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了千年前的记忆,景从央下起围棋来愈发得心应手。
千年前,她踢馆无数,被她弄关门的棋院不胜其数。
千年后,应对眼前五个棋手,更是不在话下。
不过半小时,围棋七段的女孩败下阵来。
四十分钟后,个子最高的清瘦男青年认输。
五十五分钟后,圆脸戴黑框眼镜的男孩和职业八段的女孩同时放下棋子。
一小时刚满,自称自己职业九段的中年男人落寞低下头。
五人短暂的失意后,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面无表情辨不出喜怒的景从央。
这个女孩竟如此厉害,一人对战五名职业棋手,还都赢了。
她的实力远在他们五人之上!
想到一个小时前,他们全都瞧不起她,说着嘲讽她的话,五人脸上纷纷染上羞赧的薄红。
“真是抱歉,恕我们有眼无珠,希望景小姐原谅我们见识浅薄。”作为最年长的也是段位最高的老大哥,中年男人诚恳地和景从央道歉。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和景从央表示歉意。
五人道完歉,等着景从央的反应,却发现她木然地盯着面前的棋盘发呆,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没有任何感知。
五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一直关注景从央的管家阿姨走了过来。
“辛苦几位老师,景小姐累了,我们就不打扰她了,请大家随我去前厅,我给你们结酬劳。”
管家阿姨几句话将五人的注意力引到别的地方,她领着五人离开,经过门口时,嘱咐三名保姆留和两名保镖留下照看景从央。
呆坐在椅子上的景从央,在棋盘结束的瞬间,她的心神,被拉回千年前。
她看到自己在跟随慕博简到处招兵买马的时候,她借着下围棋解闷的方式偷偷给安哲盛那边的人传递消息。
为了不让人看出她在棋局每一步动的手脚,她将所要传达的信息全部拆散用同时一对多下棋的方式传递出去。
只要这些人记住她落子的每一步,回去之后下给薛磬书看就会知道她要传达的意思。
这是她和薛磬书天天对弈琢磨出的聊天小游戏,原本是为了在父皇过来检查她功课的时候和薛磬书偷偷聊天开小差的。
思绪回拢,景从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她僵硬地转动脖子,环顾围着她的五张围棋桌。
此刻的画面一如千年前她明目张胆给安哲盛那边的人传递信息场景相似,忽的,她站起身。
她就是靠着下棋害死了那么多人!
景从央气血翻涌,喉间涌出一股腥甜,身体摇摇欲坠,她双手撑在面前的围棋桌上,险些栽倒。
“景小姐!您没事吧?”三名守着的保姆,快步奔来,想查看景从央的身体状况。
然而,她们还未靠近,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景从央猛地掀翻正对面的围棋桌。
叮铃咣当的声响在宽阔的棋室里激起刺耳的回响,黑白棋子像断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在地上弹跳不停。
保姆来不及去安抚情绪失控的景从央,下一秒,另外的四张摆着棋盘的桌子接连被掀翻在地。
保姆们全都停下脚步,不敢贸然上前,生怕景从央会将气撒在她们头上。
景从央揪着自己的头发,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保姆们不敢凑近,又担心她会出事,只能保持距离跟在她身后。
当踏上通往主楼的石板路,景从央精致的盘发造型已经变成乞丐似的乱糟糟一团。
这几天,她都在努力让自己不去回忆千年前的过往,可现在,那些记忆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她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
强如海啸的愧疚与自我厌恨,令景从央再也承受不住精神的折磨,她憎恨自己,又觉得一切太过荒诞。
她伸手指天,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我这等罪孽深重之人,为什么还能活着!我就该永生永世永不为人!呕——”
“景小姐!”
看着突然吐血昏迷倒地的景从央,保姆和保镖们全都吓坏了,他们飞过去扶起她。
自从多次和薛玉芸告白失败后,景皓宇选择了放弃。
鉴于自己手里有吕知何给的百万,以及现在每个月啥都不用干就能白得两万块,景皓宇在习惯白天不能见光的身体状态后,开启了日夜颠倒的生活。
白天,他在对弈俱乐部里睡觉,晚上他去酒吧、游戏厅、演唱会狂嗨。
挥金如土的行为让他成了夜场的名人,无数男女对他趋之若鹜。
一开始他还只是带主动贴上来的漂亮女孩去酒店,后来经由同伴怂恿,他尝试了同性。
由此,他开始了男女不忌,数量不忌,只要能带给他刺激,钱要多少都好说。
不过两个多月,他在堕落的道路上一发不可收拾。
这天,他照例来对弈俱乐部领工资。
经过薛磬书办公室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安哲盛的惊呼声。
“你是说,当初是慕博简找人将景皓宇送到偏远地区的电子厂受罪?”
