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泽闪身躲入一旁的树后。

    男子并未在屋内,而是从屋后绕出来,一手提着一把铁锨,一手握着几根细弱的幼竹,为了方便动作,袖口卷起到肘间,身前的衣摆一角被随手塞在腰带里,孤身立在檐下,容貌俊朗无双,倾泻的月光如轻柔的白纱笼在他身上,泛着淡淡华光,如谪仙般俊美又接地气。

    似一幅意境悠远的画卷。

    待看清那人与自己相似的面容,楚君泽心中暗骂一句晦气。

    虽不能说有十分把握,但看这张与自己那张颇为相似的脸,楚君泽猜这位便是安王楚君卿。

    安王不知来人心中所想,扫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了桂树下,轻声问道,

    “阁下漏夜前来,是要捉迷藏的?”

    楚君泽摸了摸鼻子,向前两步,以侧脸示人,沉声说,“抱歉,误入贵宅!”

    “误入?”安王气势内敛,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人不能轻视。

    “追逐猎物至此!”楚君泽搪塞道。

    安王将铁锨立在墙角,又将手中的幼竹轻轻放在一边的石桌上,自顾自地蹲在穿院而过的小溪旁,洗起手来,他神情自若清理完了手上的泥,便用湿手将袖子和衣摆放下才开口问道,“这个时辰在国公府打猎?”

    楚君泽瞧着他这般从容模样,脑中不自觉闪过楚离的影子,他们俩倒真是一种人,口中机械答道,“是!”。

    安王若有所思问道,“你是郡主的人?”

    “是”

    “郡主最是磊落,姑娘却为何藏头露尾?”安王饶有兴致问道。

    楚君泽被他说得心中有了火气,两步从树后走了出来,挺胸抬头看着不远处的人,大有一副,我出来了,你能奈我何的架势。

    看着长发只用一根玉簪高束,青色交领上杉,下配浅灰色马面裙,足踏羊皮小靴,身上无半点坠饰,打扮利落简约至极,容貌也是繁华盛美至极的女子,安王微微一愣,心中暗忖,这人怎得像是偷穿了旁人的衣服。

    见他盯着自己看,却不言语,楚君泽心中冷哼,又是一个被楚离这张脸蒙蔽了的俗人。

    他眉尾一挑,“我出来了,你有何指教?”

    安王忙垂眸掩饰心中情绪,口中遮掩的问道,“不知是何猎物值得姑娘如此穷追不舍?”

    “作甚要告诉你?你又是谁?怎得住在国公府里?”楚君泽自是不能被人牵着鼻子问,佯装不知对面之人身份。

    安王一噎,“父亲说祖父最喜朱雀山下的斑竹林,故而每次祭祖前,我都会来挖些幼竹移植到祖父陵墓附近。”

    见他没有道破自己的身份,楚君泽继续佯装,“看来你家权势盛极,国公府的竹子都是说挖就挖不算,还给你专门辟出来个院子歇息!”

    安王军修的脸上略显尴尬,忙转移话题道,“不知姑娘方才追得是何猎物?”

    楚君泽见他一副开不得玩笑的模样,悻悻道,“一只黑色大鸟,在山顶盘桓,扰得小姐伤神!”

    安王剑眉微蹙,“黑色大鸟,可是那只夜游?”

    竟是夜游?楚君泽心中一动,难不成是他养的,想到自己腰间挂着的还剩一口气的傻鸟,莫名心虚,微不可察地转了转身。

    有身子遮挡,他当是瞧不见,如此想着,楚君泽转回头,却见楚君卿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前的地上,也好奇地低头瞧去。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窈窕的身形投射在地上,在前方地面上描摹出暗黑色的影子,窄肩长腿,和宽得不寻常的,分叉的腰。

    影子出卖了他!

    见败露,楚君泽也不遮掩,转过身,将那鸟从腰间提起来,直接扔到石桌上,嚣张说道,“还你!活则罢了,若死了,郡主喜欢盐焗掌翼!”

    已经晕厥的夜游,被这一摔,醒了,哑着嗓子惊恐尖叫。

    安王看着转身便走的人,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一句,但见快速离去的背影,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这鸟不是他养的。

    他不过是因缘际会,见过那夜游常常在朱雀山顶的夜色中盘桓,仅此而已!

    这夜游,确实还有一口气,盐焗他不会,要不还是想办法施救吧!

    盯着那根贯穿鸟翅的草梗,不由暗赞,这人虽傲慢无礼,却是有本事的!

    楚君泽对他堂兄的腹诽毫不知情,快步奔出树林,对着蹲在远处拿根柳条抽打溪水的射鹿摆摆手,“打道回府!”

    射鹿将柳条扔进水里,拍拍手上不存在灰,慢悠悠起身,“你折腾半宿,就是为了送鸟儿回家?”

