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前,酒肆内——
柳侃扛着大刀自后院入内,冬媪和阿绿一见此熟稔面孔,登时便慌了神。
阿绿颤声道,“怎……怎是,怎是你!”她满目骇然,“你竟一路尾随我们至此!”
冬媪亦绷直了身子,目光惶恐地落于他肩上大刀的刀锋上,再移至他颊侧和袄衣上,皆还沾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柳侃不作辩驳,开门见山道,“你们女郎呢?她人呢?”他提刀指着她们,“我今来是有事寻她的,唤她出来。”
刀尖的寒芒直于众人眼前交闪,冬媪亦被他手中的长刀晃得身子颤栗,目光不由自主地凝着那刀尖,喉头滚了两滚,“你寻我们女郎做甚!”她思索片刻,又颤声开口道,“郎君若寻我们女郎,当去郡县去寻,如今她身处囹圄......”
“什么?”柳侃微微侧耳,似以为自己听错了,“关牢里去了?你莫非是在诓我不成?”他又道,“我不是来寻你等麻烦的,赶紧唤她出来。”
“昔日女郎与郎君交好,方饶我等一命,如今我等皆于此,郎君却不见我女公子,此乃性命攸关之事,我等何以因此打诳语。”
闻言,柳侃不置可否,反紧蹙眉心,面上隐隐有些愠色。
冬媪和阿绿见了,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生怕眼前这人骤然暴怒挥刀将她们砍了,届时女公子她们未能救得,自己反横死于此,岂不冤枉。
但见柳侃面色阴晴不定,只重重地将手中长刀往地上一磕,那刀身的残血应声震落于地,寒刃再现森然。
“被郡县拿了?”柳侃怫然不悦,旋即自言自语地嘟囔,“教我行事,自己反被拿去,如今我好容易来了,她倒是先进了那监牢,当真是令人恼火啊......”
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冬媪咬了咬牙,蓦然鼓气,前蹭半步道,“不知郎君今日来寻我们女郎君,所为何事。”她似下定了决心,膝头一软,硬撑着没跪下,道,“若郎君能救出我们女公子......老身给你磕头,你要何我等亦可予你!”
柳侃闻声抬眸,眸中尽显忿然,“我与你说来,你又能替我转告你们女郎不成?”
冬媪一怔,随即欲言又止——她确然不能。
“她当真被郡县拿了?”柳侃忽又开口,俨然不信。
他心中暗忖——以那女郎之身手,怎会轻易被拿?
他驰骋沙场多年,尚且败于她手下,可见其身手了得。如今莫名入狱,非是甘愿就范,便是设局作戏,如昔日戏耍他一般。
只是此人究竟意欲何为?既能认出他身上驺虞骑特制的符牌,又与殿下交好......
往里州来前,他琢磨了一番那女郎与他所言之语。
原他是无前往里州念头的,然而偶然间,他竟发现青山岭中有外人活动的迹象。再前往他埋葬公主首级之处查看,竟被人掘开一洞,其中头颅不翼而飞。他猜测是麴句竟暗中遣人于中埋伏,为的是抓他把柄。最终他发现他所揣测之意无差,那人见被擒,登时欲服毒自尽,幸得他手快,当即将那人口中藏毒之齿打下,直至那人亲口承认。
昔日他身藏青山岭,若非碰到此女,他早就于青山岭处等人来裁。孰料会于她身上栽了一跟头,如今她于此时涉入此地,不久便闹了匪患……
言她是个煞星,倒不为过。
柳侃将刀往肩上一扛,“若你们所言无假,我便去郡县走一趟。”
冬媪和阿绿听闻,面上大喜,阿绿忙道,“郎君肯出手相救?”
“救人谈不上。”柳侃瞥她一眼,语气沉重,“那可是郡县,我去岂非自投罗网?”他顿言,接着又道,“我寻她只为一事,她若在牢中烂着,我寻谁去?再者......”他嗤笑一声,“倘她当真有可能死于监牢之中,我又何必寻她?”
言讫,柳侃头也不回地离去,冬媪和阿绿味道唤不及,只追出去两步便僵愣原地。只见后院,一伙计死不瞑目,身旁还亦还有一具尸首,是个生面孔。
阿绿颤声道,“是......难不成,是流匪不成?”
身后掌事的闻言,登时面色俱灰,“难道,这群流匪又要如昔年那般,攻城不成?”
离肆后,柳侃于城中转悠着,直至夜色四合,他方一路向郡县奔去。
途中但见不少百姓纷纷闭户,武卒亦比寻常城中的多数倍。为避锋芒,他只得且躲且行。然越靠近郡县,顾虑便就越多。
他确实是因匪患一事来寻她的,昨日他方至临城,便遇一伙匪寇欲烧杀掠夺。他出手救下几户人家,俘得几名流匪,方才得知那伙匪寇是有计划行事的,今下这些只是探风的喽啰,再过几日便要里应外合攻县。
可便是为这个缘由,他又为何一定要寻她相助?里州好歹是瑾国一土,难不成今已身为瑾帝的颛孙熠彤会罔顾里州不成?他如今为囚,自身亦难保,何故听那女郎之言便只身涉险?
