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已歇,秋风习习。这荒芜庭院中已是败叶积阶,杂草丛生,水井也已然干涸,显然是无人踏足之地。唯有那简陋木屋门前一隅小径留下人迹。
木屋内,祁夜容卧于榻上,目光空茫,神思辗转,不断地回想着这几日里所发生之事。
她心下唯一清楚的就是,她并非是这瑾国丞相之女祁夜容,而是沂国将军赵佼。
半月前,她胜仗凯旋,携兵归来,尚未入府就被一道圣旨唤入宫去,众人皆以为是赏赉将至,可等待她的,竟是一杯鸩酒、一段白绫。
她胜仗归来,反得死诏。
再醒来时,她已身处这破烂不堪的荒芜庭院。
婢女阿绿抱着一个食盒从外头进来,见自家娘子发愣,便走过去晃了晃手,“娘子,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祁夜容只微微动了动眸子,淡声应道,“我无事。”
听她家娘子这般回答,阿绿便也不多想,“娘子,你可饿了?我带了一些吃食过来,你从外面回来到现在已经好几日未进食了。你大病初愈,好说要吃些,莫要折腾坏了身子。”
阿绿口中的大病,指的是祁夜容从娘胎就带出来的疯癫之症。也正因为是这样,这瑾国丞相祁夜雷进才把她这亲生女儿扔到后院生死不问,若非是阿绿悉心照料,这祁夜容怕是早殁于此荒庭。
若不是她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和参和在一起的新伤旧伤,她甚至要怀疑自己是否得了病,一夕之间竟成了这敌国丞相之女。
祁夜容看着阿绿将那吃食摆出来,倏然她的眸色一寒,一把抓住阿绿的手腕,将她的袖子捋开,数道赤红的藤条印子赫然映入眼底。
“何人所为?”祁夜容抬眸对上阿绿慌乱目光,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杀意。
阿绿欲将手抽回来,可她却从不知祁夜容的手劲那么大,被抓住的那手怎么也动手不了。
“可是这府中的家仆?”祁夜容又问道,“他们动的手?”
阿绿没有说话,只有些怯弱地点点头。
她对上祁夜容的目光,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了底儿。
祁夜容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冷冽的杀意尽显,很快她便收敛起来,淡声道,“吃吧,吃完了,才有力气走出这个院子。”
“娘子,你还要出门?”阿绿有些慌了。
她家娘子就是出了门摔下山头的。
只得亏祁夜容没有受伤,若不是阿绿及时赶到,都不敢想象这后果会如何。
她本以为祁夜容只是说说。
然而,谁知吃完了,祁夜容竟真让她带着她去膳房走一走。
阿绿想着也不会有何大事,便也是带她去了。
不过巳时,膳房的人还在预备午膳,这祁夜容的到来倒是让这些家仆大吃一惊。
他们不认得这幅生面孔罢了,可阿绿他们还是认得的。
阿绿伺候的是何人他们也知晓。
看到那得了疯癫症的大娘子好端端地站在她们面前,甚至姿容明丽,尽管穿着不合身的旧布衣衫,然那气度宛如水中青莲,令人见之忘俗。
“娘子,你看看你想吃什么……”阿绿转身和祁夜容说话,可竟不知何时祁夜容手中多了一条又长又厚的鞭子。
这鞭子是她拔了院中杂草编织而成。
“你莫要进去。”
只留下这一句话,祁夜容便抬步走进膳房,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主事的年老家仆。
因祁夜容从未出过那院子,无人知她生何模样,只知府中有这一个大娘子。
那涨着嚣张气势的老媪见着她,第一眼不识罢,但瞧着她穿着那不合适的衣衫,叉着腰扭着胯就走了过来,昂首叱道,“你是哪个新来的贱婢,竟这般不知大小尊卑,不知礼数,见到我也不知行礼问好?”
祁夜容只睨了她一眼,连头都不曾垂下,“你便是那主事?”
“哟,这是哪根骨头这般硬,敢这般同我说话!”
