻击:“你有没有一点儿孝心?”

    曾盛豪沉声道:“你这是事后诸葛,早就于事无补!如果我爷爷知道了,他只会觉得屈辱!”

    霍晔皱起眉,差点没忍住冲过去抽他两巴掌,再骂一句:什么叫屈辱!跟我搞对象就是屈辱了吗?!天底下哪有你这么骂老公的?!

    旁边曾孝席拿起笔就签了。

    一众人都呆住。

    曾孝席签完,抬眼望着霍晔:“无论你这纸协议是玩笑还是认真,我们都尽力配合,劳烦你的人立刻动身,不要拖延。”

    霍晔点头:“您放心,我已经让司机送他们去医院对接工作了。”

    曾孝席扭头对隋莉解释:“这几位院士不好请,未经特批,他们不会为爸这样小官职退休的干部服务的。”

    隋莉皱眉:“但是盛豪他——”

    曾孝席打断:“友情和爱情是两码事,等日后盛豪娶妻,我们邀请这位霍同学坐在婚礼贵宾首席就是了。”

    霍晔:“?”

    他万万没想到,曾孝席的性格居然也是这样式儿的?

    他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才在纸面材料写着“友谊”两字,但契约意味不言自明,曾妈都点出来了,曾爸这人怎么还不通情理呢!

    霍晔立刻急了,还没争取他甲方权益,曾孝席转身瞪着儿子,冷声道:“但如果曾盛豪他非要忤逆,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没人能管得了他!”

    曾盛豪愧疚难当,低头道:“不会。”

    霍晔莫名心死了一下。

    满桌饭菜一口没吃,曾盛豪起身跟随父母离开。

    霍晔眼见着旧情人擦肩而过,忍不住凑上前,伸手轻轻勾住了对方的小手指。

    “盛豪哥,我错了。”

    “以后别这样喊我了。”

    “你就这么无情?”霍晔不解,“那几个老头儿身份都不低,我一个人调不动,我求了我叔叔好几天,他气得扇了我两巴掌才愿意帮忙的。”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曾盛豪甩开他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曾盛豪!”霍晔刹那间红了眼眶,他紧随着追出门,冲人怒吼,“曾盛豪你混蛋!你背信忘义!你敢这么对我?!”

    那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楼阶的尽头。

    “你当初怎么说的?!”霍晔仍不甘心地冲他喊,“你怎么答应我的?!”

    “你说一辈子都对我负责!”

    “你说每天都讲中文版的喜欢我!”

    “你说娶我!”

    “你说你不要及时行乐,你只要我的全部和将来!”

    “曾盛豪!曾盛豪你回来!!”霍晔绝望地哭倒在墙边,“我把我的全部和将来都给了你,你得到之后就不稀罕了是吗?”

    “你真的不要我了,是吗?”

    长廊空荡寂静无声,没人回答。

    霍晔扶着墙攀爬起身,步履踉跄地进屋喝酒。

    他试图将自己灌醉,然而意志在酒精挥发作用下竟然愈加清醒。

    他被那个言而无信的男人抛弃了。

    他相信曾盛豪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有关孝道的理由。

    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最终成为对方说丢下就丢下的那个人,这显得他苦心经营的爱情像个笑话。

    他只是无法释怀,自己在对方心里竟然这样无足轻重。

    分别之际,那人连一个关怀的眼神、一句想念的问候、甚至一句“我们好聚好散”都不愿给他。

    不——

    霍晔哭着哭着就笑起来。

    曾盛豪是担心稍微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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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点儿好脸色,他就又死皮赖脸地缠上去吧?

    毕竟在曾盛豪眼里,他霍晔行为处事极端暴戾,毫无下限。

    霍晔一扬手,把包厢内满桌菜肴全掀了。

    无数瓷碗杯器轰然翻落,“哗啦啦”下雨似的,全摔在地上,发出连续不断的清脆声响。

    这恐怖动静立刻惊动服务生,一众人匆忙跑进来。

    经理首当其冲,瞧见满室汤水碎盘一地狼藉,吓得险些晕过去。

    霍晔拎着酒瓶,歪头倚着门栏醉醺醺地笑。

    “全算在曾盛豪的头上。”

    众人面面相觑,没敢吱声。

    经理努力保持镇定,告诉这位贵客没关系,说曾先生和隋总与他们老板家是世交,她稍后打电话找老板报销即可。

    贵客不禁蹙眉:“怎么能没关系呢?”