正思量间,柳侃脚步一顿,抬首便见一班武卒结阵而出,迎面而来。他来不及思考,骤然避入身旁屋巷,直至那甲胄铿锵之声远去,方敢自墙角探出半面。
“怎么回事......”他口中低啐,正欲上前探个究竟。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阵轻响。
柳侃蓦然回首,继而又有一道道唧唧声传入耳畔。
闻此声响,距离似不远。
他蹙眉不解——如今城外匪患猖獗,城门亦关,户户闭门不出,难不成是有人于此潜聚不成?
柳侃再度探出半面看向那离此不远的郡县,踌躇片刻,便往身后忽有响动之处寻去。然他越往前,声音便从那人语唧唧变为重物坠地之声。
不知怎的,柳侃心下渐生一阵不祥之感,步履登时加快。
正于他寻其声响位置,余光扫过旁处之时,他步子一顿,侧首看去,骤然间,双眸睁大——月光下,竟有一堆人围于一口井旁。乍然瞧去,以为是数十名布衣百姓罢,然柳侃目光陡然凝向一处,这些‘布衣百姓’手中所持竟是长刃与耒耜,与他于城外所逮流匪手中所持戈器相类。
但见这群人正手持其戈,纷纷往井内跃去。
牢狱之中
赵佼面色青中泛白,嘴唇干裂,唇纹渗着血丝。她困于囹圄已两夜一日,狱中晦寒似针缕般穿透身上衣物,直撕裂这身子的皮囊刺入骨头里,便连两颊亦因寒毒入骨渐渐浮现潮红。
旁侧囚犯,乃是那日欲扯她鹤氅未果之徒。
自她入此牢狱来,此人便紧盯着她不放,眸底掩着一抹冷光,于此昏暗的牢狱中似饿犬伺食,恨不得破了眼前囹圄扑来将她生啖裹腹,饮血止渴。
赵佼心下一直默数着时辰,她伸手轻点了几下指节......
已是寅时了。
那人见一直僵坐着的赵佼忽地伸手点捏着何,他顿时凑前伸长脖颈盯着,发觉辨识不清,便开口,“你......会算命?”
赵佼默然。
“......”
此人见她不语,亦沉默了半晌,
随即他又低声道,“不若,你帮我算算......我何时能出狱,嗯?”
赵佼仍不语。
“......”
见自己被漠然以对,那人愠怒难遏,右颊颧骨连着嘴角竟无意识地抽动了几下,此半边颊缓缓扯出一抹狞笑。
然他却又开口道,“你若算准了我何时能出去,届时爷带上你一同出去,如何?”他加深那抹阴笑,续道,“你瞧你孤身一人,今无人替你申冤又无人来此探视......”他贴近木栅,欲将整张脸卡进两根圆木之间,然被头骨所阻只得将面上皮肉推出,继而森然笑着开口道,“你且跟了我,便不必于此受寒挨饿不是。”
“......”
见她不动,他亦不再言语,面上那阴湿的笑意赫然敛起。抓着那木栅的双手骤然收紧,捏得那圆木发出吱嘎的声响,像是欲徒手将此木栅捏断,尤其是于此只闻得几道低声哀嚎的牢狱中,格外地刺耳。
“你便如此笃定......”赵佼遽然出声,微微侧目,用余光睨之,“你能出去?”
那人闻她开口,先是一怔,再是睁大那满是血丝的双目,露出肆无忌惮的贪笑,信誓旦旦道,“自然。”他又道,“你若算准了,我绝不叫弟兄们对你出手。你便是不幸身死,最多,我把你这皮囊剥完整点,如何?”
闻其言便知他欲壑难填,再凝那面目,尽露贪色。
赵佼顿了顿,方缓缓侧首,“若我算出,你出不去呢。”
那人闻之,龇牙一笑,低声道,“那你算错了。”言讫,他那抓着木栅的手竟慢慢伸过去,手掌僵硬地招着,“你且过来......”
他喉头滚动一番,抻了抻脖颈,干裂墨黑的嘴唇一张一翕,“我告诉你为何会算错,如何?”