这老媪只觉着眼前的女子不如往常家仆一样对她低眉顺耳,反而有一凌人之态,当即就撸起袖子就欲要掴她的脸。
谁知祁夜容又问道,“我只问你,你只需答,是,或不是。”
这一下倒是给这老媪问住了,看这祁夜容,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一股阴风环绕在她的身旁。
但这老媪也只是恍惚了一下,便瞪着眼睛,却也是下意识地应了,“是又如何!”
话落不过一瞬,祁夜容手中的鞭子只往她脸上甩去,没有一丝犹豫。
那老媪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抬手直接捂着脸,刹那间,那原本黄皙的面颊赫然出现了一道赤色疤痕。
“是,便对了。”祁夜容只留下这一句。
抬手又是将鞭子往她身上抽。
一鞭又一鞭,笞风飒飒。
那老媪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祁夜容虽抽她鞭子,但鞭落处却不见血,只抽出来瘀痕。可见是收着力气的。
里里外外的家仆皆瞠目伫观,只觉得方才见到的那明波秋水的眸子唯今尽充斥着凛冽寒芒。
看着是一副令人生畏的模样,没想到打起人来真的就这般狠厉不留情。
若不是看到阿绿,她们也不敢想说这是那患了疯癫症的大娘子。
“住手!”
一声厉喝自外传来。
许是听到了这膳房的动静,又或是某个仆从去禀报了大家。
只见这丞相府中的大家难云仙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而身后还随着一衣着雅致的小娘子。
那正是难云仙的亲女——祁夜滢。
素日端静的祁夜滢见到祁夜容手中的长鞭和趴在地上痛苦哀嚎的老媪,直被这场景惊得掩住了口,怔立当场。
“何人胆敢在丞相府中滋事!”
见到难云仙,那老媪就跟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连忙边哭喊边爬过去,“夫人夫人,夫人救救奴夫人……”
感觉到身后这凛盛气焰,祁夜容也依旧背对着难云仙。
遭了数日怨怼的那股气也是撒了出来。她只随意地将手中被打炸皮的长鞭扔到地上。
见到来人,阿绿连忙走过来行礼肃拜,“阿绿,见过夫人。”
难云仙见到阿绿倒是觉得诧异,“阿绿?你怎会在此?”
不过刹那,难云仙蓦然反应过来,她愕然地望向那背对着她的女娘。
只见祁夜容缓缓转过身来,却仍未给难云仙一个眼神,余光只睨着在难云仙脚边跪着的浑身伤痕的老媪。
祁夜容沉冷地低声开口,“倚仗人势的狗东西。”
言罢,她这才对上了难云仙的目光。
见她真容,难云仙骤然一怔,恍惚中,一个故人容态于她心中疾掠而过。
只见转过身来的祁夜容,似如她记忆中那人一样,朱唇粉面,冰肌玉骨。然再仔细看去,那双陌生的眉目却让她回过神来。
眼前的女娘是与她记忆中人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可却生了一双剑眉凤目,目光冷峻,温情尽杳。髻间惟别一根素玉簪,身着不合体的杂裾深衣,且补缀重重。
“阿姊……”祁夜滢放下了手,小声唤出了口,才把难云仙从回忆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阿姊?”
未等众人回神,庭外忽传来一道男子悠然之声。
但见一手执长扇的男子缓缓走进来。着一身潋紫,一眼看去并无奇色。但细察袖缘绫纹隐现,腰间组佩琳琅,行来时还发出玉石相叩的清脆声响。
这俨然是那贵胄风仪。
来者正是瑾国楚平王,魏长引。
“没想到,丞相和丞相夫人膝下竟还有一女。”魏长引徐徐抬眸看向祁夜容,目光似带有一丝玩味。
“让殿下见笑了。”难云仙转过身朝他行礼,“府中家务事,无意惊扰殿下,还望殿下海涵。”
“夫人何出此言,本就是本王冒昧前来叨扰,又何来被惊扰之说。只是……明贵嫔那边,我又该如何复命?”