    经理微笑安抚:“真的没关系。”

    贵客忍不住委屈:“你不告状,他就不会打电话来骂我了……”

    经理连哄带劝:“放心,不会让您担责的。”

    霍晔拎着酒瓶,一脸扫兴的离开了。

    龙溪送院士们去医院了,但曾家有两个人在外头等着他。

    他们见他喝醉,忙上前搀扶:“您住所在哪儿?我们送您回去。”

    霍晔模糊泪眼眨了眨,不禁又闪过几分希翼。

    他扭头问:“曾盛豪交代的?”

    冯洪按照少爷嘱咐,摇头道:“不是,他爸妈说的,这是礼数。”

    霍晔难掩失望地“哦”一声。

    然后推开冯洪二人,随手往前方一指,说他就住那家高档五星,直走五米就到了。

    冯洪再三确认问:“真的吗?”

    霍晔喉咙里咕噜噜冒气泡,打了个酒嗝儿,一脸乖巧地点头。

    冯洪又按照少爷嘱咐,提醒他回去要早点睡觉,大晚上不要在街上乱逛,这边景区车辆很多容易出事;不要每次心里一不痛快就去酒吧夜店胡闹,那地方乌烟瘴气鱼龙混杂,会有坏人占他便宜;不要胡思乱想,凡事要顾全自己。

    霍晔嫌冯洪废话太多,以为这人磨叽半天是在讨赏,随手从裤兜摸出一把红票子扔他们身上,不耐烦地把人打发走了。

    然后自己一个人晕乎乎地往回走。

    他不愿承岳父岳母的情,省得曾孝席那个老混蛋回头连婚礼首席都不让他坐了。

    霍晔下榻的酒店确实离这边不远,无需走弯弯绕绕的车流马路,只要抄一条长巷捷径就能直达。

    身后不知何时默默跟上来几个人,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来搀他,一脸和蔼地笑道:“霍少慢点走,曾少差我们几个来送你。”

    霍晔登时一喜,抬头问:“真的吗?!”

    “假的!”对方拽住他胳膊,一记狠拳朝他面门袭来,狞声道,“他派我们来收拾你!”

    霍晔怔在原地,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

    他高挑的鼻梁骨在顷刻间断裂,鼻血狂飙喷泄直下,整个人被对方来势凶猛的一拳冲击得跌倒在地,一身精心搭配过的新衣服也溅满了沤臭腥臊的泔水。

    他嫌弃地皱起眉,试图撑着墙起身,然而不知怎的,他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个没站稳,又狼狈摔了回去。

    他不受控地失声哭起来。

    泪水冲刷着湿漉脸庞,混同着殷红粘稠的血液,一齐哗啦啦地滴落在他脚边。

    “他……竟然这么恨我。”

    “是,他简直是对你恨之入骨!”

    “我家主人说,原先是在京城,由着你为非作歹也就忍了!现在是我们的地盘儿,天高皇帝远,你竟然还登堂入室故意挑衅,也未免欺人太甚了!”

    “他这么恨我……他这么恨我……”

    他根本听不见对方在讲什么,满身泥泞哭笑不止,“他就算要尽孝心,怎么舍得这么对我……”

    他完全是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毫无半点抗争意图。

    周遭数人犹如恶兽扑食,一齐蜂拥上来将他压倒在地,各自抡着手中的木棍长棒,不断往他身上招呼。

    没一会儿,他手臂耷拉下来,扭曲成异形。

    那群人见势不妙,立刻收起家伙什。

    他们自认占理,仍旧气势汹汹,在临走前警告他:“你仗势欺人也该有个限度,这是新社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要是你还没完没了,我家主人不介意奉陪到底!”

    霍晔没搭理他。

    暗巷幽深宁静,夜风吹拂,秋蝉寂寂,扑面袭来一股臭鸡蛋液的酸馊味。

    霍晔倒在某家餐馆后厨门外的垃圾堆,脱臼的手臂边滚动过几个爬行着蚊虫和黑蚂蚁的油腻包装盒,从头到脚遍布腌臜污渍,身下血水与泔水融为一体。

    他抬起头,目光呆滞地望着高墙夹缝上空的一线黑天——

    仿若银河罅隙,遍布灿烂繁星。

    “曾盛豪……”他心有触动,不禁呢喃出声。

    自打入了秋,京城持续阴冷天气,曾盛豪时常跟他抱怨晚上没有星星。

    可惜,他和他之间,再无留恋绮梦。

    霍晔疲惫地闭上了眼。

    算了,等今晚过去,他就不欠曾盛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