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瑾沂那抢城一役,若非他中了奸人狡诈之计,使他元气大伤,筋脉受损,导致如今连剑都拿不得。
就连同他打了两天一夜的将军赵佼也被那冷箭伤了根本,虽不及他自身严重,可也受了重伤。当他醒来时已经身在军营,被军中医官告知不得再举重物时他是如五雷轰顶般难受且血液沸腾,气愤不止。
只认为是那沂国奸计,甚至一度想要铲平这沂国一带,剑取赵佼项上人头以作告慰。
若不是军司第五囵及时劝阻,他怕是再中圈套。
军司第五囵那番话,现如今他依然历历在目。
“将军且莫要莽撞,先听我细细讲来。你与那沂国将军赵佼打了两日一夜,我等都在紫西林外偷偷驻足,不曾见过沂国有何人进入过紫西林,但将军你是先我等回来之前便已经躺在了军营当中,若不是巡查士兵经过你营中听到有声响进来察看通知我等,怕是整个军队便是在那里待上一月半月,都不知将军你已回到营中。待我等赶回来时,将军你已奄奄一息不省人事,我与你一样甚是以为是那沂国奸计,正想亲入敌阵营中,不料未曾踏入那沂国军营便听到了那将军赵佼同样身受重伤昏死在紫溪林外。
现今将军你醒了,那赵佼仍在昏死当中,于我所想如若真是那沂国奸计,那不能连那赵佼也生死不知。毕竟此次若赵佼死去,此战沂国必然败退,可如今将军无虞,赵佼却命悬一线,我怕便是怕螳螂捕蝉,只是那黄雀非将军你也非赵佼啊。”
那日之后,他便也派人前往紫西林查看,那里只有一支沾着血的箭矢和一早已自尽的死侍。
他猜想,或许那日就是不与赵佼有私下一战,这一冷箭依旧避免不了,那人的目的就是要他们二人在此抢城一役中双双重伤却不置他们于死地。
魏长引看着窗外月色当空,星辰稀疏,不知不觉中竟出了神。
自祁夜容离开后,他便独自一人坐在此处,直到弦月升空。
他是左手拿剑举枪,如今被伤了根本,还中了一不知名的毒,到底是废人一个。
只是祁夜容离开前,与他说的那番话,又是何意。
“祁夜娘子记性倒是不错。”
“非我记性不错,只是那晚给你把脉,你脉象弦紧,虽是中毒征兆,但似......还有痊愈的可能。”祁夜容忖度一番说道。
闻言,魏长引猛地看向她,“你此话何意?”
“你体内毒性蔓延不快,但错过了救治时机,似快蔓延进肺腑,照此毒性……如是那冷箭所为,你如今应已是个死人了。我若是没猜错的话,你的毒,应非是那冷箭所致,许是身边人所为。”她沉默了一会,又说道,“殿下若还想活着,自当要更小心谨慎些许。”
祁夜容说完这一番话只是猜测,但不等魏长引追问便离开了。
魏长引本就有此疑虑,经由祁夜容这般说解,他心中似乎有了一个答案。
不过,她的担心是对的,祁夜容如今是真成了难云仙的关注对象。
第二日她不过刚醒,还未来得及洗漱,那祁夜滢和难云仙身边的几个下人已经为她今日的学习准备好妥当,全在院中候着她出来。
可她不知是因为刚醒来亦或是忘了这茬事,只见阿绿急忙忙的一边给她穿衣打扮一边嘱咐,“娘子,你快些洗漱,二娘子已经在院中候着了,还给你带了些吃食,吃好了才有力气呀。”
祁夜容有些疲惫地皱了皱眉,“吃完......做甚?”
“娘子约莫是忘了,夫人特派二娘子亲来帮娘子习课。”
听到这话,祁夜容如五雷轰顶。
“我约莫是没睡醒,我再睡一会儿。”
“誒,娘子!”
眼见祁夜容转身就要脱掉衣裳躺回床上,这时,祁夜滢忽然走了进来,“阿姊。”
祁夜容转身看去,只见祁夜滢正小心地手中正拿着食盒朝她走过来。
“不知阿姊喜欢吃什么,我便多拿了些过来。”祁夜滢将那食盒打开,将里头的吃食一一拿出来摆放。
祁夜容倒是撇了一眼那吃食,随即又看向祁夜滢,开口道,“我身子刚好,为何阿母就一定要我习课学礼,我又没那机会逾矩。”
“阿姊既要进宫去,礼数定要周全的。”祁夜滢说道。
话落,祁夜容顿时打了个激灵,“你是说,难......阿母要把我带进宫去?”
