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午后,马车徐徐停在了公主府外。方才下车,那扇沉沉的朱漆板门在祁夜容面前缓缓开启。
五公主身旁身边的侍婢听芹早已候于门后,见她下轿,遂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道,“祁夜娘子,五公主遣婢子在此等候,请娘子随婢子来。”
祁夜容颔首,“有劳了。”
跨过高门,迎面的是一堵影壁。绕过后,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四周。
前院左右正立着一棵槐树,一树下置着石凳石案,另一树下悬着秋千。正在洒扫的内侍见到她,连忙躬身行礼,再看那些婢女捧着漆盘从长廊中匆匆而过,步履轻盈,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半月来,她始终在想,这姜皇后与难云仙不过共饮了一次茶,那原本不允她为五公主侍读的难云仙,竟再未出言反对。
听芹温声道,“今日公主进宫去向皇后问安,尚未回府。公主吩咐,娘子入府安置,由婢子听芹来服侍娘子。待晚些时候,婢子再引娘子拜见公主。”
她领着祁夜容穿过几道回廊,最终停在一处偏殿前,“这间屋子虽不算宽敞,但胜在清净,离公主的寝阁也近,公主特意嘱咐,要祁夜娘子住得舒心。”
祁夜容踏入屋内,环视一圈。
殿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案上摆着新插的梅枝,床榻上的锦被绣着繁复的缠枝纹,铜镜擦得锃亮。
听芹笑道,“娘子若有何短缺,尽管吩咐,奴婢好遣人去安排。”
“公主安排,自是齐全,我尚无短缺。”祁夜容应道,“你先下去吧。”
“是。若祁夜娘子还有何吩咐,可随时唤奴婢。”听芹欠身,“奴婢告退。”
待听芹走后,祁夜容是在这偏殿静候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是从未觉得如此无趣,亦从未觉得耳边这般寂静。这偏院都安静得很,莫说行路声,就是鸟声都不曾听到,不过待了半个时辰她便乏了。
直至暮色四合,廊下掌灯,才听得外头传来了声响。
只见一个人影逐渐映在窗纸上,止步于门外,传来了听芹的声音,“祁夜娘子,公主唤你过去。”
听芹引她穿过回廊,往寝阁的方向而去。
那挂于檐角的铜铃轻晃,她还未至寝阁,她便看到了那门方被阖上,服侍的婢女夜方离开。
听芹忽地停下脚步,低声道,“祁也娘子,公主吩咐,请娘子自行入内。”
祁夜容走过去,抬手叩门。
“进。”里头的声音有一丝疲乏。
她推门而入。
寝阁不大,陈设素雅,桌案上摊着几卷竹简。颛孙嘉玗正倚在凭几处,穿着一身黄色裙裾,髻上簪着的步摇还未卸下,显然是方从宫中回来,还未更衣。
祁夜容趋步上前,敛衽行礼,“见过五公主。”
颛孙嘉玗摆了摆手,指了指案册的茵褥,“不必多礼,坐吧。”
祁夜容依言落座。
“可还习惯?”颛孙嘉玗问道,“可有何处不适应的?”
祁夜容摇头,垂手端坐,“没有,公主安排妥当,臣女倒是不胜惶恐。”
颛孙嘉玗没再说话,但目光依旧落在祁夜容身上。
她有些不解,先开口问道,“公主这般晚唤臣女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本宫在想,你何不问本宫为何选你做侍读。”颛孙嘉玗开门见山,“本宫的意思,你当真不明白?”
“......”
见祁夜容没有说话,她从案上抽出一卷竹简,递给她,又道,“北遗来使,已在来的路上了。”
祁夜容接过竹简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这是一封朝臣的奏疏抄本,所写内容便是建议瑾帝以公主和亲,与北遗结好。措辞颇为急切,显然不是头一回提出。
“这是一月前御史中丞所上。”颛孙嘉玗眉头蹙起,似有些焦急,但声音依旧轻缓,“若和亲之人是你,你亦不愿,你会如何做?”