明贵嫔,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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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的妃子。
去年姜皇后生父姜国公薨逝,举国哀恸至今。
恰明贵嫔寿辰将至,皇后奏请设宴以涤国哀。只一提出,瑾帝当即允准,遂敕魏长引亲自操办其盛典。
明贵嫔喜热闹,于是特恩准朝堂众臣携其膝下儿女入宫庆贺。
所以魏长引此言,无疑是拿出明贵嫔的话来压难云仙。
言外之意,他既看到了,那祁夜容是不是也得进宫去?
““非也。殿下可莫要误会了,非府上不让小女前去。实是小女幼染沉疴,久治不愈,着实不宜外出见客,故……”
“久治不愈?”魏长引打断她的话,只轻笑一声,“何病啊?”
他掠过难云仙看了一眼站着不动的祁夜容,回想起半个月前他遇到她时,她那矫健身手是如何厉害,又是如何以一敌三,又是如何半个时辰内吃了他三个黍馕的情形。
若是她有隐疾,那他岂不是四肢不全,五体不勤?
难云仙方欲开口解释,忽闻身后之人再度开口。
“……过了这般长的时间,也是劳烦阿母日日挂念……”祁夜容慢步走过来,一句一顿地开口,“女儿这患病一事。”
那跪在难云仙脚边的老媪见她走来,跟着往后缩了缩,似正尽量将自己藏在难云仙身后,垂首不敢发出声音。
“可阿母怕是忘了,那不过是孩儿时我身子羸弱罢了。”祁夜容走到难云仙身边,微微笑道,”这些年全靠阿母对女儿的照拂,我在那院中静养,身子骨早已不似昔日那般孱弱。而今已然大好。只是阿娘这些日子繁忙,不曾来后院探望过我罢,所以,这位……”
她转眸看向魏长引,“殿下,我阿母也只是心系阖府上下罢,劳心繁忙,可莫要怪责我阿母。”
此话一出,难云仙的脸色更加沉重了。
这丫头,竟如此伶牙俐嘴。
“这位殿下?”魏长引算是抓住字眼,他微微挑眉,复声道。
似意识到了魏长引这故意挑她刺的话语,她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微笑轻声道,
“祁夜容幽居府中数十载,诚如阿母所言,不曾踏足外户,更不曾见过何外客,礼数……实有疏忘。”说着,她看了一眼难云仙,便学着她方才那般动作对着魏长引行了礼,“如今,便补回来。”
“不曾见过外客,礼数亦皆两忘。呵——一人忘便罢了,不曾想竟有两人。”魏长引低笑一声,垂眸看了眼那正躲在难云仙身后不知礼数的仆妇,“难得来一趟相府,不曾想竟这般热闹。”
“倒也不失走那么一遭。不过,难夫人,不知本王该如何与明贵嫔复命才为最妥呢。”
话落,难云仙没有言语,垂落在袖中的手却早已紧握成拳,却又慢慢松开,行礼回道,“殿下见何,便是如何,自当如实禀之。”
见此,魏长引不做多留,目光只轻轻一扬,便与祁夜容对上了眼。
他答应她的事,他也做到了。
于是便悠哉悠哉地离开了这相府。
待魏长引走后,难云仙这才下令将那被打的满身伤痕的老媪带走治伤,而祁夜容自然也少不得被带入大堂审理。
祁夜雷进三日前奉诏入宫,不知何缘故如今尚未回府,加上府中大小事务本就全由难云仙掌管理事,少不了被她亲问。
祁夜容被带到大堂跪着,就连阿绿也不得幸免。
难云仙坐在堂上,神情严肃,外头的小厮本以为大家会大发雷霆,站在外面大气都不敢出,可似乎过了好久,都听不到里头传出一点声响。
半柱香过去。
跪在地上的祁夜容目光从容地四处观察着这房屋大堂的摆设,神情丝毫未露畏惧,反而还挺直了腰板直直地跪坐在地上。
见难云仙一直看着自己又不说话也不用家法,便先开口问道,“……阿母不让女儿回去后院,还让人把我带过来,不会只是想看着我跪在这里面着阿母思今日之过吧。”
“你是何人。”难云仙终于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