祁夜滢点头,“嗯,阿父今日也便回来了,所以阿母让我早些来找你,这样在你见着阿父之前,你能多学一会儿。”
闻言,她不由得顿了一下。
祁夜雷进今日回来?!
那看来瑾沂两国战事,是战是停,已有眉目了。
她走过去,随手拿起桌上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不用,我都会。”
“阿姊……”祁夜容眨着眼睛看着她,但没多说什么,看似有些畏惧她。
祁夜容将那糕点放下,“……没事,你,你教吧。”
听到她准许,祁夜滢忽地喜笑颜开,“阿姊好学,阿母知道了,定是欢喜。”
祁夜容没说话,只是见她突然那么开心,她自己竟也不由自主地扬起唇角。
两个时辰下来,这简单的礼数学会了,随即便是那经典千字文,她倒是也耐下性子来听祁夜滢说教,只是身上的小动作不少。
也是多亏了祁夜滢,她这才得知,祁夜容,字子珮,容则是名。
而祁夜滢与她也一样,滢为名,字为云初。
她先前便一直以为祁夜容是字,因无人管束是为无名之人,原来,祁夜容并未真正地被此家人抛弃。
可现在她忽地觉着有些巧合。
因为她亦是单名一个佼,而清绥,则是她的字。
这是她母亲在她出生之前为她取的名字。
“阿姊,方才我说的你可记下了?”
“……啊,记下了......”祁夜容只得点头。
祁夜滢看得出来她约莫不愿听,便示意让周围的下人都下去候着,只留她们姊妹在此。
待所有人都走后,祁夜滢方才坐下,小心问道,“阿姊昨日前去王府,可是受到了为难?”
祁夜容抬眸看着她,“为何这般问?”
“我听闻那楚平王下手狠毒,自被封官加爵,便总是传出他仗势欺人,被他抓住的,没有一个是完好无损的出来,几乎都被折磨得体无完肤,断手刖足都还是轻的,听闻大多都被抉目施以劓刑……”
抉目劓刑,断手刖足……
这不也是她寻常对付俘虏的手段吗?
“这算是轻的?”祁夜容饶有兴趣的问道,“那重的呢?”
“更甚者自然是被削成人彘,生不如死,残忍至极。”
原来,这便是,魏长引在瑾国的名声。
不管是她亦或是魏长引,为百姓为家国奋勇杀敌,生与死皆抛之脑后,每一次都誓死而归,如今赵佼死了,而那魏长引竟也成了那吃人的魑魅魍魉……
回想昔日,曾几何时,赵佼与魏长引,其名抟风九霄,轩翥何极,而今却同陷邅迍蹇剥之局,举步维艰,进退皆泥。
祁夜容迟疑一会,解释道,“那日过去,楚平王殿下并没有为难我,只是觉得我有些可怜罢了,便亲自让人教了我一些礼数,叮嘱我进宫后莫再失礼,仅此而已。”
祁夜滢暗暗松一口气,“那幸好。”
说着,祁夜滢又看了一眼那石桌上的书牍,轻手将它挪到一边,祁夜容只看不语,只有些不解,只听得她又问道。
“阿姊可有想去的地方?”
祁夜容转了转眸子,不解开口,“……此话何意?”
只见祁夜滢有些欲言又止,支支吾吾的,她便先开口道,“莫要害怕,直言便可,你我姊妹,只管说来,不必遮掩。”
许是听到了这话,她心里有底,祁夜滢才慢慢说出口,“阿姊独困那荒院十几年未曾出过门,也因阿爹阿娘不愿我与你接触,我也不曾探望过阿姊,现如今阿姊病好,我想带阿姊出门看看。”
还未说完,祁夜滢忽地握住了她的手,使得祁夜容心头一惊。
“然后再带阿姊去吃些好吃的,可好?”
“我因病困于那府院,阿绿说你也曾派人来给我送过吃食送过衣物。你不必自责,如若可以出去逍遥自在,我定会喊你陪我一起,让你带我去这城中逛逛。”
祁夜容说出这番话时,是心虚的,因为她不知祁夜滢和难云仙底细,只知眼下她若是能成功进宫去,需要祁夜滢给她打掩护,不可被外人怀疑了去。
“好!届时,我定然带着阿姊在这城中好好逛逛!”