此话一出,寝阁安静了一瞬,窗外秋风拂过,吹晃了檐角铜铃,发出了轻脆的声响。
祁夜容沉默片刻,“殿下先前说过,是想让臣女帮殿下阻止此次和亲,方选臣女为侍读,但殿下真的觉得臣女能帮得上忙吗?”
颛孙嘉玗唇角一弯,“会抄书会写字会识字的女娘比比皆是,但本宫不需要这样的侍读。”她看着祁夜容,倾身向前,“本宫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朝中说得上话之人。”
闻言,祁夜容豁然顿悟。
原这五公主所打算盘,是在祁夜雷进身上。
“你的父亲是当朝丞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她顿了一下,“若你愿助我,此事,便不只是你一人之力。”
祁夜容抬眸直视着她,“殿下,臣女虽此,但,我阿父岂会因我而干预朝堂之事?”
“可本宫,没有旁人可求了。”颛孙嘉玗压低声音,“若朝中有人能提出比本宫前往和亲更有利的方略,此事便就会有转圜的余地。”
祁夜容注视着她,听着她这话,显然,这五公主口中的人,便是祁夜雷进。
不过,能让她想到此法之人,莫不是皇后?毕竟先前这五公主说过,她为皇后所出。
“所以殿下选中的,并非是我,而是......”祁夜容缓缓道,“我阿父。”
“点喜爱即为皇后所出。”她垂了垂眼帘,又道,“可若是如此,殿下何尝不让皇后出面?”
闻言,那颛孙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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玗忽地苦笑一声,“因为......提出让本宫前往和亲之人,便是本宫的母后。”
祁夜容微微一怔——竟不是皇后。
“你可知先前,本宫的母后与本宫说了何?”她声音轻极了,听不出任何情绪,似在说着与她无关的事,“母后说,北遗来势汹汹,朝中无人敢言战。御史中丞一力主和。而此,母后便提议让本宫前往和亲,只言,本宫是她所出,她的女儿前往和亲,旁人才无话可说。”
祁夜容看着她,问道,“殿下,不知院外那驾秋千是何人为殿下架的?”
“是本宫命人架的。”颛孙嘉玗道,“这样想荡秋千的时候,不用求旁的。”
听到这话,祁夜容微微一笑,“殿下可曾想过,那一日殿下在秋千上时,它忽然断了,殿下第一反应会是如何?”
“自然是问责。”颛孙嘉玗不解地看着她,“府中上下竟无一人看出那秋千中的瑕疵,那自然是要问责。”
“若是此事如这忽然断掉的秋千一般,败了,殿下依然远嫁。”祁夜容轻声道,“殿下又会作何?”
颛孙嘉玗愣了一下,可她的手指却在案下不自觉的攥紧了袖口。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她一字一顿,“殿下,有些事察与不察,我亦只能尽力而为。”
闻言,颛孙嘉玗勉强一笑,“祁夜容,本宫不求你帮得上忙,只求你帮本宫......试一试。”
祁夜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言罢,颛孙嘉玗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母后今日还与本宫说,待过几日,让本宫带你进宫,父皇和母后想要亲见你。”
五日后
原本随同颛孙嘉玗一同进宫觐见姜皇后,不曾想那瑾帝竟也在。
祁夜容垂首踏入殿门,余光瞥见上首端坐的瑾帝与姜皇后,左侧是太子魏熠彤,而右侧——
她的视线微微一滞。
竟是那魏长引。
他执盏轻啜,姿态闲适,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与她短暂相接,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她迅速收回视线,行至殿中,触额下拜,“臣女祁夜容,拜见陛下、皇后。见过太子殿下、楚平王殿下。”
颛孙嘉玗敛衽行礼,“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二人方起身正要落座,那瑾帝忽地抬手叫住了祁夜容,“你且慢着。”
祁夜容先是怔了一下,旋即又跪了回去。
瑾帝打量着她,笑道,“你便是祁夜爱卿的长女?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祁夜容缓缓抬首,面容沉静。
瑾帝端详片刻,忽而蹙眉,“嗯?朕看你有些面善,似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