    楚君泽刚要出口反击,便见着不远处,一盏宫灯缓缓向这边而来,还不等她做出反应,已被身边的射鹿拽着脖颈躲到了三丈高的竹枝上了,密密匝匝的枝叶完全挡住二人身形。

    楚君泽看了一眼脚下,立着二人的竹竿只是微微弯曲,与周围竹子被风吹出的弧度一般无二,拽着他后衣领的手举重若轻,与他提着鸟一样得心应手,他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句,好俊的轻功,好强的力量,他生平所见人中,当得一个最字!

    透过竹叶缝隙,那摇晃的宫灯已经来到近前,直接穿过林间小路,朝着木屋而去。

    楚君泽扭头与射鹿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心领神会。

    射鹿于竹林间借助风吹竹叶的莎莎声,彻底将行动隐藏。如一对飞鸟,翩然在树枝间纵横。

    跟着那对主仆再次回到小院外,这次是隐在竹林中,却能将院内一切尽收眼底。

    安王仍立在石桌前,与绝望的夜游大眼瞪小眼,似是要救治,又无从下手。

    而她旁边立着一个年轻女子,他的侍女则手提宫灯留在院外。

    楚君泽与射鹿相视一笑。

    院中的顾繁星一身碧色的衣裙,头顶只用一顶青玉发冠将顶发挽起。如竹中君一般,迎风而立。

    月光下,眼波流转,声音柔和,“殿下,我自知深夜来访不合礼数,但有一言不得不亲自来亲自确认。”

    安王认真,“二小姐问之前,我想问一句,府上一切是由谁做主?”

    顾繁星恍然,沉默半晌才道,“自然是家父!”

    安王眸中含笑,点头应是,如此一来答案自在不言中,撇开头,不再看她。

    顾繁星楞在那里,“所以说,是父亲希望你与阿姊联姻?那你……”

    安王蹙眉,这位二小姐似乎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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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聪明的样子,“二小姐,顾国公即便权柄再大,也只能做顾府的主,本王即便再平庸,婚事也得由太后和父皇定夺,自然,本王这位当事人也不可能被蒙在鼓里。”

    顾繁星不可思议道,“所以太后同意她做你正妃,你自己也心悦于她,你也被她的皮相迷惑?”

    “我们素未谋面,如何—”安王的话戛然而止,似是想到什么,嘴角浮起一个浅笑,继续道,“祖母和我都相信大长公主的教养。”

    几句话下来,楚君泽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堂哥是个妙人。

    顾繁星踉跄着后退两步,原来自己从出生那刻起就输了,她眼中蓄着一泡泪,“殿下放心,我自会说服母亲,成全你与长姐!”

    决绝转身,连行礼都忘了,转身的瞬间,隐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原本迎风轻摆的裙裾也耷拉着,毫无精气神。

    楚君泽身在高处,看得真切,忍不住暗暗叹息,心说:真是美人垂泪,我见犹怜,可惜安王铁石心肠,是个不解风情的。

    安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扭头对着另一侧的虚空说道,

    “郡主缘何叹息?更深露重,可要下来歇歇?”

    楚君泽看了一眼自己不争气的双腿,方才跑得太过忘我,而今停下一歇,正规矩地抖动着。

    射鹿心死地闭了闭眼,她十岁之后偷窥,便没有被抓包过,这个家伙真是个累赘!

    可即以暴露行踪,又不是藏头露尾的鼠辈,只能故作镇静地飞掠下来,落于院子正中。

    安王熟稔地冲射鹿拱了拱手,“几年不见,虎贲将军功力越发精进,若非郡主那一声叹息,孤竟毫无所觉!”

    射鹿敷衍地拱了拱手,心说,安王这厮,还是那么虚伪。

    安王也不以为忤,转头对着楚君泽笑道,“是孤迟钝,数年不见,竟认不出郡主。方才你离去后都未反应过来,若不是见虎贲将军,且知她从不离你左右,也不敢确认郡主身份。”

    楚君泽回头瞪了射鹿一眼,都是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转后头说道,“不怪你,我不是也没认出来殿下吗?就算看着眼熟,也想不到堂堂王爷能做出来半夜挖别人家竹根的事!”

    “侍奉先祖,孤不愿假手于人!”

    楚君泽脑袋里却不知被波动了那根线,笑着问道,“王爷明日要去皇陵?”

    安王被这一笑晃了眼睛,点头应是。

    “王爷可否也帮我在祖母陵前种几根?我也想尽尽孝!”楚君泽这话发自肺腑,安王家的皇陵,也是他的啊,可是他从出生起就没去过,莫说他,父亲都三十余年没去过了,且他知道,大长公主备受太祖和先帝宠爱,在二人陵寝中间,最核心位置为她建的陵墓。

    所以若是他亲手挖的竹子能种在祖父和曾祖父陵寝旁,他们在天之灵会不会保佑他?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底滋生,便野蛮生长。

    安王完全没想到楚君泽会提出这个请求,看着她瞪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自己,仿佛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得了首肯,楚君泽立马收起眼中的雾气,小兔子一般,跑跳着上前,一手拉起安王的袖子,拽着他就往房屋后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