话落,她们尚且还沉浸在这片刻欢愉中,一道缓慢而沉稳的声音忽地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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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传来。
“要去何处逛啊?”
那语气不紧不慢。
祁夜滢微微侧头看向祁夜容身后,院子门口处,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人。
见到来人,祁夜滢那原本溢着笑意的嘴角顿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对来人的恭敬和拘谨。
她立马站起来走到祁夜容身后朝那人行礼,“阿父。”
听到声音,便也知来人是谁了,祁夜容也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转身。
只见祁夜雷进站在门口,身上仍着玄色朝服,腰间依旧佩着那青紫组绶,俨然一身士族气息。
看来是刚回来听闻了她的事后还未将此朝服换下便立马赶过来了。
他先是将目光落于祁夜滢的身上,还未说话,随即目光逐渐转移到了她身后之人。
看清祁夜容的面容后,只是这一下,竟让他慌了神。
那昔日熟人竟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脑海里,这眼前之人人于他而言恍如那故人在世。
他不由得怔了一下。
只见那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注视着他,随即朝他行了礼,直到耳边传来一道,“府君。”
一声府君,立刻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祁夜雷进目不转睛地凝着祁夜容,没有言语,只顾着朝她走去。
“阿,弦……”祁夜雷进低声喊道,目光似带着一起错愕。
祁夜容听力本就灵敏,听到这声阿弦,她不由得心生疑惑。
阿弦?
阿弦是何人?
这祁夜雷进位至瑾国左相之前,她尚不过行伍间一介小卒。彼时两军阵前,她与他曾擦身而过,但没能亲手将他留在沙场上,亦不曾真正地注意到他。
初见此人,只觉他面目悃愊无华,温煦如春日,任谁见了都要以为是个不敢提刀握剑的文弱书生。
可如今,她心中知晓此人手上染过多少性命,若仔细看去,他那看似和蔼的眉宇间直镶着几分狡黠,与她在朝堂之上见过的那些满腹私欲,锱铢必较的文武百官,别无二致。
见到祁夜雷紧盯着自己,只觉有些不自在,她后退一路,又朝着他行礼,“见……见过府君。”
府君……
这一声府君,轻易的便斩散了那脑海中的故人身姿。
“府君……?”他忽地苦笑一声,“子珮,我是阿父啊。”
他说着,竟缓缓抬手想要亲近她,然而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她这一举动直让祁夜雷进的动作僵住了,那双手停滞半空,只好讪讪地垂下。
“这些年阿父没能好好照顾你,是阿父的错,你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他略带自责地垂头,那眉眼间尽显愧色,又抬头问道,“那可以告知阿父,你的病,是何时好的吗,可好全了?”
望着祁夜雷进那表里不一的模样,她那垂着的手竟无意地收紧成拳。
她将心中情绪压下,开口道,“劳烦阿父挂念,前些日子子珮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幸得不死......便就好了,也得阿母仁慈,便也将我放了回来。”
父女相见,原以为是多温馨,结果是为猜测质问。
话落的瞬间,方才刹那间的温情一闪而过,如今在祁夜雷进眼中蕴藏着更多的,是怨恨与后悔。
不是后悔别的。
是后悔当初为何不祁夜容直接杀了,埋了,如今还让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见两人似有隔阂,祁夜滢连忙上前问道,“阿父方回来,可曾见到阿母了?”
“啊——还不曾见到你阿母。”祁夜雷进敛了敛自己的情绪,声音缓和道,“阿父本就昨日便该回来,只是有些事情耽搁了。”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祁夜容。
他顿了一会。又对祁夜滢道,“云初,你先去与你阿母知会一声,阿父想与你阿姊说些话。”
祁夜滢心知是想要将她支开,所以她下意识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应道,“是,阿父。”
祁夜滢的身影只刚刚走出院子,祁夜雷进便开口了。
“十几年了,阿父将你放在那院中不管不顾,你可怨恨阿父啊?”
话落,祁夜容微微扬眉,俨然这番话在她的预料之中。
恨?
莫说她不是祁夜容,她便是祁夜容本人,也恨不得将这厮千刀万剐,以解她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