一听和自己有关,景皓宇立刻折返凑到虚掩的门边偷听。
“对,现在慕博简和景从央在谈恋爱,我要是和皓宇说,这不是挑拨离间吗?”薛磬书纠结的声音随之响起。
“你说的也是,总不能破坏人家姐弟的关系。”安哲盛故意拔高音调,让躲在门口的景皓宇听得更清楚,他假装给薛磬书支招,“这样,你暂时不告诉皓宇是谁欺负他,等哪天景从央和慕博简分手了,你再说。”
“哎,也只能按你说的来了。”薛磬书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手指却在拨弄手机调出门口的监控画面,见躲在门口的景皓宇气冲冲跑走,他朝安哲盛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安哲盛走到门口将门关上,接着悠哉地坐回沙发,身体往后一靠,藏在金丝眼镜后的凤眸眯起,“先让景皓宇这个畜生去搞搞慕博简的心态,再过一阵子,大师说的关键时期应该要到了。”
“最近不要轻举妄动,你安心当你的安总裁,好好上班。我已经和师父取得联系,之前他也是被慕博简的障眼法困住,与我们互相看不到。”薛磬书抛了两下手机,烦躁地将它砸在面前的茶几上。
因为薛玉芸的死,他彻底放下无法得到景从央的执念,他无比后悔当初的犹豫。
如果阻止侄女想要取代景从央的想法,或者早一点杀掉景从央,侄女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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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可能就不会死。
“好好上班?”安哲盛猛地坐直身体,眯起的凤眸倏地瞪大,带着疑惑和不解望向对面的薛磬书,“你说慕博简到底几个意思?他恢复了千年前的记忆,也知道我们恢复了,他明知道我和他水火不容,却没有下掉我的职位。”
“真是太古怪了,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安哲盛手指搓着下巴,将自己的顾虑托出。
“因为他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薛磬书一脚踹在茶几上,台面上装着水果的果盘咣当倾倒,里面的水果全都滚到地上。
一想起薛玉芸被杀死的那天,薛磬书愤恨的同时又感到深深的无力。
目前状态的慕博简实力正盛,任何人都无法伤害到他,所以,他根本不用忌惮任何人。
安哲盛早就习惯薛磬书喜怒无常的性格,对于薛磬书狠踹茶几弄出的动静,他只是淡定地用脚抵住险些撞到他小腿的茶几。
薛磬书手肘撑在腿上,两只手交叉抵在唇边,原本晶莹剔透的眼睛此时其中一只变得漆黑如墨,他眉头蹙起,目光落在茶几上,似在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才幽幽开口继续道:“慕博简在和我们玩猫抓老鼠的游戏,他认定我们为了消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笑话。”
“你的想法是对的。”安哲盛认可薛磬书的这个回答。
千年前,慕博简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那时候他安哲盛还没在父亲的运作下当上户部侍郎。
因为皇帝经常夸赞慕博简,他在慕博简凯旋后没多久,特意托人送去拜帖想与之结识。
每次送去的拜帖都被送回,他以为慕博简是瞧不上他靠丞相父亲当了个小官,仔细了解一番后,才发现,不管是谁的拜帖,只要主动送去的全都会被送回。
经过同僚告知,安哲盛才了解其中原因。
与很多喜欢等着别人过来巴结的文官武官不同,慕博简喜欢自己去结交好友,他不看重对方的官职、家世背景,他只在乎聊不聊得来。
若不是看慕博简因战功赫赫被封侯,大家伙明面上夸他有个性,实际背地里全在讥讽他一个穷苦出生的孤儿,就是与他们名门望族格格不入。
安哲盛不愿再去回想千年前关于慕博简鲜衣怒马的事迹,那段时光里,除了和父亲一派的官员,其余文臣武官谈起慕博简全是溢于言表的钦佩之情。
而和他同龄的自己,总被拿来对比嘲笑。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靠自己实干的才能成为将军不久又被封侯,照慕博简的能力发展下去,拜相是迟早的事,那对于父亲是极大的威胁。
幸好,皇帝最疼爱的女儿从央公主是自己的底牌。
安哲盛思绪一转,他看到了千年前意气风发的慕博简被“死亡”,默默沦为从央公主身边见不得光的暗卫。
真是大快人心!
画面再转,他看到慕博简被他拼死保护并想拥护成为新帝的从央公主下令凌迟而死。
只有这样的画面才能让他安哲盛的心情舒畅。
慕博简,你再厉害有什么用呢?
千年前,你是我安哲盛的手下败将,千年后,依然还是!
安哲盛放下轻抚下巴的手,缓缓地攥成拳头。