赵佼凝着他那如腐木般枯蜡之态,与昔日所见的陆离生简直同符合契。若非言不同,唯那所露齿列参差可辨。
此匪寇便是被抓拿入狱,亦改不得那吃人的毛病,竟还苟活于监牢中。
赵佼瞥了一眼他那细微震颤的手指,目光渐移向他的臂膀,沉吟片刻便起身,缓步朝他走去。
只行两步,那人眼中便露出那遮掩不住的贪欲凶光。
待她离手只余咫尺,那人遽然奋力将自己半个身子卡入栅缝之中,伴随着骨裂之声,他伸长手抓她衣袂,继而猛力一扯——
“啊啊啊——”
晦暗中,骤然响起一声剧烈惨嚎。
烛火轻晃。但见赵佼脸上血迹斑斑,身上的鹤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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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已委地,一滩黑血直漫于鹤氅之上,渐次渗透。她冷眼地瞧着地上那被她活生生扯断的臂膀,犹在抽搐不止。
起身前,她早将身上鹤氅解开,只为诱其伸手。
方那人扯住她衣袂之时,她骤然旋身解衣,借以氅衣蔽他双目。她当即猛擒他一臂,继而一足蹬于木栅之上,旋即死力扯拽其臂膀,如待发激箭般张弓引满。不待她加力,亦不令其回神,那似枯木般的手臂应声断裂。刹那间,臂上血液喷薄而出,内力摧折的血肉亦如脱缰般横飞四溅。
周围原先冷眼不语的囚犯亦顿时凑前,借着那一抹月色,他们瞪着大眼,瞧着那被活生生扯掉一臂膀的主子,纷纷脱口而出,“当家的!”
“当家的!”
皮肉骨头断裂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
那流匪踉跄着后退数步,神色惊惶地捂着那伤口。断臂处如同幽黑如渊,血流如柱。他额角青筋暴显,冷汗涔涔,唇只翕张,下颚剧颤,喉间亦只挤出几声气喘。剧痛令他再叫不出声,唯觉那带着铁锈味气力被熔断于胸口。
外头,那些假装百姓的流匪不断叫唤道,“当家的!当家的!当家的你可有事......”
赵佼面无表情地上前,她方看此人臂膀似有腐烂迹象,孰料竟当真如此,还未稍加用力便能将其折断。
尽管那臂膀犹在抽搐,她仍直踏于那断臂的手掌之上。那人瞧着她以靴尖碾了几下,当即瞪大双眼,怒吼道,“贱婢怎敢!”
赵佼不管他如何吼叫,只冷声问道,“你等是何时预谋入狱,结伙攻城的,背后之人又是何人。”
那流匪龇牙裂目,浑身不断地在颤抖着。
“你如此笃定能够出狱,便是早有计划。”赵佼又道,“若你能说来,我尚且还能留你全尸。”
话落,身后蓦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沉之声。
赵佼方闻声侧首瞧去,不远处竟有数道凌乱的步履声袭来,继而便是一道道利器砍断铁索之声。
不远处,一男人吼道,“赶紧给爷滚出来!”
“二当家的!”
随后,呼唤声此起彼伏,“二当家!二当家我们在此啊二当家!”
“二当家!”
“......”
听闻此响动,赵佼满目疑色——牢狱之内动静响彻,外头武卒怎会毫无察觉?
那满目愤然的流匪见她出神,突然冲前,竟欲再度伸手擒她。
余光袭来暗影,赵佼侧身便堪堪避过,躲开了那手。狱中响动非常,不见他疑色,反见他痛及反怒,似即将大仇得报,“你个狗彘不食的贱婢!你道断我一臂了了?!”
他嗓音劈裂,如钝刃刮骨,“老子所啖食之人可比你这贱婢见得多!方乃我贪念,才令你逞能罢!”
他面目狰狞,“待爷的弟兄们破狱进来,我定挖了你脾肺下酒!断了你的骨头生嚼你的骨髓!教你亲眼瞧着自己的皮肉被我一寸寸剐下——”
赵佼闻之,登时怒不可遏,于他正欲开口之际,当即旋身一足踹向那木栅。力气之大,虽不得断栅,然却使得木栅直震那流匪面口,将其震得踉跄后退,跌于那草铺上。
然而牢狱深处断锁之声越来响亮,凌乱的步履声亦极速逼近,似在逐一寻人。
果不其然,赵佼尚未理清楚事情左右,监牢内里竟骤然冲出来一群人。他们手中提刀持耒耜举火把,火光瞬间充斥牢狱,但见他们个个面目凶悍,身上衣物皆有被血染透之迹象。
见到来人,对面那囚犯首先认出了牵头之人,冲上前,“二当家!二当家的!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那被称作二当家的魁梧男子瞪着双目瞧去,大声吼问道,“四当家呢!四当家在何处!”
那囚犯立刻指向赵佼旁侧的监牢,道,“那儿!当家的在那儿!”
那二当家的朝着他所指方向看去,立即举着火把趋前,然目光所及皆是黑血与那血流不止的断臂创口。他讶异喊道,“老四!老四!”
那被唤为四当家的流匪大口喘息企图缓解臂上疼痛,继而侧首看向那二当家,嘴角抽搐着扯出一抹笑,声音急促,“次,次兄,你,来了......来了好......来了好......”
此二当家尚未下令,身后的喽啰已然下手将那牢门的铁索斩开。
男子赶忙入内将其扶起,见其面色死灰,“你这伤!何人所为!何人能将你伤成这样!次兄为你报仇!”
未等四当家开口,那仍身处囚牢的流匪便指向对面的赵佼,“二当家!是她!是她折断了当家的手!”
赵佼立于原地不动,唯目光凛冽地睨着这群人。
不曾想,此处竟还有密道,令此匪寇里应外合......谈何郡县和校尉,又是一班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